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昆古尼爾>綠孔雀(三)

昆古尼爾 綠孔雀(三)

作者:樟腦球

綠孔雀(三)

正門一關,森特先生便有了置身監牢的錯覺,中間一條窄道,兩側佈滿密閉嚴實的單間,探視來客只能隔著金屬網孔朝裡觀望。少說三十幾只迷夢中才能見到的怪物被鎖在單獨的監倉內,牢籠之間用混雜金屬線的結實細繩固定在一塊。天花板上畫著鮮紅箭頭標記,每隔幾座單間,箭頭旁就標出危險性級別,最裡面是個滴血的字母“a”,此刻他們站立的地方處在“e”區。屋裡的怪味讓人聯想起灑過香水的屠宰場,詭異氣氛令傑羅姆深感不安,往左邊一看,籠裡蹲著個面色陰鬱的動物,長相酷似裝了猴子臉的貓頭鷹。

造化師指指籠子的標牌:“最早的高智能寵物之一,相當多愁善感,給生性粗疏、不介意他人苦楚的小孩進行情操教育使用,完全不具攻擊性。剛開始效果良好,養過它的孩子變得敏感、耐心,可後來,幾乎所有用戶皆出現重度精神問題……”對方冷峻地說:“不止兒童,連家裡的成人也性格劇變,神經質、自言自語,乃至出現神秘妄想。”

“e”級都這樣了……森特先生緊張地鬆鬆領口:“什麼原因?”

“尚無定論。”造化師垂下頭想想:“有種說法,認為寵物發達的感官可體察生命活動產生的場能,它時刻擔憂家人的健康,只要發現對方生命場出現異常――通常是重大疾病的先兆――就自然流露出關切神情。預知疾病本是件好事,可一旦時常懷疑自己大病在即,任何人的承受力也是有限的。最終寵物會變得極度沮喪――因為即使主人身體健康,至少已罹患嚴重疑心病,很快將發展為焦慮症早期。”

造化師伸出食指,猴子頭湊過來聞聞,然後展露滿足的微笑,似乎在說“姐姐身體好得很啊”。森特先生有樣學樣,也伸出手指給它嗅,猴子頭跳過來左看右看,突然整張臉擰成一團,痛苦到渾身發抖,跌跌撞撞退回角落裡蜷縮起來,甚至還發出瀕死的低鳴聲。

“呃……看它這樣兒,我就是明天突發腦溢血也不出奇吧?以前沒見過這種情形?真的從來沒有?……要我買一隻?呵呵,這就不必了,我這人偏有點不信邪。” 強忍住回頭看的慾望,森特先生心中惴惴,決定明天一早就找個私人醫生,先做一番全身檢查再說!

領他走到“d”區一角,造化師在一座小單間門前停下。籠子裡的囚犯個頭接近中型犬,胖乎乎的身體與肉用家兔相仿,腦袋上卻長一張鷹嘴,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即使失卻自由,仍舊一副昂揚神態。

“請看,它名叫‘兔隼’。好笑嗎?其實一點不。”造化師耐心講解道:“以貌取人的話,很容易對這小傢伙會產生誤會。‘兔隼’和科瑞恩國徽上的‘皇家獅鷲’有直接姻親關係。是‘獅鷲’,這沒錯。”

傑羅姆狐疑地問:“它比剛才的猴子頭還危險?不太可能吧?”

“您沒聽過‘標準化寵物管理公約’吧?請查閱檔案文獻,這一國際公約的存在確定無疑。公約規定,非自然造物禁止擁有超出自衛需求的武力,不違背倫理和安全守則的前提下,有攻擊性的魔寵很容易被納入軍事管制清單。比如您有一隻漂亮的哈巴狗,隨便遛狗是您的自由,如若換成烈性犬,有小孩的地方就禁止您入內了,更別提足以重創成人的大型猛犬。”造化師平靜地說:“顧名思義,‘兔隼’兼具兔子的靈活和猛禽的力量,可愛造形的唯一用途在於、模糊公約中對寵物危險性的相關定義,讓檢查人員被無害的外表糊弄住,從而忽略了它具有的潛在威脅。”

“就是說,這傢伙實際上相當兇狠嘍?”

