空心人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主持人一聲令下,比賽開始,鋪滿了指壓板的比賽場地上,三十對“情侶”中的男性同時背起了自己的女伴。頓時就有一些壓不住的哀嚎聲響起,夾著圍觀群眾的爆笑聲,場面壯觀又有趣。
祁崢穩穩地背起了丁蘭心,身上重量增加,腳底的疼痛感便顯得越發清晰,他動著腳趾適應了一下,覺得還可以忍受,微微彎腰,低聲說:“抓緊我,別掉下去。”
丁蘭心羞得臉都紅了,她穿著短裙絲襪,生怕走光,祁崢的大手又牢牢地抓在她的大腿上,那麼敏感的部位,叫她身子僵得動都不敢動,只能用雙臂緊緊地箍著他的肩頸。
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丁蘭心的唇就在祁崢耳邊,撥出的熱氣一陣陣地往他耳朵裡飄,弄得他心思都亂了。祁崢忍不住說:“丁蘭心,和我說說話吧,分散下我的注意力。”
丁蘭心默了片刻,問:“我是不是很重?”
祁崢一下子就笑了,身子都晃了一下,丁蘭心低呼一聲,雙手抱得更緊,祁崢已經調整身體重新站穩,搖頭道:“不重,比我想象的輕得多。”
“你一定是在逗我開心。”
“沒有啊,你這麼矮,現在又瘦了很多,能有多重啊?”
丁蘭心往他肩上一拍:“討厭!”
主持人一直在場上走來走去調動氣氛,密切關注著參賽者的動態,正好捕捉到了這一幕,拿起話筒說:“我就說這位帥哥很猛哦,這時候還有心思秀恩愛呢!”
一陣鬨笑,丁蘭心沒臉見人,乾脆把臉埋在了祁崢的肩窩裡。
不到一分鐘,就有幾對選手敗下陣來,女伴們落了地,兩個人一起嘆著氣往外走。
場上還有不少人在堅持,跺著雙腳分散承重,主持人開始增加難度,說:“現在,請所有的男同胞左腳離地,保持五秒鐘!”
大家只能照做,祁崢勾起左腳,努力地保持平衡,短短的五秒鐘,指壓板堅硬的突起物刺激著他的右腳底,每一個神經末梢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刺痛。有幾對選手沒能撐過這一關,遺憾地退了場,五秒時間到,祁崢依照指令放下左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嘶——”
丁蘭心很心疼,問:“很痛嗎?”
“嗯,有點兒。”
“咱們別比了吧,大獎才一個,還是什麼大床房,拿了也沒用啊。”
他笑:“我還撐得住。”
“可是你病好才沒多久。”丁蘭心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領,在他耳邊低聲說,“萬一太累了,心肌炎又發作怎麼辦?”
“不會的,我心裡有數,再說了,發病了也好,你還能給我人工呼吸。”
她恨恨道:“你想得美。”
“難道你會見死不救啊?”
“就不救!”
“真沒良心。”
主持人又發指令:“現在請大家抬起右腳,保持十秒鐘!”
場上留著的男選手都“嗷嗷”地叫,表情痛苦,一時間國罵一片。祁崢也罵了一句“操”,咬牙抬起右腳,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爆出來了。丁蘭心又氣又急:“祁崢,別比了!放我下來!”
她作勢要下去,祁崢怒吼:“別動!”
丁蘭心知道他肯定很痛,急道:“你在堅持什麼呀?咱們來北京都有地兒住的,這個大獎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我說了我還撐得住。”他嘶嘶地吸氣,身子都在抖。
“你要撐到什麼時候啊?!”
“撐到我背不動你為止。”他聲音暗啞,“再讓我多揹你一會兒吧,平時你連碰都不讓我碰的。哎,你瞧,咱們已經進了前十。”
丁蘭心抬頭看,果然又有好多人結束了比賽,場上的選手只餘下九對。
她罵他:“傻子。”
“我樂意。”
“傻子傻子傻子!”
