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26伊甸園4
26伊甸園4
最後的記憶是跟著藍髮的倨傲男人告別了傻小子亞當,然後由於挑釁了潔癖者的忍耐極限,被不知道動了什麼手腳,疼痛加倍劇烈,導致他忍受不了最後暈了過去。
然後就是現在,他醒了。
面前是一個色素淺淡稀薄得好像要融進空氣裡的人。這個人雖然看上去消瘦孱弱,但是那瞳仁近乎透明的眼睛裡有著不容忽視的智慧。這個人渾身瀰漫著僅有經過萬事萬物細心雕琢才有可能擁有的睿智魅力。那雙空靈的眼睛注視著他,這個人以包容而令人安心的聲音說道:“你好,我是耶和華。”
“你好,我是貝利亞。”
這位上帝無動於衷。
他輕笑著用手撐住面頰:“我是撒旦?”
“外來者,”耶和華輕輕搖頭,“這是我對你所知的極限。”
伊甸園中以自有永有的智慧為名的全知者認了輸,卻並不顯得狼狽與懊惱,這位智者的目光中閃動著一種他所不能解讀的強烈情感,濃烈得彷彿要給那雙無色的眼睛染上顏色火血。然而這種劇烈的情緒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令他幾乎以為是光在那雙眼睛裡留下的錯覺。
“你知道我,呵……烏有之王?”
“不要以你的過去我的未來來詢問我,我只是現時的智者,不是日後的先知。”
一個被取了貝利亞這樣名字的人總會在內心隱約排斥上帝。他聳聳肩,想要支撐起身體但是無奈渾身脫力。
耶和華向他伸出消瘦得幾乎僅剩蒼白骨節的手,將他扶起來,還細心地在他背後塞了一隻——毛茸茸會動的生物?
“你還感覺疼痛嗎?”耶和華又坐回了他自己的椅子上,就像那些簡單的動作消耗完了他的力氣一樣。但他的坐姿筆直,清瘦的手搭在膝蓋上,並不顯得威嚴,卻有一種令人心生敬意的氣度。
“可以忍受。”
“我不知道你為何前來——”
“被人送來找一樣東西。”
耶和華對他並不友善的打斷報以笑意:“也不知道你如何——”
“我也不知道。跨過了一扇門。”
耶和華凝視了他一會兒,又說道:“你們稱為靈魂的本我在我們眼中並不構成單一。它擁有代表在世界存在的位格,這是力量在生命中迴圈的通道;擁有力量——我們體內所蘊含的自然與永恆之力在位格中迴圈成為獨有的力量,你見過天空之主,他的力量即是天空;擁有精神,是記憶情緒思維,最能夠證明自己的東西。你的身上,這幾樣東西里面,有的並不屬於你,有的缺失,有的紛亂無續。可以告訴我嗎?我想幫你,梅利思安。”
梅利思安……
他抬起眼睛。
耶和華的視線洞悉而真摯,有種包容的力量,令人覺得可靠安全。
“梅利思安,”他說,“那不是我。”
“人只有透過鏡子才能看清自己,但經過鏡子這樣媒介,人的眼睛所看見的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但他人卻不同。我看見你,屬於水的生靈,你即是梅利思安,這個名字深烙在你的靈魂上。你也喜愛梅利思安這個名字。”耶和華又向他伸出手,那隻手在他的胸口貼合,“你認為自己缺失情感,你自稱空心人,無價值的貝利亞,不該存在的無名氏。你的胸腔確實空洞沉寂,你的心不在這裡。但是梅利思安,如果你從不曾有心,從不曾體會情感,那麼如此不願接受梅利思安這個名字的固執又是從何而來呢?”