造化師冷然道:“加速到比飛馳的馬車還快需要五秒半,全力搏鬥時,肥胖身軀存儲的脂肪高速燃燒,一刻鐘就能苗條下來。保留了兔子的全部機動性,障礙越野能力遠超人類斥候。嗅覺聽覺感應範圍在八十尺以外,能根據體熱和心率變化提前察覺犯罪意圖,短程追蹤技能優於任何犬隻。嘴吻堅硬可切割鐵絲,咬合力等於縮小版的鱷魚。最重要的一點是,平常它比兔子更溫馴,對主人忠心耿耿,危急關頭才會展露野性的一面。‘兔隼’號稱‘花園防波堤’,兒童飼養一隻,可謂最佳的成長伴侶,同時也是單身女性夢寐以求的防狼利器!”

“……………………”

森特先生無言以對,不自覺地離“兔隼”遠一些。隨手翻開籠子上的名牌,後面竟然寫著一串數字。“兩千蘇……這是售價嗎?!”

“稅前,先生。主要是貴金屬的保險金。一朝投資,二十年受益,對已經擁有‘兔隼’的家庭,一般小賊只能望洋興嘆啦!”

心說我對售價也是望洋興嘆吶!汪汪雖然膽子很小、食量很大,至少比養個花園殺手更讓人放心。哪天蓋瑞小姐被髮狂的兔子狠咬一口、身上缺了點什麼?任何保險也賠不了這種損失。不高興地搖搖頭,傑羅姆說:“我看,咱們還是先解決鳳凰的問題吧。”

“不是孔雀嗎?先生?別急著走,讓我直接帶您看看‘b’區的危險動物,保證出人預料,您說好不好?”見四下無人,造化師小姐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令森特先生頓時語塞,只得尾隨她繼續前行。

只看一眼:“b”區的動物大都比“兔隼”更加彪悍,顯著具備某些危險的天賦武器,絕逃不過安檢人員的眼睛。可對方偏偏在最小的籠子邊上停下來,裡頭懸停一隻翅膀閃光,拳頭大小的美麗飛蟲,外觀介於蝴蝶和飛蛾之間。“就是它了。”造化師神情肅穆,淡淡地說:“‘植蘭夜娥’,少數栽入《自然史》第三版的危險動物之一。或者我該用另一個稱謂?是的,這就是眾所周知的‘屠夫蝶’。”

――至少我就沒聽過。

傑羅姆難受地眯起眼:漂亮飛蛾長得很像露麗身上攜帶的小精靈,揮動翅膀時有發光磷粉不斷降落,兩根觸鬚生滿橫向平行的絨毛,口器是典型的虹吸式,應當以吸吮花朵蜜液為生。除非包含劇毒,再怎麼胡攪蠻纏,這小傢伙也當不起“屠夫”之名。

“‘屠夫’當然是種譬喻,如果按照造成危害大小來分,‘植蘭夜蛾’堪稱首屈一指。”造化師考慮片刻,才繼續說:“本來是專賣給園丁、或者植物愛好者的好夥伴,小傢伙晝伏夜出,對珍惜的蘭科植物情有獨鍾,靠採集蘭花蜜為生。看到後腳上的花粉囊沒?‘植蘭夜蛾’常常飛出去找尋細小的蘭花種子,然後帶回自家庭院播種。

