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初臨貴境(三)
初臨貴境(三)
特意步行經過“鋒火曲徑”,到舊城區“躍馬湖”畔租賃晚間遊船,傑羅姆這才親身體會到羅森里亞架空部分的巨大表面積。
從幽靜的古玩店到精巧別緻的民居,充分利用傾斜地勢設計出的建築鱗次櫛比、花樣翻新,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生動的雕塑作品,連數不清的梯級斜坡都經過細心粉刷。地面上的畫作運用精妙的透視法,立體效果以假亂真,令人產生誤入童話世界的錯覺。主幹道埋設有閃光的金屬滑軌,寬度在六、七尺之間,清潔人員時刻小心撿拾著遺落在凹槽中的細小硬物,以確保軌道暢通無阻。小廣場上陽光普照,跟導師來寫生的小不點們長得乖巧可人,森特先生對兒童沒特殊喜好,隨處可見的鳥糞反倒成了關注重點。
跟歌羅梅比較起來,公共場合透著從容閒適的文化氛圍,喂鴿子的女士好像一整天不曾挪動過,熟人說起話來細語輕聲,人堆裡還能耳根清淨,傑羅姆對此感到異常驚訝。少了銅臭味跟功利腔調,首都的生活狀態更接近理想中的市民社會,不知怎的、大白天的羅森里亞總教他聯想起安然啜飲乾紅葡萄酒的中產階級。
一連走過三個街區,另一種感受也油然而生――陽光,刺眼的陽光。初臨貴境的新鮮感尚未退盡,森特先生已經回想起、自己本是個喜暗生物。就算在濃霧和風雪中逗留太久,禁不住想出來暖暖身子,可一旦曬脫了皮,情況就變得適得其反。不僅眼睛對強光反應敏感,腦中保持隱蔽的神經也接連發出警號――縱然當街遇襲的可能性比有美女搭訕還低,至少也該找個地縫鑽進去、暫且梳理下四周的情況。
對自己的職業病認識深刻,傑羅姆招手截停一輛公共馬車,閉著眼坐到目的地,下車後、對面前綠波盪漾的場面深吸一口長氣。
靠水位置空氣溼潤新鮮,湖面潔淨如絲絨緞帶。沒工夫細審“躍馬湖”的日間美景,將兩個最強烈的印象收集起來,森特先生匆匆包下一艘形如新月的遊船,明後兩天夜裡時刻待命。完成手頭的任務,接著沿湖岸徘徊半小時,比較目中所見造型各異的漂流寓所,傑羅姆正打算買下一座,送給小家子氣的莎樂美當禮物。
觀看片刻湖面上的船屋跟水浮蓮,不一會兒功夫,斜射下來的光線就被上方“權杖迴廊”所在的橋身遮擋,暗淡天色介於下午和黃昏之間。想摸出懷錶確認下時間,森特先生沮喪地發覺東西早已易主,繼而回憶起某位不講理的親戚。習慣了精確到分秒的生活節奏,手邊沒有計時裝置令他難以適應,找人打聽幾句,傑羅姆決定去“晨昏區”最近的鐘錶店逛逛,給自己尋覓一件合適的替代品。
置身舊城區混凝土巨構之下,很少有行人樂於仰首觀望。水跡斑斑的橋墩如同百多年樹齡的粗壯雲杉,基部需二十名成年男性才能勉強合抱,往邊上一站,渺小個體直如趴在腐朽葉面上蠕動的行軍蟻。直視這樣的結構,類似夜半時分於高山之巔仰望星空,不住增強的暈眩感帶來某種宗教體驗似的肅穆情緒。若不願浪費整個下午思索無常世界,最好還是適可而止、扭頭給自個尋覓些尋常樂趣。
同樣外形的支柱群無聲挺立,為地面建築撐起大片鉛灰色天頂,專屬建築師們每隔五年,要花三至四周悉心檢查一遍,以確保橋樑整體的結構強度。雖然為此撥出預算純屬多餘――頭頂上歷經幾世紀風雨的古老建築、是已知最為牢固的人造物,再挺立五百年可說毫無懸念――當真查出什麼紕漏,照現今的施工技術同樣束手無策,除了方便官僚機構置備卷宗,定期檢查找不到多少合理因由。
對此地的記憶早變得相當模糊,傑羅姆沒得到過單獨前來觀光的機會。不眨眼連續觀看半分鐘,森特先生只覺頭暈目眩、腳步虛浮,不得已收回目光,用力搖晃腦袋醒醒神。旁邊路人冷淡的表情說明,這舉動暴露了他外地人的身份,只有少見多怪才會死盯住天頂不放。
據說鐘錶店位於“最花哨的立柱底下”,傑羅姆收拾心情踱步向前,用心尋找相應的標誌物。橋墩表面塗滿風格迥異的大幅彩繪,下方聚集的店鋪格調相近,遠遠看去能大略猜出一個個小型商業圈從事的生意門類。葡萄園和釀酒坊意味著小酒館的自釀飲品,烤爐和風力磨坊說明有面包副食出售,畫冊書籍用摞好的羊皮紙表示……當他瞧見個纏滿荊棘、笑容可掬的骷髏頭:“最花哨”的柱子顯然是指這根。
柱基部分只有三家商鋪,踏進名叫“鋸齒毛蟲”的店之前,傑羅姆還專門繞橋墩轉了一遭。“嚇死人”是間幻術師經營的活動映像館,看名字就知道上映的戲目格調不高;“兩棲動物”則具備標準的夜店特徵:白天大門緊鎖,防盜鐵柵欄生滿倒刺,找不著能往裡窺視的窗格,經營內容相當可疑。“鋸齒毛蟲”大門旁邊立著個粗獷的金屬門童,肢體骨骼皆為生鐵鍛造,外觀簡約抽象,臉部貌似怪笑的南瓜燈,夜裡可拿來充當照明器具。門軸似乎該上上油,發出“吱呦”一聲怪響,森特先生走進來左顧右盼,對琳琅滿目的陳列品小吃一驚。
裡面擺放的東西種類繁多,做個合理的分類表都有困難,各式貨品風格高度一致――像是從某個極度無聊、且心理陰暗的腦殼裡直接傾倒出來,還保留著夢境般的扭曲外形。約略看看陳列櫃中的仿真斷頭臺、題為“抽搐”的蠟質半身像、以及架子上積滿灰塵的藥水瓶,傑羅姆偶然發現一個有趣的小東西。
比普通懷錶小兩圈,外殼像由不知名植物種子鏤刻而成,背面鑲嵌半塊玻璃以便觀察內部結構。沒找到發條,齒輪連著個莫名裝置,細而脆的指針走時還算準確。最古怪的是,兩側引出的導線分別插入一枚爛檸檬中,似乎是發了黴的果實驅使指針“嘀嗒嘀嗒”轉個不停。
四下無人,森特先生吹口氣,把錶盤放進手心裡把玩。屋裡種著一盆無精打采的小桔子,偷偷摘下一粒,將導線插入桔子果肉部分,短暫停擺的“爛果子鍾”再次動彈起來。才不相信水果有能力驅動機械裝置,傑羅姆對鐘錶的奧妙摸不著頭腦,剛想找店員打聽打聽,只聽裡間房內傳出一聲巨響,好像有人莽撞地施展了一次“火球術”!
房門給人用力踹開,兩個灰頭土臉的年輕人裹著油煙衝出來,止不住抹抹眼淚連聲咳嗽。其中之一喘息稍定,抬頭瞧一眼緊張兮兮的森特先生,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大聲說道:“是你呀,傑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