“……”
丁蘭心不敢掙扎,又實在做不到乖乖趴在他背上,一氣之下居然往祁崢耳朵上咬了一口:“傻子!”
“喂!你怎麼還咬人!”祁崢呼痛,“一會兒下來,看我不收拾你!”
場上只有五對選手了,每個男人都是齜牙咧嘴的,早就沒了形象。
天已全黑,時間都不知過了多久,大概只有幾分鐘,但是丁蘭心覺得像過了好久好久。
廣場旁商場店鋪的燈光照射過來,偌大的場地上,五對糾纏著的男女分散而立,光線打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出了一道道長短不一的陰影。
丁蘭心盯著祁崢與自己的影子發呆,突然聽到祁崢問:“哎,有男人背過你嗎?除了你爸。”
他的背弓得很厲害,頭髮都溼了,額頭臉頰都是汗。
丁蘭心安靜地趴在他背上,老實地回答:“沒有。”
他笑:“那老子賺到了。”
丁蘭心都不知該說什麼,擠出一句:“你幹嗎老要想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好多年沒想了。”祁崢說,“打光棍兒這麼久,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挺好的人,連想都不許我想?”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說出露骨的話,丁蘭心無言以對,只是一顆心已經跳亂了。
觀眾們突然爆出一陣“加油”聲,原來是有兩對選手快要堅持不住,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其中一個年輕的小個子男人揹著女朋友,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站不穩後,他乾脆在場地上跌跌撞撞地走起來,他女朋友在背上大喊:“寶貝堅持住!你一定行的!寶貝我愛你!”
另一對選手猛地搖晃了一下,男人揹著女人一同摔倒在地上,圍觀者驚呼一片,跌倒的女人很快爬起來,抱著男人就往他臉上親:“老公你好棒!”
丁蘭心看得都出了神,沒過多久,又有兩對選手結束了比賽,男人都是累得氣喘吁吁,顯然是拼盡了全力,丁蘭心驀然發現,場上只餘下了她和祁崢,還有那個揹著女朋友一直在走來走去的小個子男人。
觀眾大聲地為他們加油,主持人扯著嗓子不知在喊什麼,丁蘭心腦子裡空空蕩蕩,下意識地將手臂箍得更緊,雙腿用力地夾著祁崢的腰身。
“喂,丁蘭心。”祁崢突然叫她。
他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雙腳都已經麻木了,丁蘭心問:“怎麼了?”
“我想問問你,你想再找個,什麼樣的,男朋友?”
丁蘭心簡直要給他跪了,這時候都不知他腦子裡在想什麼,她氣道:“誰說我要找男朋友的!”
“你還那麼,年輕,肯定要,再找的。”祁崢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氣都接不上來了,“我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標準,比如,沒讀過大學的,帶著個,拖油瓶的,沒房,沒車,還欠著,一屁股債的,你能,接受嗎?”
“……”
“要是,我們得了,第一,你能不能,考慮一下?”
“……”
場邊的加油聲此起彼伏,揹著女朋友的小個子男人像喝醉了酒似的,已經走不成直線了。他狂吼出聲,女朋友一聲一聲地喊著“寶貝我愛你!寶貝加油!”來為他鼓勁,祁崢卻像一棵大樹一樣牢牢地釘在指壓板上,他深深地低著頭,弓著背,汗如雨下,氣息倒還均勻。
突然,他感覺到背上的女人用力地抱緊了他,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在他耳邊說:“祁崢,加油,我們要衝第一。”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祁崢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眼中透出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氣勢,他低低地吼了一聲,雙手抓著丁蘭心的腿往上一託,整個人重心壓低,死死地立在指壓板上。
“相信我,我們一定是第一。”他對背上的人說。
話音剛落,那個小個子男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帶著女朋友栽倒在地上。
祁崢和丁蘭心還沒意識到他們已經贏了,直到主持人跑過來,祁崢才長出一口氣,小心地把丁蘭心放下了地。
他的腿都在打擺子了,兩隻手也僵得厲害,還沒轉身,丁蘭心已經衝到他面前,張開雙臂狠狠地抱住了他。
祁崢愣在那裡,差點忘記呼吸,一會兒後才緩緩地抬起手,將她攏在懷裡。
輕輕地抱,小心翼翼,然後用力,再用力,終於像她一樣,將她死死地禁錮在自己的胸前。
他用下巴摩挲著她頭頂的發,丁蘭心抬起頭來,眼睛裡居然有一層霧氣,她還是罵他:“傻子。”
祁崢輕輕地笑,拍拍她的頭:“小矮子。”
丁蘭心氣惱:“傻大個!”
