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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故人(三)

作者:樟腦球

故人(三)

三日戒嚴如期結束,傍晚時分,參議會授權市政廳對外發布公告,內容意外的翔實:一方面為“瘟疫說”闢謠,同時承認下水道投毒事件與邪教徒的存在,張貼大量文字材料供市民查閱。

連續製造流血事件:“月球教”早臭名遠播,治安廳長官為此引咎辭職,國王陛下特地翻出一位退役多年的“鐵腕將軍”把持門面。老頭子鬚髮皆白,就職典禮一如陣前誓師,肅穆氣氛的感染下,基本達到轉移輿論矛頭的目的。新長官的首個命令――暫時恢復過時的“風紀警察”制度――讓城裡眨眼冒出一群愛管閒事的祖父輩的人物,本著臉立在街頭巷尾,對準備鬧事者形成一定威懾。

袖標、柺杖和夾鼻眼鏡並非唯一的復古行為。短短一天,時光倒流的錯覺變得如此強烈。包括“沉默者”洛克馬農在內,羅森里亞所有合法信仰都在公開集會,安撫大眾波動的情緒,森特家的公園也湧現一撮人舉行莫名儀式。傑羅姆搜索枯腸,大規模宗教活動的場面只見於歷史文獻,親眼目睹還是頭一遭。整座城市籠罩在人禍之後特殊的亢奮中,市民紛紛走向公眾場所,傾聽取水池邊的佈道、或發言人低沉的敘述,為無力支付就醫費用的貧寒人士捐出幾枚銅幣。

對湊熱鬧不感興趣,傑羅姆等待暮色漸深時才走出家門,到橋下找間小酒館,把自己豎在街對面濃厚的陰影裡。今晚不缺乏醉鬼,有止瀉作用的蘋果酒敞開供應,橋上酒吧則低價出售特製紅酒,給胃腸病患徹底消消毒。挑選酒客中落單且頭腦不清的,傑羅姆按照“c女士”傳授的方法稍加練習,增進“平衡破壞咒文”的熟練度。

他很快發覺這招並非萬試萬靈,總有人僥倖豁免成功,咒語效力不如想象中來的誇張。中招者至多掙扎半分鐘、使勁拍拍腦門,便重新取得了平衡。或許冰晶個頭太小,存在時間又短,有時沒法切實鎖定耳蝸後的器官?無聊中對自己使用一次,他只覺上下顛倒,彷彿突如其來的嚴重暈船。背靠涼幽幽的牆壁,傑羅姆瞑目恢復一下方向感。看樣子,時機把握得當才能發揮效用,近身搏鬥時最好別動歪腦筋,萬一交上黴運,等於平白給敵人制造機會。

時間將近午夜,街上游走的行人數量依然不減。目光來回逡巡著,傑羅姆慢吞吞穿越“夜半區”,一路本能地過濾各色人等,搜索身著便裝的治安人員。表面寬鬆的環境需要動用大量資源來維繫,人手吃緊在所難免,要沒趕上放大假,自己應當正執行公務。施加一個“隱形術”,站在高處守望下方的繁華市肆,目送人流舉著星星燭火聚合不定……這類任務總得有人承擔。無由嘆一口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被鍛造成為時刻準備履行使命之人,前方“註定”有某種價值等待他去實現,軍旅生涯的影響深入骨髓,再沒法接受自由主義那一套。

“感謝您的善舉,女神祝福您,先生!”

循聲望去,募捐盒旁邊站著位年輕姑娘,樣子清甜,顧盼生妍,向剛投入銀幣的男士露齒微笑。傑羅姆狐疑地掃視著:t形岔路左側通往自宅,右側是條味道不佳的小巷,被人戲稱作“屠場路”,裡面的作坊專門打理生鮮肉類。附近僅有這一處募捐點,盒子與鎖頭屬公制規格,可他沒聽說哪位“女神”獲准在羅森境內傳播信仰,況且募捐選址也相當另類。只見女孩送出兩片硬紙摺頁作為贈品,不知裡頭什麼內容,即便如此,漂亮姑娘笑臉相迎,募捐盒子已然半滿,比一臉苦相的祭司高效許多。

送走前一位大方男士,女孩眼波流轉,尋覓其他似有閒錢的傢伙。可能對衣物飾品挺有心得,一發現幽魂似的森特先生,對方上下打量,目光落點盡在標價最高的部分遊移。末了衝他眨眨眼,彷彿在說“分幾個銅板給窮人吧!先生!”