“蘭花培植不易,可這種雅緻的飛蟲是植蘭能手,奧妙就出在翅膀上的磷粉中。蘭科植物的肉質根不具備吸取養料的能力,依賴共生的真菌同化土壤中的有機質,供給蘭花生長所需。飛蟲的磷粉包含多種真菌菌絲,經它‘修整’的土壤自然最適於植蘭,問題是,這些菌絲中也有致命的‘立枯絲核菌’,足以引發數十種植物的死苗症,對種植馬鈴薯、小南瓜、包心菜之類的園地絕對是一場惡夢。很不幸,到目前為止,‘植蘭夜蛾’已先後滅絕過‘小諾比包心菜’和‘尤尼斯燈籠椒’兩個蔬菜良種,間接受到它帶來的‘立枯病’影響的作物面積、少說也有幾千公頃,因此被稱作‘菜畦殺手’,簡稱‘屠夫蝶’。”

“……這麼說,只要有它光顧,農夫們就只能餓死了?”

“珍稀蘭花總比包心菜值錢,只要運氣還過得去,不少人轉作花農了。還有愛好者專門飼養‘植蘭夜蛾’,盼望有朝一日自家園地上長出罕見的變種蘭花,一夜間名利雙收的例子也屢見不鮮吶!雖說‘屠夫’的別稱不好聽,可小傢伙本身還是優雅、神秘的生靈……披著月色出發,迎著朝露返回,只要三五個月,您的園林難保不會遠近知名。很難想象比這更划算的投資,有些蘭花的價錢足夠嚇死人……”

翻看名牌的森特先生喃喃地說:“這傢伙的價錢也能達到同樣效果。”不耐煩地一揮手,傑羅姆冷然道:“若不是前幾天遇上一位紳士,小姐你就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優秀的推銷員。這樣吧!雖然我不打算購買以上‘致命’的危險生物,不過我保證向所有鄰居宣傳你這裡的誠信生意。等鄰人的花園都被妄想狂、‘兔隼’和名貴蘭花佔據,我不買幾隻都沒臉出來見人,這總行了吧?讓咱們趕快把鳳凰搞定……”

“綠孔雀,先生。綠孔雀。”

兩手平攤,傑羅姆耐心消磨殆盡,剛想開口,只聽背後傳來一聲悶響,天花板和他自個都震了兩震。撣掉肩膀的灰塵,轉身走到“a”區唯一一扇鐵門前頭,響聲顯然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巴哈姆特,強力殺戮機器,高硬度甲殼,移動迅捷,具備酸性噴吐’。” 讀完名牌上的簡短介紹,森特先生撇著嘴點頭道:“簡明扼要,我喜歡。不介意延期支付的話,我要一隻‘巴哈姆特’看家解悶……你幹嘛呢?”

剛轉身的工夫,只見所有籠門都已敞開,造化師小姐正有序地組織“危險”生物們向外撤退,百忙中抽空朝傑羅姆大聲道:“先生,請您跟在‘兔隼’後面走,出口狹窄,請勿驚慌!我留下還能稍微抵擋一會兒,請放心,等閒不會出人命的!”

“哦――謝謝你的好意啊。就憑你這手演技,後天請把一個‘巴哈姆特’送我家去。為兩個銅板而已,有必要這麼入戲嗎?”

對方露出個苦笑:“很抱歉,先生。‘巴哈姆特’是軍隊下的訂單,不對平民零售或批發。這間屋所有的防禦都為了防止‘巴哈姆特’突然失控,現在看來、情況怕是不容樂觀。請您配合疏散,出門後儘量朝有陽光直射的方向跑,聽到異響則抱頭蹲地,最後祝您好運啦!”

“挺像那麼一回事。我都有點被你說動了。”將信將疑,森特先生還想再觀望片刻,免得像個傻子似的跟在‘兔隼’屁股後面抱頭鼠竄。就在這時,半寸厚的鐵門板被一截尖銳獠牙簡單扯破,探出來的腦袋半是複眼,半是滿口細碎交織的犬齒。

森特先生與“巴哈姆特”面面相覷,身後人與非人的尖叫聲已經響成一片。

――好傢伙,總算見著貨真價實的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