他大笑起來。耶和華則安靜寬容地看著他。
“在後世人間有一些侍奉你的人,那些神棍不愧是得了你的真傳。把語言化作力量,無論多麼罪孽的心都得到寬恕。使人動搖,使人相信,使人懷抱死後將得解脫的美夢。但耶和華——你把你的這樣力量用在我身上實在太冒險了。——可我又恰好喜歡冒險家與狂賭徒,喜歡尖銳危險的對話。
“耶和華——我不認為自己身有缺憾。因為我雖然能夠體會到缺憾這樣情感,但這種情感對我來說只是轉瞬即逝。就像一個人受了傷,他知道傷口只能帶給他一瞬間的疼痛,那麼他還有什麼必要害怕它?你說的沒錯,如果我不知道羞愧、期望、憤恨、嫉妒這樣的情感,就沒必要像是自暴自棄的爭寵孩童那樣對貝利亞這個名字念念不忘。我有情感,只是並不長久。所以這個世界上一切的情感帶給我的歡欣喜悅或者悲憤痛苦都只有短短的一瞬間。——見到你的時候我感到厭惡,聽到你的勸解的時候我會反感,我會產生報復你傷害你的念頭,當然也會為這些念頭感到羞愧。我看見你的時候,大可以遵從頭腦中產生的念頭去真的傷害你報復你,畢竟羞愧的情緒帶給我的約束也短暫得可以忽略不計玉樓春。但我沒有那麼做——這不是道德,對於我來說是法律。而這項法律是我預備著將來有一天‘梅利思安’回來,無需因我造下的創口而疼痛不已。
“我做著一個隨心所欲尋求刺激的人,因為這樣的人生對我這隻有一瞬情感的人來說最為輕鬆愜意。我並不那麼無辜,但也不算是窮兇惡極——我努力做著這樣一個人,不過是防備著自己成為正常人的那一天。你可以認為我的本性是善良的,因為日後你的狂信徒們總是勸人向善。而我則不以為那是善良,不過希望在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日子裡,旁人會喜愛我,珍惜我,並且愛我。——耶和華啊,你大可以將我稱為梅利思安,我也不覺得那樣有何不妥。畢竟在梅利思安這個名字被人叫出口的時候,我所體會到刺痛也只有短短一瞬,近乎錯覺。”
這青年自稱只有一瞬情感,然而他所說的話又是那樣情感強烈。他的聲音是那樣令人動容,彷彿折翼的飛鳥掙扎著祈求一陣猛烈颶風。但他的神情又是那樣平靜,好像冰層下永遠孕育不來綠色的凍土。
耶和華望著他。
“梅利思安。”
青年閉上了眼睛。
“只有一瞬間,”他說,“你不必為此感到愧疚。……當然,若你會產生愧疚。”
“梅利思安。”耶和華以沉穩堅定的聲音再一次叫了這個名字,“除此之外我不會以其它任何字眼稱呼你。你值得這個名字,也應該受這個名字。”
青年嘆息了一聲。彷彿自嘲又彷彿無可奈何。“隨便你。”
房間裡的兩人長久地沉默下來。過了許久,遠處傳來阿格利博爾呼喚亞當的聲音。一個自以為躲藏隱蔽的身影慌忙從灌木叢中站起來,由於蹲了太久,露出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呲牙咧嘴的神情,然後滿臉凝重地跑遠了。
直到那背影消失,被喚作梅利思安的美貌青年托腮露出一個嘲諷笑容:“耶和華,從今以後伊甸園中的人就都會憐惜我並且為我感到心痛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耶和華在膝上交疊著雙手:“你說的不是謊話。”
“但也未必都是真話。——你想要什麼,耶和華?”
“我要為你找到心。還想幫你解除痛苦。我要幫助你。”
“你以智慧而非慈愛為名。”
“我確實有別的目的。”
“你所知的比你承認的要更多,我的未來你似乎瞭如指掌。”
“我希望知道的能夠從你的話語中聽到。”
“你該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就算取回了心,我也不會是‘梅利思安’。”
“那他是怎樣的人呢?”
