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陸林君暫時脫下了白大褂,和祁崢一起走出醫院,夜風有點涼,她勾著背,平板一樣的身形越發顯得蕭索落寞。
一開始祁崢還想著話題與她說幾句,但是她始終沒回應,祁崢也就閉了嘴,跟著陸林君走到了醫院邊的一家傳統小吃店用餐。
這種小吃店點餐時要先付錢,祁崢理所當然地站到了收銀臺前,問:“陸主任,您吃什麼?”
“小餛飩。”
“其他呢?”
“不用了。”
祁崢看著餐單:“一份小餛飩,一份鮮肉小籠包,一份牛肉粉絲。”
收銀員:“二十七。”
錢還沒從褲兜裡掏出來,陸林君已經遞了一張充值卡給收銀員。祁崢忙說我來我來,陸林君淡淡看他一眼,收了小票,轉身去找座位了。
祁崢頭疼,做醫藥代表一個月,頭一次和重要客戶單獨吃飯,居然是客戶買單,這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吧?祁崢看到陸林君在餐桌邊坐下,皺著眉頭想了想,也走了過去。心裡思忖著,算了,順其自然吧。
食物很快就端了上來,祁崢的確有點餓,也不和陸林君客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陸林君倒是吃得很斯文,拿著勺子慢慢地舀湯。
祁崢一口一個小籠包,連著就消滅了七、八個,陸林君抬頭看著他,突然開口問:“你上次說,你叫什麼崢?”
“祁崢,祁連山的祁,崢嶸歲月的崢。”
“多大了?”
“到七月滿二十六了。”
“哦,二十六了。”
陸林君放下勺子,問,“怎麼想起做醫藥代表的?”
祁崢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但還是認真回答:“朋友介紹的,我也是剛入行,很多事情都不懂,還要請陸主任多多指教了。”
“叫我陸醫生。”
“……好,陸醫生。”
“年紀輕輕的,何必要做這一行,成天粘著別人,你自己不覺得煩嗎?”陸林君冷笑著,“當著我面口口聲聲喊陸主任,背過頭不知道會說我有多變態。”
祁崢倒是真沒在背後說過陸林君壞話,也不知道她為何這麼說,他解釋道:“我們這一行也是沒辦法,沒有我們這個崗位,很多好藥就進不了醫院,我知道現在這一行有很多約定俗成的規矩,挺黑的,但是我一直記著我主管對我說的一句話,她要我堅信,我們的藥是好藥,可以治病救人。其他的事,以我現在的個人能力,我改變不了,陸醫生,我相信您也很無能為力。”
陸林君又不說話了,祁崢有點吃不准她,心裡惦記著最重要的一件事,從雙肩包裡拿出一份邀請函,剛要遞,陸林君頭也不抬地說:“別給我看你們公司的東西,不看。”
“陸醫生……”
“說了不看!”陸林君突然翻了臉,神情兇狠地看著他,一雙薄唇抿得很緊。
祁崢二話不說就把邀請函塞回了包裡,順勢又翻出一張二十塊錢,放在桌上推給了陸林君:“行吧,陸醫生,既然您這麼堅決,我也就不勉強了。這二十塊錢您收著,是我的晚飯錢,我不喜歡欠別人東西,何況還是我求您幫忙。”
說完,他快速地吃完最後兩個小籠包和剩下的牛肉粉絲,背上雙肩包站起來:“對不起,陸醫生,這幾天給您添麻煩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家去,家裡還有個弟弟在等我回去照顧。”
說罷,他就要走,陸林君眉梢一動,問:“弟弟?”
祁崢站住腳步,回頭看她,點頭:“嗯,親弟弟。”
“你爸媽呢?”
“沒了。”
陸林君抬頭看他,目光涼涼的,祁崢也不躲,就這麼和她對視。陸林君抬手抵上那張二十塊錢,又推了回去:“別仗著年輕就吃飯不規律,這麼大個人,晚上吃一個麵包能夠嗎?時間一久,都是病,自己不在乎,也要想想家裡親人,你媽媽若還在,看著你這樣子糟蹋自己,會有多心疼。”
祁崢無言以對,陸林君的神情已經不那麼刻板,眼神也柔和了一些,她揮揮手:“走吧走吧,趕緊回家,以後別再來我跟前晃了。”
祁崢問:“陸醫生,您不走嗎?”
“我再坐會兒。”
“您今天是夜班嗎?”
“不,我早就可以下班了。”陸林君說完,就低下頭去,一勺一勺地喝著湯,再也不理他。
祁崢不想自討沒趣了,說聲“再見”就走向店門,卻在路過收銀臺時又停了下來,他對收銀員說:“兩份小籠包,打包。”
“需要等一會兒的。”
“沒關係,我等。”
他站在店門口抽菸,眼前是一條馬路,馬路的斜對面就是賦江市紅會醫院,已經挺晚了,醫院裡的人居然不少,進出口的車輛還在排隊。
祁崢想到這段時間來自己每天都往這裡跑,等待的時候無聊,他就背誦公司的產品資料,看一些競爭公司產品的資訊,他一直都在準備,準備著能與陸林君有一場有效的交談,可結果,卻是那麼令人失望。
想到這裡,祁崢突然就有些不服氣,丟掉菸蒂,他轉身回店,大步地走到了陸林君身邊。
這個中年女醫生還在喝湯,抬頭看到他,並不驚訝,祁崢一屁股在她對面坐下,快速地從包裡掏出那份邀請函,遞給她。
“陸醫生,這幾天我來找您,其實不是為了進藥,而是因為我們公司在後天,也就是週六,在蓮利酒店有一場關於婦科樂妍消的會議,我想邀請您來參加,因為您是研究這一領域的佼佼者。我找您這麼多天,一直也沒機會和您談,我希望這份邀請函您能收下,好歹我送到了,來不來您自己決定吧,我也不逼您……”
正說得起勁,服務員拎著兩盒打包的小籠包過來了:“先生,你的外賣好了。”
祁崢:“……”
陸林君看看那外賣盒,突然就笑了,問:“你還沒吃飽?”
