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麥芒(下)
麥芒(下)
整個下午,秋雨淅淅瀝瀝撒個不停。積雨雲時刻在頭頂徘徊,天空像隔著一層厚窗簾,旅客們只能大約判斷入夜的時間。
幸好不必繞彎路,他們頂著壞天氣一路穿越沉寂的麥田,幾小時過去,眼前豁然開朗,終於浮現出此行的目的地――一座種植區外緣的小村鎮,坐落在東南角空闊的平地上。
無需多看第二眼,傑羅姆?森特對這景象再熟悉不過。王國的邊陲地帶散佈了許多同樣規模的墾殖據點,設計思路幾十年來未曾變更過:制高點上安放一棟小堡壘,提供基本的防禦,村鎮主體環繞它建造,住滿了照管農作物的各色人等。隸農和依附民的居住區單獨成片,有時豎立著尖木柵作圍牆,牆內常建有大型汙水坑;自由民聚集在村鎮的主幹道附近,小酒館是醒目的標識,隔三差五,總有醉漢給人扔出來,被等在路邊的小屁孩搜括一空。軍隊駐地就設在堡壘近前,鐵匠鋪高聳的煙囪很容易辨認,軍人也是當地主要的消費者。
每隔四五年,類似的據點就會迎來一輪休耕,隸農跟隨軍隊向下個據點遷移,為土地留出恢復肥力的時間。單純的農業據點在休耕中猶如死地,留下的守軍還不及野狼數量多,擁有其他產業的鎮子相對更景氣些,不過也發生過盜匪殺死領主、盤踞小鎮的情形。
南下拓荒時期,這樣的墾殖據點支撐起整個王國的經濟基礎,當年還設立過規模極大的農業基地……苦麥的海洋中,城堡星羅棋佈,騎兵在金黃色麥浪中追逐殘敵:“耕種――征戰”循環不休,曾有人建議把國徽上的常青藤換成拔節的苦麥。如今苦麥的種植面積大大降低,很多據點陷於荒廢,餐桌上的空間被更討巧的食品擠佔。雖然還是產量最高的作物,苦麥製品日漸淪為貧民的主食,早已經風光不再。
耳邊傳來幾聲驚雷的餘波,電光照亮了遠方霧濛濛的群山。秋雨忽然轉急,一行人拉緊雨披,牽馬步入小鎮。恢復農墾尚不足兩年,這裡的人口比預想中要少,考慮到身後麥田的面積,不知道他們準備拿什麼應付收割季節?
低著頭前進一段,雨點頻頻擊打著地面,製造出大量泥濘。傑羅姆抽空瞄一眼,爛泥中豎立著尖木柵,圈起了許多低矮的窩棚。他們正經過隸農的居住地。兩座箭塔空蕩蕩的無人值守,從柵欄門望進去,裡頭汙水四溢,幾個行動遲緩的人影停下來,打量著新來的陌生人。
傑羅姆未作停留,繞過外牆朝堡壘方向前進。尖木柵年久失修,很久沒起作用了。聽說幾年前勳爵大筆一揮,釋放了許多隸農,此時看來,臭水坑附近依然還有不少人家。或許這是個更經濟的選擇?反正一下起雨來,鎮裡的衛生條件也好不到哪去。
一路穿過小酒館和鐵匠鋪,半路撞見幾名鎮民瘋狂毆打著某人,嘴裡還送出連串駭人怒罵聲。傑羅姆只好快行幾步,免得招惹是非,被迫濺上一身爛泥。小鎮簡直是個臨時搭建的狩獵營地,居民們灰頭土臉,甚至沒有剃鬚的習慣,講起話來跟東部山區的野人相去不遠。放棄了找旅店的意圖,他們徑直走到堡壘正門,吊橋兩側均無人把守,城垛上倒傳來一句喝問。
“嘿!幹什麼的你們幾個!”
傑羅姆大聲回答:“我是本地領主t大人的親戚,給他帶來一封家信!這會兒雨很大,請先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再說吧!”
“t什麼玩意兒?……好好!且等著你們,馬上把門打開!”