梅利思安掩唇輕笑:“那是幼年,純潔無暇清白無辜,而且——愚蠢透頂。”
“雖說如此卻最叫你嫉妒喜愛。”
並沒有再開口說話,他僅與耶和華相視而笑。
——但到頭來還是不知道耶和華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這位聖經中的唯一神在他眼中本就是裝腔作勢與虛偽做作的代名詞,如今又加上老奸巨猾這一條。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會發展到“聖經”的那一天。這樣安靜祥和的伊甸園,這樣純潔可愛的生靈,——陰謀到底要如何收場才會定格在那薄薄的一本書冊中。
他感到好奇,卻並不覺得不可思議大財色最新章節。
畢竟當他還是梅利思安的時候就已經知曉如何無中生有混淆黑白。
而此時就且享受這份平靜吧。
其後數月甚至數年,耶和華正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耗費無數心神在解決他所要忍受的疼痛上。
按照耶和華的說法,他所吞噬的惡魔的靈魂正是歸屬於位格的那一部分。如果消化乾淨,那麼他應該會成為惡魔——這種存在耶和華此時還從未見過,暫時也並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只能從梅利思安身上那一半推測出——它與自然同永恆相反,混亂無序,像是一個滿是孔洞的容器,若想儲存住其中的“生命”就必須不停地吞食他人的位格來補全這些孔洞。
“怪不得惡魔熱衷與人做交易,代價必是人的靈魂,原來要當粘合劑用。”貌美的青年吃下一枚色澤鮮紅,味道甜美的果實,發出滿足喟嘆,“如果你找不到解決方法,乾脆我把亞當吃掉。”
那是如今伊甸園中唯一的“人”。
耶和華筆直地坐在自己柔軟的座椅上,面前鋪展著一本頁面雪白的書,他瘦長的手指不斷在書頁上劃動,留下一個個玄奧的金色字元。聽見青年的話,他連眼睛都沒有抬起,只是淡淡地說:“你想從哪裡下口?”
那只是個禮節性的隨口問句,人魚卻擺出一種絕不嬉皮笑臉的態度,以完美的儀容寧靜地微笑著:“哦,這件事非常簡單,不過過程不足為外人道。”
趴在他膝上的亞當本人嘟囔了一聲,半睜開眼睛,晴空般的眼瞳迷惑又可憐。自從那一次偷聽了梅利思安與耶和華的對話後,亞當就一直對他非常親近。況且人魚曾經被他錯認為夏娃,因為這個緣故他本來就對人魚很有好感。亞當雖然逐漸成長,已經擁有俊朗青年的樣貌,可是心智卻仍舊懵懵懂懂,單純剔透得令人只想嘆息。
於是人魚就確實嘆息了一聲,用手輕緩地梳理亞當金色璀璨的頭髮。沒過多久亞當就又沉沉睡去了。面頰上帶著喜悅滿足的紅暈,還輕微地打著鼾——這位人類始祖有生以來第一次喝了酒,在這飲料奇妙的作用中煩惱全消智商驟降。
“夏娃還沒有出現。”
“嗯。”這一次耶和華終於將視線從他那雪白的書頁上移開,“你出現後生命樹源泉出了一些問題,不過她總會出現的。”
“仁慈的耶和華,需要安慰的不是我。”
“你說過,‘傻瓜不會悲傷’。”
“所以你才不教導他,還要貝爾沙明也一樣將他當成孩童對待。”
耶和華不置可否。
“不過就算是傻瓜也會感到恐懼。”人魚像是撫摸貓咪那樣撫摸亞當絨軟舒適的頭髮,“女人是男人命中註定的伴侶。他們互相喜愛,最終產生愛情。無時無刻不想接近對方,哪怕轉開眼睛一秒鐘也會難以忍受。心臟跳動的每一下都彷彿是喚著那個人的名字,胸腔吐出的每一次呼吸都印著那個人的烙印。只要他平安自己便也平安,只要他喜悅自己也就喜悅——他是脫離於自己身軀的性命,有一天消失不見,會比親見死亡更加恐慌難耐。因為愛情,人活了過來,也因為愛情,人會變成行屍走肉。耶和華啊,亞當正受著這種煎熬。”