“不是。”祁崢原本亢奮的語氣漸漸低了下來,“給我弟弟和女朋友帶的。”
“有女朋友了?”
“嗯。”
“哪兒人?多大?做什麼的?”
陸林君居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祁崢也是有點無語,乾脆說實話:“陸醫生,您見過她的,我的主管丁蘭心,前一段兒她常去找您,但是您一直不肯見她。”
陸林君很吃驚:“你和她在談戀愛?”
“是。”
她沒有再追問什麼,拿起桌上那張邀請函,也沒看,折成方塊塞進了衣服口袋裡,起身說:“走吧,小籠包涼了就不好吃了。”
祁崢和陸林君在醫院門口分別,他看看手機,已經十點鐘,轉身往公交車站走,看過站牌,末班車沒了。
從這裡走到沁雅華庭並沒有很遠,祁崢知道自己腳程快,做了決定後,他脫下外套,包住打包盒,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半小時後,他渾身是汗地開啟了1202室的門。
祁嶸已經睡覺了,聽到響動,從床上坐起來,祁崢開了燈,問他:“你晚飯哪兒吃的?”
“蘭心阿姨家吃的。”祁嶸溜下了床,吸吸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問,“你買什麼了?好香啊!”
祁崢拿出一個打包盒,拆了筷子遞給他:“小籠包,還吃得下嗎?”
“嗯嗯嗯,吃得下。”祁嶸搗蒜一般點頭,拿起筷子就吃起來,汁水滴滴答答往下掉,他滿足地用嘴唇去吮,“好好吃啊!”
祁崢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有點軟,拿起另一盒打包盒和鑰匙,準備出門。
祁嶸一邊吃一邊問:“你去哪兒?”
“去隔壁。”祁崢瞪他,“吃完了就睡覺,記得刷牙!”
丁蘭心一個人在客廳里加班,膝上型電腦開啟在餐桌上,手邊攤著數份宣傳資料,正在認真地做ppt。
房門被敲響,丁蘭心去開門,透過貓眼看到祁崢,她就笑了。哪知門一開啟,高大的男人一下子就跨了進來,抱住她,帶著她連退幾步,將她摁在白牆上,低下頭後嘴唇就重重地貼上了她的唇。
丁蘭心被他吻得呼吸都錯亂了,好不容易掙脫魔爪,她推他的胸:“走開。”
“不要。”祁崢耍賴皮,乾脆又抱住了她,聲音啞啞地問,“你在幹嗎?”
“加班啊。”丁蘭心無奈,拉住他的手帶他去桌邊,祁崢坐下來,把打包盒放在桌上,手一拉,丁蘭心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攏著她,看她膝上型電腦上的ppt,看著看著,乾脆伸手去拿滑鼠滾動了。丁蘭心環著他的脖子,與他臉貼臉地一起看,一直看到最後一頁,她才問:“我做的如何?”
“非常棒。”
“那你今天和陸主任談得如何?”
“很不好。”祁崢簡單地回答,又把晚上和陸林君一起吃飯的事對丁蘭心說了一遍,最後說,“反正,邀請函我送掉了,但是我覺得她不會來。”
“不來就算了,咱們也沒必要這麼低聲下氣地去求她。她那麼不尊重我們,我們何必要這樣沒尊嚴地求著她。”丁蘭心看著祁崢的臉龐,他的神情特別疲憊,眼睛裡寫滿了睏倦,下巴上胡茬子都冒出來了。她說,“你一定累壞了。”
祁崢捏捏眉心:“是有點,昨天睡得少,今天又很早就起來,在醫院待了一整天。”
“我好像把這份工作想得太簡單了。”丁蘭心輕撫他的臉頰,溫柔地說,“好像,讓你跳進了火坑。”
祁崢輕輕地笑,捉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你不是陪我一起跳了嗎?跳火坑還能找著一個女朋友,我肯定是賺了。”
“花言巧語。”丁蘭心站起來,“你來得正好,我去洗個澡,你幫我聽著點甜甜的動靜,她睡著了。順便再看一下我做的ppt,後天會議上要用的。”
祁崢指著桌上的打包盒:“我給你帶宵夜了,你吃一點吧。”
“不吃了,減肥。”丁蘭心拿好衣褲,進了洗手間。
洗完澡出來時,她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到餐桌旁,一眼就看到,祁崢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丁蘭心拿過毛毯給他蓋上,他都沒有醒。她坐下來,開啟了桌上的打包盒,發現裡面是一盒子的小籠包。她直接用手指拈起一個,輕輕地咬了一口,小籠包還沒冷掉,皮薄汁多,很是鮮美。
丁蘭心坐在祁崢身邊,看著他寧靜的睡臉,一個,一個,又一個,沒多久,她把一籠小籠包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