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短途自助觀光(三)
短途自助觀光(三)
“叮!”
銀錘敲動鈴鐺,清脆響聲伴隨煙霧徐徐升騰。行進中的隊伍秩序井然,五、六個祭師打理主要儀式,身後十幾名男女漸次追隨。臉頰塗抹過滑石瓷土混合的敷粉,整支隊伍面色如霜結,神情肅穆凝重,踏在平整石地上的赤足留下長串清晰印痕。
兩旁的店鋪民宅聚集不少市民默默觀瞧,每年此刻,祭奠逝者的活動必定如期舉行。即便王城平日一刻不得安閒,至少今天日落前後、這屬於彼岸世界的短短一小時內,大部分人會放下繁瑣的工作,走到門窗跟前目送斜陽西去,稍稍緬懷一下撒手人寰的親戚友鄰。
當先的祭師手提“晨昏結”,每行經一處岔路口,總要無聲撼動這鏤刻精細的薰香裝置,沒藥和薰衣草的氣息鎮定無波,透著黯淡的死亡意味;兩名少女緊隨其後,不住朝路旁傾灑深黛色花瓣。這隻隊伍將走過“鋒火曲徑”的幾條主道,所用花朵皆是風乾的曼陀羅,其他類似小團體如若規格較低,常借染黑的茶花花瓣寄託哀思。
此時追隨祭祀的老少男女皆有親屬新喪,不少旁觀市民伸出左臂,由他們在手腕血脈間畫條白線,藉此分擔生者些許哀痛之情。隊尾祭祀手執長羽,將眾人留下的足跡輕輕抹盡,口中默誦那些“塵歸塵、土歸土”的長眠祝願。待他走過身畔,路人紛紛右手緊握、按在額頭處瞑目稱頌,仿若伴著遊魂穿越峽谷山澗,領略片刻靜謐的彼岸風光。至此活人結束簡短哀悼,死者魂魄隨同暮靄中的鈴聲漸行漸遠。
低聲寒暄過後,鄰居們陸續返回居所烹調晚餐,幾個淘氣包跳進花瓣叢中跑跳生風,不一會兒就給擰住耳朵、哼哼唧唧地拖回屋裡。生者死者各就各位,首都像大部分時間一樣井井有條,與此同時,卻有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黃昏的平和氣氛。
最先瞧見屋頂上異狀的是位修表匠,本來正對著窗邊落日擦拭錶殼,一抬眼,卻跟一頭巨獸遙遙相望片刻。暮色中的“巴哈姆特”胸甲反射藍綠輝光,接連跨越幾棟建築的房簷,巨大身軀落地無聲,驚起疏落倦飛的歸鳥……騰躍時狀似林地間滑行的長臂猿,呼出的熱霧被尖利獠牙劈散,再一跳、堪堪從修表匠腦袋上方疾掠而過。
無匹巨獸的輕靈動作叫他愣一會神,探出頭往澄明空氣中來回觀瞧,只見天邊暮星初露端倪,景色十分宜人。修表匠撇撇嘴,眼下正是閒暇時光,人家出來散散步可說天經地義,少見多怪只會惹人笑話。心中釋然,這一位重新戴好單片眼鏡,接著拂拭溫暖錶殼去了。
跟巨大的“巴哈姆特”相比,森特先生的體積就很難贏得路人側目。趴伏在它脊背前端,這位不稱職的馭手讓自個打的繩結套牢,被波浪形失重摺騰到半死不活。迎面撲來的凜冽氣流不斷將他托起又拋下,剛才經過“穹頂”旅店時,也沒怎麼欣賞大片玻璃造就的美妙景觀。平時連騎馬都不樂意的人,這會兒突然坐上個瘋癲的熱氣球,森特先生對此一籌莫展,只盼望繩結吃重斷裂、掉下去摔扁算了。
就在他頭暈腦脹、將欲嘔吐的時候,真正有救兵從天而降。忽聽身前身後“嗡嗡”轟響,傑羅姆打眼一望,密集蟲雲不知從哪冒出來,正若即若離地追著“巴哈姆特”不放。換一種情形,森特先生可能要對某人起死回生表示一點訝異,不過眼下處境窘迫,一張嘴就會灌進滿口涼風,別人是如何倖存還輪不到他瞎操心。
蟲雲飛行十分吃力,速度較慢的甲蟲都給拋在隊尾,整體拉長為軟麵糰般的形狀,最前一部分幾次向下俯衝,目標對準了大傢伙殘存的一隻眼睛。突然有了獲救的可能,傑羅姆奮起餘力逆風攀爬,把兩隻手搭在背面“冑甲”的接縫處。從上往下看,可憐的跳蚤因單側視力嚴重受損,行進路線其實是個半徑很長的圓弧,估計繞回出發點附近再用不了多大功夫。傑羅姆思量著,只要弄瞎它另一隻眼睛,無頭蒼蠅很快會被迫停下腳步。