“奧術非常神奇。它不同於自然與永恆,也不同於混亂無序,而是一種調和的力量。你擁有它。奧術確實可以修補生命樹源泉,你計算出來的方式也非常完美——除了唯一一點,這力量使用得越多,你駁雜無序的靈魂所受的損傷就越大。你不能使用奧術,否則會使我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
他嘆了口氣:“看來我又猜錯了。”
耶和華輕柔翻過一張書頁:“我從沒想過用你修補生命樹源泉春水最新章節。”
他並不準備為自己的誤會道歉,耶和華也對此不以為意。數年來他們以各種方式試探對方,這種程度連餐後水果都不能算。
有時候他不由想到厄洛伊斯也曾跟梅利思安勾心鬥角。不過那種交鋒要更加危險凌厲,並不像他與耶和華之間竟然交雜著一種奇異的平和與心有靈犀——自然他肯定自己沒有愛上上帝。只是非常離奇,耶和華總是向他投遞出過剩的愛惜,簡直像一位父親。
大約耶和華天生父愛過剩,所以日後才會被稱作天父。
人魚這樣想著,有趣地觀察起這位睿智的同伴來。耶和華的那雙淺淡至無色的眼睛正虛無地凝視著某個點,顯然是在思索些什麼。
“我無法體會擁有愛侶的情緒。”
耶和華嚴謹認真的神情令人魚笑了起來。
然後他接著說道:“從未有人為我安排一位愛侶。”
“你是指生命樹之源,你的母親,塑造你以及你一生的那隻手?”
耶和華並未回應。
他於是說道:“在我的時代,我們崇尚自由戀愛。”
耶和華望著他,透明的瞳仁就像光陰止息時的一聲輕嘆。
“我的一切都是屬於那位母親的。任何東西,無論是我知曉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答案,又或者是我的情感。——永遠不能無中生有。她不給予,我就無法得到。”
這句話在人魚的靈魂上輕輕觸動。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在日後,你的那些使徒會主持愛侶們的婚禮,他們會對相愛的男女說這樣一段話,‘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世界’。”
耶和華的眼神柔和下來,帶著一點欣慰的笑意:“那真是一種不錯的關係。”
“所以人在一生中把最多的時間分給了愛侶。”
“我雖然不會有那樣一位愛人,不過在我心裡有這樣一件事物,無論我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貧窮,都會始終奉獻我的忠誠,直到離開世界。”
“那實在太沒有誠意了。伊甸園中永遠沒有疾病與貧窮。”
“嗯。”在輕柔垂下的夜幕中,耶和華筆直地坐在他並不柔軟的座椅上,消瘦孱弱的身軀拖出一道漫長的影子,像個沉默的巨人似的可靠而肅穆。
作者有話要說:這貨終於擺脫了被清蒸紅燒的命運可喜可賀【再不擺脫榜單任務決計要撲→_→】
進度太慢,今天重新腦補了劇情【喂】,決定在這次穿梭裡把萵苣天國花園還有最後的獨角獸都幹掉。腦補耗能真大呀,頭油都滲出來了╮(╯_╰)╭【喂喂】
明天修改前幾章標題,不要翻回重看了。不過你們【扭了老腰的】作者我重新開始出賣勞動力了,年底實在有點忙,搞完榜單剩下的五千字以後這周可能就後繼無力你們懂的【話說按照這速度這周榜單真能搞完嗎?】
求鼓勵求投餵—口—
最後一個訊息是,【為了自虐】,昨天又去申請了榜單,也就是下週也可能要繼續這麼歡脫著苦逼……→_→我好愛這種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