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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八十五章 晶振(上)

作者:樟腦球

第八十五章 晶振(上)

竭力搜索一番,傑羅姆終於找到最合適、也是唯一可能的下行路線――嵌入水泥牆體內的一段鉛灰色金屬管。拿目光比劃一下,暴露在空氣中的管線早已嚴重鏽蝕,表面氧化成一簇灰頭土臉的“柱狀珊瑚”,導電性能十足可疑。況且有部分管線被混凝土遮蔽,冒然攀附下去沒準會陷入死衚衕,給人當成箭靶收拾掉。

“有準備‘羽落術’嗎?”傑羅姆無奈問道。

朱利安?索爾正觀察同一段搖搖欲墜的管線。收起冷嘲熱諷,他以罕有的耐心答道:“行不通的,未落地就會變成個蜂窩。人數太過懸殊,把防禦法術全加上,單個目標存活的時間也很難超過半分鐘。”

“半分鐘勉強夠了。只要接觸到水晶,就有機會破壞傳送裝置。”瞧瞧腳下懸浮的晶體,傑羅姆彷彿在勸自己相信:“這麼大塊頭真夠誇張。選準落點應當可以跳上去……”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並不肯定。高階傳送的關鍵在於出發點和目的地各自保有的兩塊晶體,傳送過程中,固有頻率一致的晶體充當著整個系統的諧振器,只要掌握這一頻率,就能破壞同步以瓦解傳送企圖。不過計算固有頻率是專家才敢嘗試的活動,資深鍊金師們需要進行大量實驗和論證,相形之下粉碎一塊水晶反倒容易得多。問題是,普通傳送陣使用的“晶振”至多像塊鵝卵石,眼前這枚卻大得不成比例,縱身一躍恐怕會給敵人增添一段笑料。

朱利安對此心知肚明,不過形勢危急,懶得多調侃他。“從現實主義者嘴裡聽見這類夢話還能說什麼呢?就算你上去了,打算拿劍柄搗碎半噸重的結晶礦物?還是先設法撤退,再研究對策吧。”

明知對方說出了唯一可行的建議,森特先生仍舊惱火地反駁兩句,開口時被準備傳送的警報所淹沒。只見傳送陣周圍的後勤人員有序退開,一名腦袋半禿、長了張鳥喙的半惡魔手執銅喇叭,用古代摩曼語大聲道:“九十秒清場!九十秒清場!運輸期間嚴禁施法,所有法杖保持鎖定狀態,提高警惕……倒計時開始――九十,八十五……”

即使沒有喇叭相助,這傢伙的大嗓門也足夠刺激耳膜了,噪音過處人人暫停下手頭的工作,把注意力一致指向傳送陣中央。懸浮的水晶體開始嗡嗡作響,它放射的光線不住變化,光怪陸離的場面標誌著爆炸性的能量鬱積;空氣中漣漪般發散的震波令旁觀者感到頭暈目眩,連倒計時都變得斷斷續續。發現妻子手捂著胸口,表情十分痛楚,傑羅姆馬上扶她到一旁坐下。手心滿裡是冷汗,莎樂美緊握住他右臂,虛弱地說:“再往南走吧、咱們?總有地方能離開這裡遠遠的……”

她眼裡的絕望如此真切,急於逃離的一切終究找上門來,令恐懼攫住她,也預示著短暫的休憩將被另一段逃亡所取代。傑羅姆少有啞口無言的時候,現在卻找不到方法稍加安慰,只好將她擁入懷中。九十秒在坐立不安中過去,白光頻閃,遙遠彼端送來的機器酷似一隻體型巨大的金屬螃蟹,寬闊背脊佔滿了玄武岩平臺。冷卻過程剛剛結束,新一輪傳送又進入倒數。金屬螃蟹就地鋪開,露出了中空的腹部――內裡攜帶著大型刀具、砂輪和機床,兩座吊臂充當起重機,竟然是座雙層的加工作坊。半惡魔工兵為工坊接電,電弧跳躍一陣,各色詭秘的戰爭武器立即開始配裝。

“什麼鬼東西?”狄米崔問。

朱利安答道:“工程機械。他們正不惜血本鞏固陣地,向敵後投放設備縮短補給線。一旦穩住了陣腳,還會撕開更大的缺口。”

追隨杜松轉戰數年,傑羅姆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機械化裝置,惡魔的作戰方略往往比較極端,執行起來卻思慮周全,因此長於出奇制勝,充分體現著熱衷投機的秉性。懷裡的莎樂美喃喃地說:“聽見嗎?那聲音,到處都是……正朝這刮過來……”傑羅姆側耳傾聽,唯有風聲嗖嗖掠過耳畔。她勉力撐起身體,忽然清楚地說:“別讓我離開吧。我走了,誰來照顧他呢?”

傑羅姆不明所以,捧起她臉龐搖晃幾下:“堅強點!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只要切斷傳送路徑,他們不過是些裝備精良的耗子……”起身對朱利安說:“你帶他倆先走,聯絡剩下的‘蜂巢’,讓弟兄們重新部署,把情況向上通報。我還沒打算為國捐軀,會找個角落躲起來。走吧!等情報收集完畢,天黑前跟你們會合。”

利用戒指的通訊迴路,傑羅姆無聲送出另一段訊息。

――情況危急,把我的原話向頂頭上司複述:戰局十分不利,建議巷戰各部轉入佯攻,動用軍區的炸藥儲備將橋底炸穿!‘半畿尼’身邊還有幾名讀心者,命他架起通訊網絡立即與我聯繫。實施爆破前,參謀部需要此地的精確座標,除了勘察建築強度,仍多工作等待完成……不論如何,答應我好好照顧她!

