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苜蓿嶺(下)
苜蓿嶺(下)
“瞧瞧這地方!――要真有一場末日決戰,你們正盯著主戰場呢!”
乾脆找塊石頭坐下,詩人發出幾聲嘆息,活動著腰板說:“下面的消息聽來好像一串流言蜚語,別懷疑,是這樣沒錯。因為情報來源很有限,我們只好拼湊一點稍有把握的東西,可信度請兩位自行判斷。”他不負責任地笑起來:“據傳說,勳爵不僅心理變態,還娶了個神經病作老婆,夫妻倆堪稱絕配。最近我親自前往筑波,在春季慶典上見過那位將軍夫人。年紀輕輕,樣貌又出眾,身上有種難以捉摸的味道。整個人漫不經心,像事先嗑過藥……換種說法,想象某人兩週沒睡覺了,隨時半夢半醒的模樣。不過有沒有毛病和別人無關,只要把丈夫打理好,聽兩句閒話無傷大雅。這點上她乾的挺漂亮。從頭到尾,勳爵對老婆寵愛有加,甚至發展到言聽計從的地步。幾年前的一天,她自稱受到‘神啟’,心血來潮跑去挖地洞――這位神祗八成跟耗子有姻親關係――勳爵還派幾個工程師供她差遣。挖兩下原本無所謂,沒想到卻給她惹出個大麻煩――
“勳爵的‘將軍領’包括一片水蝕荒地,當地人管這叫‘長矛迷宮’,地貌崎嶇不說,石灰岩巖架下散佈著大量空洞,半夜起風時鬼哭狼嚎,能聽見怪異的水流聲。不用問,破地方人跡罕至,連整天賴在野地裡的遊俠也不願踏足,正常人進去只能跟猴子作伴兒。不知她是誤打誤撞呢?抑或受到惡魔那邊靈能者的啟發,派人左右前後亂挖一氣,直接讓這塊不毛之地發生了嚴重地陷……等塵埃散盡,荒地下頭竟然浮現出一座地下城,紅皮鬼們正打算收蘑菇呢!陰差陽錯,兩夥人就這麼照了面。當時羅森東部邊境遭到蠻人的重兵滋擾,仗打得辛苦,後方又流言四起,什麼提法都有。勳爵下令嚴懲不貸,不過在大量謠言庇護下,這條訊息沒得到應有的重視,以至延誤了戰機,搞到今天這種混賬局面。”
就算心懷敵意,兩位聽眾仍有些愕然。協會的監聽網號稱無所不在、鉅細無遺,偏偏忽略了敵人最大的動靜,失察到可恥的地步。看錶情,至少這一點上三人達成了共識,吟遊詩人彷彿講了個大笑話,嘴角咧得都快露出臼齒來。
“勳爵的腦子裡不知轉些什麼念頭,背後明明立著一座要塞,不僅沒帶兵夷平敵人的前哨,反而決定發展什麼‘友好貿易’,跟地底來客做起了生意……好一位和平主義者!另一方面,惡魔剛開始也措手不及,後來發現撞上個正牌白痴,自然捨得花大價錢羅織甜言蜜語。”隨手指指遠方谷地,山腹中座落著勳爵的大本營“筑波”――被峭壁與高牆環繞的城市,結構呈碗狀,中央深陷,四周的天然屏障堅不可摧。山壁建有涵洞以供出入,漫長坡道緊附在半山腰,串起無數拱門,圍欄和石級在日光下白得耀眼。
“現在是中午,等太陽下了山,勳爵的新首都花裡胡哨五顏六色,照明的光點比天上星星還要密集。假如有幸進去兜兩圈,大街小巷到處出售著神秘的‘外國貨’。多面鏡、火花石、蘑菇燈,還有什麼磁畫板、自鳴鐘、集風器……小東西應有盡有,很能唬人。見過半透明的絲襪沒?花邊胸衣、情趣睡袍呢?一律用數百碼蛛絲織成,件件貴比黃金,還附贈特效壯陽藥……嘿!穿出來震驚全場,那場面隨你猜!自打正式開戰人家再無顧忌,看這架勢,本省的物產不光自給有餘,還有閒錢擺擺闊綽。惡魔為勳爵提供無間斷的電,從點亮白熾燈泡,到晝夜工作的車床與高爐,原料大都來自地下。可以想象,勳爵身邊的顧問全都換成了混血兒,除非徹底獨立,地面世界豈能容得下他?
“經過幾年的經營,地下的工業品不斷向上輸出,勳爵的部隊迅速換裝精良武器。腰裡彆著精鋼刀劍,背上是狙擊用的弓弩,身披輕量化鎧甲,一身打扮可說引領潮流,比政府軍耐看多了。其中遴選出一支精銳部隊受訓於地下,對著羅森的優勢兵力還屢戰屢勝,氣焰十分囂張。據推測,勳爵大人接受過多番洗腦,完全投靠了敵人,成為惡魔在地面的左膀右臂。從個人角度講,我挺佩服羅森的用人機制,連霍頓先生都能坐到將軍的位置,下回選人直接進瘋人院好了!”