“小胖子。”
她氣得打他:“我討厭死你了!”
祁崢哈哈大笑,身邊突然傳來一陣哭聲。
他們轉頭,才發現是那個小個子男人的女朋友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年輕的女孩子輸了比賽很是傷心,哭得妝都花了,邊哭邊說:“你不是說要送我生日禮物的嗎?你說你一定會得第一的!我們差一點點就是第一了,你就不能再堅持幾秒鐘呀!嗚嗚嗚嗚……”
小個子男人滿頭大汗地癱坐在一邊,深埋著腦袋,一臉的愧疚,去拉女朋友的手,被她甩開:“走開啦!嗚嗚嗚……”
祁崢和丁蘭心對視一眼,默契地笑了,祁崢拿過主持人發給他的房劵和晚餐券,走過去遞給那個哭泣的女孩:“吶,送給你們吧,今天你生日,我們祝你生日快樂。快別哭了,你男朋友已經很棒了,我是健身教練,練指壓板幾年了,他比不過我一點兒也不丟臉。”
女孩子淚濛濛地抬頭看他,愣了幾秒鐘後破涕為笑,接過了獎券。小個子男人站起身,很不好意思:“謝謝你們了,真的太謝謝了。”
祁崢拍拍他的肩,一笑,回身朝丁蘭心走去,丁蘭心笑嘻嘻地看著他,祁崢攤開雙手:“獎品沒了。”
“沒了就沒了。”她壓低聲音好奇地問,“你真的練指壓板好幾年了?”
“我騙他們的,我今天第一回玩這鬼玩意兒。”
丁蘭心“噗”地笑了,說,“我餓了。”
“我也餓了。”
“走吧,我們去吃好吃的!”
所謂的好吃的,就是去王府井小吃街。
窄窄的小路上都是摩肩接踵的人,商家在邊上吆喝著買賣,臭豆腐、炸肉串、玉米棒的香味混雜在一起。丁蘭心和祁崢隨著人潮慢悠悠地走著,祁崢嘆氣:“早知道就留下那個燭光晚餐券了,還能讓你吃一頓好的。這辛苦大半天,啥也沒撈著,哎,你後悔不?”
“不後悔。”丁蘭心笑,“美國佬安排的伙食不會差,每天晚上都是大餐,最後那天的年會,據說餐標五千塊一桌,夠你吃的了。”
祁崢瞪大眼睛叫起來:“你不早說!咱們今天晚飯都沒吃,不是虧大發了!”
丁蘭心很認真地解釋:“我怕吃完再出來逛會來不及嘛。”
祁崢無奈,笑著去拍她的頭:“逗你呢,總是這麼較真。”
“……”
這時,又一撥對向人流擠過來,丁蘭心被人撞了一下,落後了祁崢幾步,重新抬頭時,居然看不到他了。
正踮著腳尖四處張望時,高大的男人已經撥開人群擠到她面前,他皺著眉,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牽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轉身帶著她往前走。
他心裡還是有一些忐忑,生怕她會再次掙脫他的手,可是這一次,丁蘭心沒有反抗。她的手不像平時那麼冰,暖暖的,和他一樣還有一層薄汗,她的手指繞著他的手指,掌心貼合,與他糾纏在一起。
她抬頭看他,前方的男人沒有回頭,頭頂的發輕輕地飄動著,只留給她一個堅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