兩分鐘不到,堡壘前門左右洞開,射出來燈光眩人眼目。一通皮靴亂響,三十幾名武裝戰士將他們團團圍住,其中之一冷然道:“把這幫蟊賊給我抓起來!領主大人正等著審問他們!”
狄米崔直接擺出了施法動作,卻發現另外兩人都沒動靜。他瞧一眼自己的導師,只見森特先生微微搖頭,只是把小女孩攬到自己身後。
“我也想見見這位‘領主大人’。各位,沒必要搞得這麼緊張吧!我只是來探親,對你們沒有威脅。咱們何不直接進去澄清一下誤會?”
“哼!跟我走!”
沒過多久,他們已經進入了領主的會客廳,一路上到處是摩拳擦掌的武裝人員,充滿如臨大敵的氣氛。奇怪的是,這群人裡並沒有身著軍裝的成員,倒像一群普通的僱傭兵。此時“領主大人”就站在廳堂盡頭,身穿紫色袍服,是個乾癟瘦小的老頭;他身邊還跟著一名健碩的男子,右手時刻按在劍柄上,額頭有兩道顯眼的傷疤。
“是、是他們嗎?!”老頭子顫巍巍地問。
押送幾人的小頭目搶前一步,添油加醋地說:“肯定錯不了!瞧,還帶來戰書呢!這幫雜種!”
保護領主的男子接過這封“家信”,瀏覽一遍後板著臉說:“什麼戰書!你小子認識幾個字!”他轉身對老頭說:“這封信是捎給前任領主t大人的,請求對方暫且提供一個容身之處,沒什麼特別內容。看他們拖家帶小的,我想,應當是夜裡守衛緊張過度,抓錯了人。”
老頭子接過書信粗看幾眼,心煩意亂地擺擺手:“先關起來再說!萬一是對方派來的奸細怎麼辦?這時候我誰也不信!”
“畢竟還有個小孩兒,要說奸細真有點講不通……”
“廢話!咳咳,你這什麼眼神?我僱你來可不是演好人的!”
聽到這,傑羅姆不得不插話道:“抱歉,你說的‘前任領主’是……”
老頭子不耐煩地嚷嚷道:“別提那死鬼,我一聽就偏頭疼!馬蒂達,馬上扶我到樓上去!”說著使勁咳嗽起來。
“知道啦!”通往樓梯口的側門應聲轉出一個年輕姑娘。她身穿淺綠色裙子,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好像裙子下面是一雙舞鞋?這姑娘模樣嬌俏,一直躲在後面偷聽,面對生人時靦腆地低著頭,臨走卻向刀疤男輕施一禮,露出個模糊的笑臉。對方心領神會,禮貌地點點頭,見他們走沒了影,刀疤男斥退一干人等,準備把信交還給傑羅姆。
“非常時期,都有點過度緊張。”刀疤男恢復了傭兵本色,信紙被懸在半空,他嚴肅地掃視著新來者的面孔。這幾人表面上相當狼狽,怎麼看也不似危險人物。“前任領主把地契賣給了別人,你們要找的t大人早不知去向。幾位還是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免得惹上大麻煩。”
傑羅姆抹一把臉說:“先生,我們淋雨走了好遠的路,我侄女身體不好,天又這麼晚了(蓋瑞小姐連打兩個噴嚏)……你看這樣行不行!”取銀幣在手,他擠出點裝飾性的笑:“讓我們在客房休息一夜,至少等天亮雨停了再走。我們只是生意人,說實話,連你們都這樣緊張,叫我們自己半夜出去住旅店可怎麼睡的著?”
刀疤男拿眼睛掂量著銀幣的份量,相當務實地說:“好。就算收你們二十四小時短期保險費用,你們可以住到明天天黑以前,我們信譽可靠,行李待會兒如數送進客房。這期間的規矩是,不準隨意走動,不準打探消息,一旦發現可疑行為,別怪我沒提醒過你。總麼說?”
