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倉促的較量(下)
倉促的較量(下)
關嚴實菌房的屋門,傑羅姆醞釀一下情緒,說:“我們得談談。”
扭頭瞥他一眼,莎樂美繼續打理蘑菇盆栽,拿溼潤的毛刷清潔各色菌傘。刷刷刷,沉默維持一會兒。見她拒絕表態,傑羅姆只好上前握住她雙肩,不容反駁地將她扳過來。兩人臉對著臉,莎樂美含糊地望向他,眼神朦朦朧朧,嘴唇的弧度非常微妙,難說下一秒是怨是笑。
“麻醉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見她這副模樣,傑羅姆暗暗洩氣,把一包乾枯的幻覺蘑菇丟在桌沿上:“這誤會足夠糟糕了,可至少得給我個解釋的機會!一直乾耗下去……”
“亂翻我東西。下次放個鼠夾進去。”跟初見面時一樣,哪怕十足不樂意,她臉上總保留一點準備微笑的苗頭,叫人按捺不住想再試試、沒準能勸得她回心轉意也說不定。莎樂美與他四目交投,掛著個文字無法描摹的表情,忽而清晰地問:“她叫什麼名字?”
傑羅姆像是矮了半截,磨蹭半天才開口。自己都沒聽清楚,莎樂美反而微微點頭,彷彿剛拿到拼圖中最後一塊,轉眼解開了所有疑團。
傑羅姆趕忙補充道:“她是個……舊相識。工作原因,旅行途中做過幾天旅伴。你知道我不擅長交際,大堆人亂糟糟的,路上鬧得挺不愉快,後來便各奔東西――都是遇見你以前的事。”
通情達理地“嗯”一句,她目光低垂,柔聲問:“來這邊以後呢?
幸好不用直視妻子的眼睛,森特先生很想撒個小謊,自稱意外重逢稍有點失態,藉機矇混過關。沒準她想聽的不過如此?打碎現有生活對兩人而言都是沉重的負擔,假設她願意既往不咎,有必要講些不討巧的實話嗎?
懷錶仍舊嘀嗒作響,傑羅姆一時拿不定主意。雖然急著擺脫眼前的困境,卻又希望能把真實情況和盤托出,徹底掃清兩人之間的障礙。反覆權衡幾次,眼看再遲片刻她就要轉身離開,下面一番話差不多脫口而出:“的確找過她幾次。可不像你想的那樣,只是隔著簾子談點陳年舊事,並沒有其他往來――”
聽見這樣的狡辯,莎樂美一時沒能緩過神來,綠眼睛裡堆積的驚詫和不信令她如在夢中,甚至還來不及擦出憤怒的火星。到這地步再無退路,傑羅姆不喘氣地說:“自從遇見你,我的生活徹底變了樣。你是個稱職的妻子,一直都是。你越是無可挑剔,我對自己越不滿意,有段時間我完全搞不懂,你怎麼能忍受我造成的那些窘境?真有人――任何人――受得了居無定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甚至不敢肯定,是什麼在維繫我們的婚姻!我的生活完全是一團糟,跟你在一塊意味著從頭開始,把過去一筆勾銷,讓自己顯得像個正常人,而不是逃亡中的喪家犬。哪怕我的過去稍微積極一點,有地方容納幾縷陽光,我也會試著跟你講明白――可我當真辦不到。”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個單字,彷彿結合成句的過程正在瓦解他自己。“我沒勇氣做這種嘗試,自衛的本能叫我別無選擇。為了保持理智,我非得跟什麼人交交底,可又擔不起被你拒絕的後果,所以變成今天這樣……我想跟正常人一樣,拿愚蠢的往事開開玩笑,讓你能慢慢補全我過去生命裡那些空白部分。可我的回憶一點都不好笑,你聽了只會掉頭走開,我恐怕在你眼裡發現別人看我的那種眼神。”
“在歌羅梅,我發誓我試過。”他頹然若失,說:“我以為有機會贏得更好的生活,只要多點耐心,就能拿將來補償過去。等你必須為兒女煩心,再沒工夫梳妝打扮,等我變成個胃潰瘍的老傢伙,我會把一切原原本本對你講,隨你罵我是吹牛的蠢貨。我能指望的最好的事莫過於此。”鬆開緊握她的雙手,傑羅姆倒退半步:“我很抱歉,丫頭,抱歉讓你經歷的一切。是時候面對現實了。我的過去不會輕饒我,跟我在一塊沒準將來還會更加艱難,我能承諾的僅有眼前此刻……應該怎麼辦,由你自己決定。”