沒機會組織完美的計劃,目前他只能孤注一擲。將右手繩索放到最長,主動朝“巴哈姆特”插滿利刃的頭部靠過去,踩著一段獠牙平滑的凹陷處,空出左手胡亂摸索,傑羅姆全憑感覺、彷彿觸到了大塊晶狀體。衣衫獵獵飄舞,沒有跌死風險的話,這種經歷其實也挺難得。關鍵時刻自嘲兩句,森特先生不顧一切發動“寒冰之觸”,只聽一聲悶響,溼潤複眼迅速結滿霜花,腳踏的獠牙瘋狂掀動,把他狠狠拋回原處。即使眼球抵受住“寒冰之觸”的低溫,視線也受霜凍影響,肢體協調性顯著下降。大傢伙再難保持重心穩定,落地時失足側滑,撞裂屋頂幾座煙囪,壓彎一根十字形避雷針,最後才勉強直立起身形。
橋上建築都是磚石水泥打造,抗震能力過硬,換成木結構屋頂已經給它壓垮。狂奔暫告一段落,巨型跳蚤再沒力氣如飛縱躍,口吐白沫,一瘸一拐繞圈小跑起來。雖然速度仍比較可觀,不過跟剛才的玩命疾走相比,至多算是放轡徐行。森特先生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這才發現又繞回橋區入口附近,下方街道上大量閒人奔走追隨,叫嚷驚歎聲此起彼伏,還有支白花花的祭奠隊伍給人流堵在中間。
蟲雲搶先降在對面屋頂,造化師一恢復人形,立即召喚巨型獨角仙攔住去路。“巴哈姆特”精疲力竭,跟矮它兩頭的甲蟲角力片刻,不得已半瞎著眼兜轉身軀,轉往橋下奔逃。此時兩側樓頂各自出現一名身著紅衣的治安官:左邊鐵塔般的壯漢吐氣揚聲,連環擲出三柄飛斧,前兩把幾乎削平了跳蚤臉上交錯的獠牙,最後一柄精確命中,打得它頭部血花四濺;右邊那人顯然受到“高等加速術”影響,二十尺開外連續七顆“馬友夫微流星”爭相命中,將目標半邊臉頰搗成焦糊肉泥。爆彈劃破夜幕時異常絢爛,酷似光華奪目的小股流星雨,乍起即收,從下往上看擊打效果一定頗為壯觀。
照這樣下去自己也會遭到波及,可手腕繩結徹底沒法解開,背上的森特先生萬分後悔沒帶把匕首備用。腳下動盪不已:“巴哈姆特”搖晃著逼近屋頂外緣,張開殘破口腔大力吸氣,頸部轉瞬膨大兩三圈。不明就裡的人只見莫名巨獸蹲伏在屋脊邊長聲悲鳴,漸融於夜色的暮靄紛紛納入口中,天際殘陽為這場面平添幾分悲愴。目睹頑強生命力的死滅枯竭,這特異場景在人群中興起大量共鳴,牢牢牽引著所有目光,街道兩旁一片靜默,渾不知自身性命同樣危在旦夕。
酸霧沉降定會造成重大傷亡,造化師尖叫中恢復蟲雲形態,試圖阻止事件發生,投擲斧和微流星先後炸開一片。傑羅姆暗自咒罵,眼下別人再怎麼急切都是隔靴撓癢,自己距離最近,總不能坐看局面無法收拾。縱身一躍,手中“破魔之戒”閃爍兩次,滑過“巴哈姆特”巨口的瞬間爆出一蓬鋼針。事已至此,傑羅姆沒機會查看戰果,兩眼瞅準嵌在怪獸臉骨內的一截飛斧刃鋒,借擺盪之力把手腕湊上去刮擦。渾身一鬆,他整個人向下急墜,左手堪堪扒住二樓屋簷的排水鐵槽,就這麼懸在半空;身側怪物則緩慢塌倒,進而轟然跌落地面,肺腔內緩釋的餘氣仿若最後一縷嗚咽。
――把手給我。
寬邊帽及時出現,下面卻露出半張駭人面目:皮膚如失水朽木,密集瘡疤類似爬蟲類體表的魚鱗瘢,只一雙眼睛還在夜色中閃爍,讓人想起破敗祭壇中陰燃的餘火。傑羅姆迷迷糊糊抬起右手,這才發覺腕脈附近添一道新傷,對方指掌牢牢拽住他,卻因為血水的灼人熱力畏縮一下。把傑羅姆拉上房簷,造化師立刻深藏臉目,眼光移到樓下熙攘街道上,再沒多說一個字。
此時夜幕已然降臨,圍攏的人眾都有些遲疑,對這死亡巨獸的來歷不明所以。零星爭論時有耳聞,程序迥異的祈禱方式並行不悖,也有人冒著冷汗靠上去,試圖採集些毛髮樣本一探究竟。治安廳接管現場之前,手執“晨昏結”的祭祀分開眾人,走到怪物屍體跟前。飽蘸滑石粉,祭師在它血肉模糊的頭部描出一列白線,口中輕聲誦唸:“塵歸塵,土歸土……”
周遭路人彼此對望,陸陸續續緊握右拳,擱在前額默然片刻。
站在屋頂朝下看,終有人點燃第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