沒搭理對方的冷嘲熱諷,傑羅姆想起威瑟林提供的重要情報,開口打斷他說:“談談‘晶石教’。”
剛才還嬉皮笑臉的,一聽見“晶石教”這名字,笑容很快凝固在臉上。收拾起玩世不恭,對方呼出口白氣:“正中紅心,先生。剛想跟你談談這個話題!‘晶石教’是外人起的諢名,教徒們通常稱它為‘灰燼社團’,或者‘拜熵教’,名字就蠻邪門。表面上組織鬆散,等級規條模模糊糊,好像某種氣氛開放的同好會。不過迄今為止,它都是個吃人不吐骨的血盆大口,普通人進去,要麼成了虔誠信眾,要麼死路一條、再不見出來……”
“惡魔贈給勳爵的,除了幾樣漂亮玩具,和一點物質享受外,主要是這強大的邪教組織,充當同化思想的工具,展示過不少的‘奇蹟’。舉例說明,協會在這一區的眼線幾乎成了最早一批死忠教徒,很快開始向我們傳遞假情報,敬業程度比拿薪水那會兒還要誇張。惡魔的滲透工作之所以如此順利,一方面有勳爵充當幫兇,另一方面全仰仗‘灰燼社團’的異力。如今混血種遍地開花,走在街上沒準對面那人就跟你分屬兩個物種。與你們過去所見不同,這不是簡單幾個傳送門的問題,上下兩層的隔閡實際已被打碎,眼前擺著大片的灰色地帶,一不小心走岔了路,抬頭可就不見天日了!總之混亂程度一言難盡。
“單說最新抵達的這一批吧。包括僱傭軍,強盜團體,還有本地的領主們,商業組織的暗探,若干雙料間諜,加上大量遊民……甚至還有腦筋秀逗的觀光客。叫得上名字的勢力都想插足進來,目的卻各不相同,不用我說,你們來這的路上已經收拾過不少。乍一看,四周地廣人稀,其實使勁擠一擠,掉水裡淹死的不在少數――這條船早就嚴重超載,裝的全都是食人猛獸,開飯鈴聲馬上就會敲響……”
“所以?”
“所以說,假如協會也能做一件好事!”對方直直地看過來:“現在就是最後機會。我們需要夠分量、值得信賴的好手響應徵召,身份模糊會比較有利,行動起來可以不著痕跡,重點是探探那邪教的虛實!我們對這一帶失去控制太久了,久到忍無可忍!缺乏第一手資料,已經嚴重威脅到協會的生存,當然,更為了人類的將來打算。當初跟協會翻臉,必須承認你的舉動勇氣可嘉,某種意義上,你比那些功利小人可信得多。協會不需要英雄,但特殊情況另行對待。以前雙方存在的不快可以一筆勾銷,眼下是全面聯手的時候!說了這麼多,最後的立場頂多只有兩個,非此即彼,選擇少的可憐……我看不必猶豫了吧?就讓咱們握個手,說一句‘合作愉快’……”
語氣透著十成把握,吟遊詩人抹擦兩下右手,重新掛好笑容,已經準備與新盟友客套一番了。
傑羅姆把玩著別針,對這番說辭充耳不聞。像頭一回觀察四周的景色,他扭過臉細看一圈,才開口道:“這是塊挺不錯的地方。我一直想找一片臨河的地,能種下蘋果樹就更加理想……”彷彿在自問自答,他忽然眨眨眼:“你聽過‘自然平衡’沒有?”
“啊?”一隻手伸到半路,對方不知所謂地瞧著他。
無視吟遊詩人的好意,傑羅姆低聲道:“實際上,下面野地裡能吃的東西很多,小到青草灌木,大到半噸重的野牛。以前我以為,只有食物鏈頂端的才是最成功的,食肉動物總比食草動物高明。現在看來雙方不過各有所長,生存策略不同罷了。吃草的數量多,食物到處可得,大夥緊靠在一塊、安全也就有了保障,至少被吃的幾率降低許多。至於食肉動物,捕獵需要承擔很高風險,吃了這頓未必還有下一頓,經常暴飲暴食的,這種習慣不值得提倡。反觀山羊跟羚羊,胃口雖小,少食多餐,運動又很充分,這才是田園生活。自然的規矩不過如此,各有各的好處,適者生存罷了。”
“…………”
對方暫時找不到說辭,只好用力撓頭。森特先生繼續說道:“地方小,人又多,這麼一來,食肉動物非得爭個你死我活才行,否則吃的根本不夠啊。是打算當一隻獨行猛獸呢?還是到山羊群落中去,全看個人意願,強求不來的。你說是吧?”
表情介於費解和冷笑之間,吟遊詩人緩緩搖頭:“我只覺得,剛才我是自說自話呢。”
傑羅姆抬起目光,平靜地說:“抱歉,先生,我已經不是圈子裡的人,來這就想種幾棵蘋果樹,過一段安穩日子。我是個素食者,你該找那些長著獠牙的紳士,這類人滿大街都是。何況以我的經驗,沒有救世主,世界會運行得更好,不管願不願意,自然法則會判斷誰勝誰負。”
說完這句,兩人都不再言語,很快照原路返回,把嚮導扔在了半山腰。剛下到一半,傑羅姆聽見空中傳來陣陣長鳴。一隻翼展超過十尺的動物藉著上升氣流不住盤旋,身形非鳥非人,滑翔起來卻格外輕盈。匆匆一瞥,怪物的臉像極了吟遊詩人的同伴。不同於昨晚怯生生的模樣,他顯然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翻騰俯衝,焰火般向上升騰。
站在原地欣賞片刻這自由的舞姿,再看下方的河流山川,傑羅姆若有所思,沒緣由地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