說完這些,他幾乎體會到坦白帶來的解脫感――假如解脫不是來自於推卸責任的話。這番剖白無疑已經憋了很久,句子中的感情也相當懇切,但他心裡明白,以上並非事實的全部。畢竟,他沒法對自己撒謊,當晚面對薇斯帕時,他想幹的絕不是倒倒苦水那麼純潔。既不願失去溫柔的嬌妻,也不願跟紅顏知己一刀兩斷,關鍵時刻:“自衛的本能”再次發揮作用,將選擇的重量一股腦推給對方。這番話背後的功利用心、連說話人自己也得再三掂量和玩味,傑羅姆?森特陰鬱地意識到,朱利安總是對的:雄性的愛附加了太多前提,深究下去只會令自己無所適從。
聽完一番表白,莎樂美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倚在放陶盆的長架子邊上,胸脯急促起伏著。突然她指指整座房間,短促地說:“這些,你給的!”逐個走向培育各式蘑菇的陶盆,推下來摔成滿地碎片。破裂聲中,她徑直來到傑羅姆跟前,拿長指甲截斷一縷捲髮。莎樂美嘴唇輕啟,彷彿默唸一句咒文,細長的秀髮在丈夫右手腕部快速繞上兩圈,編成個首尾相連的發環……因為手法巧妙,發環看似相互交纏的兩股,再找不見繩結所在。
錯愕中感覺到她的體溫,莎樂美將右手探入傑羅姆懷中,緊緊貼在左側胸口,低聲道:“我要的,全在這。”此刻綠眼睛異常明亮,這句話彷彿充盈著魔力,令傑羅姆?森特渾身一震。近到氣息可聞,莎樂美清清楚楚念道:“若是他真心待我,我給他我的心。若是他心存欺騙,我只要這顆心。親愛的!”她微微仰起頭,看來美豔絕倫,臉上半是柔情、半是決心。“吻我吧。”
一時如墜夢中,傑羅姆?森特總覺得這一幕熟悉極了,彷彿又置身於全部故事的發端處,耳邊聽聞命運齒輪彼此齧合的運轉聲……戰戰兢兢品嚐過妻子的甜蜜櫻唇,他不禁頭暈眼花,好像就此簽下什麼要命的契約、休想輕易脫身了。片刻過後清醒過來,發現周身上下完好無損,傑羅姆總算鬆一口氣。若非自己心中有鬼,怎會被這類小把戲唬住?年輕女性念兩句“愛的詛咒”十分常見,只要她樂意,會有什麼損失呢?……除了“拿走這顆心”之類的威脅外。
相比之下,莎樂美已經掩飾不住疲憊,顯然對剛才的儀式非常執著。傑羅姆慚愧地輕吻她額頭,難關雖然過去,修補關係仍需要付出不小的努力。“你的事,跟我講沒關係。”莎樂美強打精神說:“不用等到上年紀,我也不會離開你。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你說,我就聽。”
傑羅姆感覺自己成了反面人物,慚愧地搖搖頭。還來不及開口,房門就被猛力推開,朱利安?索爾毫不避諱地走進來。“看看外頭,有點小麻煩。”說完一把拉開窗簾。
刺目的陽光中,只見院子裡人頭濟濟,所有觀眾都著魔般仰視著橋上發生的活劇:六、七個手持長矛的火紅身影,乘著橋體外沿的上升氣流高低盤旋,乍看像長了手腳的畸形蝙蝠。飛翔的惡魔尖聲利嘯,興奮得呼朋引伴。翼展接近十尺,惡魔穿戴的青銅護具閃閃發亮,在高聳樓宇間肆意流竄,彷彿宣告了末日的來臨。
據此不遠,橋樑尖端數名惡魔施法者佔據一角天台,高聲誦讀咒語,自西邊天際召來連片陰雲,為稍後登場的喜暗生物製造蔭涼。不少輕裝怪物正躍躍欲試,一待穹窿被陰影遮蔽,便相繼加入示威的行列;從遠處看去,像分批次起飛的血色群鴉、滑翔中引燃法杖,朝下方投擲一波球狀閃電的浪濤。這場紫色雷暴沸沸揚揚,激發大片人類的慘呼、以及“噼啪”的電湧聲。橋上的宮殿群多處起火,此時旁觀者們才如夢初醒“打仗啦!!!”不知是誰大喊道。
“顯而易見!”面對遮天蔽日的場面,朱利安聳聳肩膀:“光有避雷針看來是不夠的。”
最初的震驚剛過去,莎樂美緊握住丈夫的手臂,輕輕顫抖著說:“今天我不會離開你了……把淘氣包也叫進屋裡來吧!”
無聲觀看片刻,好像完全沒有恐慌的必要,傑羅姆說:“佯攻?老一套。叫他們多飛五分鐘,近衛軍會收拾掉下來的活物。召集所有人員,把三具‘蜂巢’挪進下水道分散展開,我們的任務是,找尋並殲滅主要傳送裝置。告訴夥計們一刻鐘靜默,暫不連線,分散隱蔽,保存有生力量。送死的事不妨讓別人先上。”
朱利安很快離開,傑羅姆衝莎樂美笑笑說:“來,給你瞧瞧我的日常工作。今天恐怕會相當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