“成交。”傑羅姆乾脆地付了錢,心想這世界可真現實,你都這樣了,你手下的嘴能把多嚴?傭兵就傭兵嘛,這麼嚴肅小心死得早。
十分鐘不到,森特先生換下一身溼衣裳,該知道的內容已經問得差不多。老頭子原本是個放債的,不知用了什麼卑鄙手段擠兌走了原來的領主t先生,領主換債主,結果他們也就“舉目無親”了。當然,債主大人不光彩的手段難以服眾,半個月前,一支來歷不明的隊伍發出威脅,聲稱準備伸張正義,把高利貸者製成鹹魚幹晾起來。對方勒令他交出地契和一大筆贖罪金,否則便性命難保,還示威地點燃了鎮上幾家商鋪。不用問,附近幾家領主中必定有一位需要對此負責。債主大人給嚇得不輕,趕忙召來最可靠的傭兵隊伍確保自身安全,免得到時真被人掛起來風乾掉。幾天前,有人在債主房間的鏡子上寫了幾句胡話,說要在一週內取他小命,把他的寶貝女兒賣到海外給人當奴隸、云云。可以想象債主大人當時驚恐的表情。傑羅姆他們來得不巧,因此才被誤認為下戰書的蟊賊,幸好疤面男比較識趣,否則現在只好大開殺戒,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怎麼辦才好呢?唉唉!到處兵荒馬亂的,老實人簡直沒法活。”
這才想起今晚上被迫跟死靈法師住一間客房,傑羅姆暗歎倒黴。剛才分房間時朱利安?索爾先發制人,問了句“晚上誰打鼾?”結果狄米崔不好意思地舉了手,兩人便成了室友……莫非他們早有預謀?“對了,你不是說來這邊投奔親屬嗎?怎麼一直都沒動靜?”
奧森眨眨眼說:“早就派信使出去找了,一直沒收到迴音呀。兵荒馬亂的,真害怕他們都遭了不測,那我可就沒地方去了……唉!”
傑羅姆不過隨口問問,跟死靈法師離得太近,不說話時很容易胡思亂想。反正他也有自己的計劃等待實施,到時這傢伙再賴著不走,一腳踹開便是。迅速梳洗完畢,把自己裹進了毯子裡,傑羅姆含混地道過“晚安”,顧自熄滅了燭火。這時奧森先生剛把瓶瓶罐罐擺滿床頭櫃,罐子裡裝有各式各樣的液體和膠狀物,傑羅姆只在翻車時見過一次,天知道都是幹什麼用的。
“沒關係,沒燈光我也能看清楚。”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死靈法師靜悄悄地擺弄著自己的臉:“不著急,慢慢來……卸妝可是件精細活,一點急不得。唉!戴著這張臉個把月了,一直找不到機會換一換。”
腦子裡數著綿羊,耳邊只聽對方慢騰騰的動作。綿羊數過了三百,傑羅姆心裡開始一陣陣發慌:搞什麼?卸妝用得了這麼長時間?不對啊!剛才是什麼聲音!?他大睜著兩眼,耳邊傳來假牙掉進鹽水罐裡的咕嚕聲,揭下假眉毛的挫裂聲,莫名的刮擦聲,還有拉拉扯扯的怪響……舌尖舔舐上顎的輕響,臘膜和膠質相互剝離聲,指關節脫臼的劈啪聲,揉搓、拍打皮革發出的溼響,液體均勻的噴灑聲……一,二,三,四,五,先後有五件物體被裝進液體小瓶中保存,天知道是那些部分……做著無謂的揣測,森特先生腦子裡的綿羊都變得怪模怪樣了。經過一番折騰,死靈法師終於平躺下,用拐彎兒的聲線說了句“做個好夢。”然後就沒了聲息。
至少這屋裡有兩張床。傑羅姆安慰著自己。他暫停數羊,開始計算自己眨眼的次數。用不了多久,他就確定另一位房客的確沒打過鼾。
――他他媽的連個呼吸聲都沒有!
一片沉寂中,傑羅姆眼望著微微起伏的窗簾,突然體會到其他人跟隨他前來此地所付出的重大犧牲。自己真有把握化腐朽為神奇,在廢墟中重建家園嗎?想來想去,他疲倦地打個呵欠,心裡說到明天……明天一切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