朱利安與他對視片刻,沒做多餘的規勸,解開腰包後伸手摸索一陣。“像我說的,對症下藥能收奇效。我有種預感,今天它會派上用場。”不知口袋究竟有多深,他尋覓半天、取出個外形臃腫的金屬錘子。“這是個一次性共振裝置,內部存儲了二十倍於‘敲擊術’的能量,會在擊打瞬間釋放出來。使用前以適當頻率旋轉幾圈,倘若運氣奇佳、引發了共振,再堅硬的物質也會化成齏粉。”

沙漏型的錘子一端中空,一端注滿液體,看起來頭重腳輕,像個砸堅果用的小玩意。腦海中響起朱利安的聲音:只有一次機會,別搞砸了。關鍵時刻你運氣向來不差,最好先試試“預言術”,反正沒什麼損失。我對你有信心。

連句再見都沒有,朱利安率先踏上返回的通道,灑脫程度令傑羅姆有點不是滋味。叮囑狄米崔小心斷後,他把錘子塞進挎包,開始獨自一人繞整座天井兜圈子。臨走莎樂美沒做無謂的爭辯,回看時的眼神卻令他心臟悸動幾次。竭力維持著鎮定,傑羅姆強迫自己理清頭緒,心裡說成敗在此一舉,可容不下半點疏忽。

十分鐘不到,他細緻地勘察一週,除去抵達此地的通風管,周圍共有六、七條管道彼此匯聚,像塊多孔的舊乾酪。管路四通八達,比想象中還要複雜曲折,如此地形堪稱戰術的噩夢。迎著撲面而來的涼風,傑羅姆記下所有能過人的寬闊雨道――至少這點對我方有利――直接減緩敵人展開立體搜索的進程。不過剛兜完這圈,他便發覺其中幾條雨道滲出了稀薄的黏菌。緩慢卻毫不留情,黏菌改變尋常的堆積方式,轉而結成層層蛛網,紛紛附著在雨道深處。敵人的觸手伸展極快,這樣一來隨意穿梭的時候即將結束,前進時必須一路披荊斬棘了。

藉著微弱的光線,附近似有人影一閃,傑羅姆本能地左右搜索,馬上鎖定了目標――那人沒打算隱藏行跡,正靜悄悄地望過來。看一眼長相身形、穿著打扮,傑羅姆赫然發現,上次被燒成灰燼的面具高個竟還有命在!鮮紅色妖鬼面具笑容可掬,高個子衝他友善地招招手,彷彿熟人見面打招呼的架勢。

不假思索:“鋒快術”為短劍蒙上一層氣幕,兩人第二次展開追逐。高個傀儡般的動作可笑又誇張,步態詭異卻極端敏捷。早領教過這傢伙的厲害,傑羅姆盤算著怎麼將他徹底消滅――要幹掉一團散沙,單靠刀劍效果甚微,況且對方像一具受人操縱的提線木偶,他所慣用的定身、震懾法術對木偶毫可無效力,須藉助更直接的手段才能奏效。奔跑中奮力擲出短劍,傑羅姆精確命中對方的大腿,利刃滑動彷彿熱刀切黃油,令長袍下緣轉瞬多出兩隻對穿窟窿,高個的行動速度隨之大打折扣。奇怪的是,對方既未出聲示警,也沒做任何反抗,就這麼帶著柄利刃來回繞圈,聽憑構成身體的細沙撒出長溜尾跡。

心中疑竇重重,若不是周圍危機四伏,傑羅姆幾乎想要停下來試探對方的反應。可惜深入敵陣沒留下敘舊的餘地,轉眼發動一輪“鋼釘齊射”,高個應聲變作千瘡百孔的破沙袋。細沙從所有的小孔中滲出來,對方驟然矮了一截,瘸著一條腿背轉過身體。傑羅姆提高戒備步步緊逼,隨時可以施展“驟風術”,將他化成一陣短命的沙暴。

妖鬼面具差不多裂成三片,殘餘的星點水銀滑下面頰,看似一串閃爍的淚珠。面具高個伸出右手好像有話要講,不等傑羅姆做出回應,他已然“譁”的散了架,殘肢墜向地面時傳來兩下金屬碰撞聲。

拾回短劍,傑羅姆拿劍尖撥開長袍跟手套,由殘骸中挑起一件硬物。拂去表面的沙礫,他凝神細看,竟是塊眼熟的懷錶,仍“嘀嗒”走個不停。回想片刻,森特先生不禁渾身輕顫――這塊懷錶來自協會收編的萊曼人,曾跟隨他不少時日,途徑“蛞蝓鎮”時被無良岳父順手奪去……想起莎樂美臨走所說的話,一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難道岳父大人親自前來收拾不聽話的女婿?或許莎樂美已接到最後通牒,即將被捉回“蛞蝓鎮”長期禁閉?只要以上猜測大致吻合,追上去極可能白白送命,很難帶來任何改觀。推斷,懷疑,焦慮,不信……傑羅姆?森特腦中浮現不少晦暗的可能。習慣了嚴酷的軍旅生涯,他對以身犯險早就十分麻木,前不久世界末日還是別人的難題,自己不過適逢其會、貢獻點廉價的同情;倘若妻子一去不返,大崩潰的漣漪無疑也將他照應了一把,繼續扮作旁觀者便淪為自欺自嘲。

危機迫在眉睫,使命感和妻子的安危必須得二擇其一。想到“半畿尼”隨時可能與自己聯絡,傑羅姆懊喪又躊躇,臨陣脫走的念頭油然而生:一面是無底深淵,一面是親密伴侶,理智和情感的較量很快便得出結論。眼睛掃過氣窗外的光幕,傑羅姆掂量著掌中利刃,嘴唇被矛盾與決斷壓成了一條線,毅然朝返回的雨道邁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