眼睛會說話、屬可愛女性的特殊技能,睫毛交剪的微弱震動恰到好處,即可產生欲據無從的吸力。傑羅姆老實走過去,由上衣口袋摸出些硬幣,叮叮噹噹塞進投幣孔。心說小費也給了,問幾個問題不算過分吧?剛想開口,女孩遞過來一份贈品,神秘兮兮地說:“您投幣恰巧在午夜時分,說不定會有特別的好運呢!”

接過硬紙片,傑羅姆確信有好事也輪不到自己,不出亂子就該知足了。隨手翻開瞧瞧,紙上描繪大片空闊溼地,雜草叢生,一輪冷月孤懸天際,留白畫有本季度的月曆,設計還算精細。奇怪的是,末尾密密麻麻附一行小字,黑暗中透著放射物的熒光,必須走到路燈下才能看清。皺著眉擺到鼻尖附近,傑羅姆終於得償所願,那上面寫著:

“好奇心害死貓。森特,你怎麼一點也不長進?”

猛一回頭,捐款箱還在,漂亮姑娘卻不知所蹤。傑羅姆心中震駭,不由自主地深呼吸、嘴唇微張、閉上眼打出個響亮的噴嚏!

鼻腔內痕癢感覺氤氳不散,短短一分鐘,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像一臺沒調好的管風琴、迸發一連串單調的爆破音,把治安官招來只是時間問題。傑羅姆踉蹌躲進生肉作坊所在的陋巷,找個角落彎腰喘息著,竭力抑制打噴嚏的慾望。秒針轉過兩圈半,他的努力收效甚微,不僅反射動作的間隔越來越短,力度也未曾稍減。一顆心如墜冰窖,腦中浮現淒厲的畫面:受害者遺體眼球暴突,癱坐在汙水溝中,胸前四濺的鼻血染成個倒三角形,背後牆壁上鮮血淋漓,划著歪歪扭扭的手寫體――他殺!

好吧!就算沒這麼誇張,也得馬上想出對策!噴嚏不止,造成永久性傷害的可能隨之激增……恍惚中聞見一股類似松香的味道,彷彿溺水者意外踩著了實地,傑羅姆貪婪地令肺腔充氣,吸入大量帶生腥味兒的芬芳氣息,同時逐漸明白過來。

十九歲那年,跟隨朱利安南下訪友,一路順便蒐集藥用植物,兩人行經狹長的“歐甸漿灌地帶”時恰逢暮春。為摘一束“水燭”做標本,傑羅姆撥開季節性河灘生長的褐黃雜草,不料這叢剛開出傘狀花、簇生而尖銳的植物引起了嚴重過敏。花粉顆粒無色無嗅,傑羅姆卻差點染上蕁麻疹,無法剋制的強烈噴嚏他只經歷過那一次。訪友活動半途而廢,朱利安想方設法弄到些杉樹油,總算才緩解了症狀。對“燈心草”花粉過敏這檔事、他和朱利安是僅有的知情人士,此刻聞見杉木精油的清香,一切都再明顯不過。

喝著扁酒壺裡的液體,朱利安・索爾的外貌同十年前別無二致,仍舊一副淡然自若、且胸懷叵測的樣兒。右手拋出個鼻菸壺,傑羅姆伸手接住,放到鼻端頻頻吸氣,效果可謂立竿見影。

“甘菊,羅勒,蛇麻子……糖化太過。”粗略分辨酒漿的成分,朱利安很快失望搖頭:“不留餘地的實用主義,標準的羅森大雜燴,歡迎飲用‘市政廳牌’蘋果酒。垃圾。”

看他把“垃圾”一飲而盡,傑羅姆捂著鼻子說:“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這份見面禮倒別緻得很,哼哼。”

“暗算才是正道,森特。離間最優,下毒次之,迷信什麼面對面肉搏、純屬野蠻人的劣根性。”說得天經地義,朱利安將扁酒壺納入懷中,直奔主題道:“我來給你提個醒。要除掉你的人正蠢蠢欲動,只有我才把花粉塞進去,別人會拿‘毒化信’跟你打招呼。雖說本性難移,不過你該收斂一下尋根究底的習慣,有時別搞得太清楚,一律燒成灰更加明智。”

傑羅姆遲疑地問:“幾月沒見,就為了說這些?”

朱利安低聲道:“‘通天塔’潰退時我躲得很及時,不見面是為你好,暗處比明處看得遠。我會在附近遊逛幾周,有事單線聯繫。記著,沒有絕對的敵友,只有絕對的利益……別相信任何人!”

他顯然非常匆忙,傑羅姆嘟噥著說:“連你也不能信?”

朱利安耳朵倒挺好使,暫停腳步、側身說:“尤其是我。奉勸你保持清醒和懷疑的態度,我撒謊時從不眨眼。”

說完這句,他便快行幾步,消失在迷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