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昆古尼爾>理智與感情(下)

昆古尼爾 理智與感情(下)

作者:樟腦球

理智與感情(下)

森特先生拍拍後腦勺,唯一的念頭是:媽的,我今天根本就不該起床。

短短一瞥間,那隻擱在薇斯帕右肩上的來路不明的手彷彿灌注了無窮魔力,把好端端的秋天上午一巴掌打翻,像打翻一桶奼紫嫣紅的油漆,叫人無由的一陣心痛。這是隻保養良好、五根手指一根也不缺的男人的手,傑羅姆可以肯定手的主人是名特別英俊的人類男性,六尺五寸棕發藍眼表情曖昧三十歲左右兩腿稍有點內羅圈,是塊騎馬打仗的好料。不情不願瞄一眼站他旁邊的薇斯帕,似乎對男人獻殷勤的舉動並不推辭,反而擺出一副請你看氣到你死的模樣。傑羅姆眼中男的英挺女的窈窕,左右並列處處符合黃金分割比例極端協調,令他有種被迫參加殘酷的寫生課的錯覺……心說非常好!傑羅姆幻想著自己手持一根炭杆筆,正把那位含情脈脈的男士一筆頭插死在畫布上。

――怪了,人家大庭廣眾拉拉扯扯跟你有什麼關係?

一面精神過敏品嚐著噬心的妒火,一面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森特先生立即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上嘲笑起自己來。後腦的痛楚自動消失,他麻利地翻身站起,看似某個童年沒人疼以至於潑辣到斷手斷腳也能自我痊癒的強大人物。“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要不是您及時出現,指不定造成多大混亂來著……我的確不懂馬性,原來輕輕一摁就能起這麼大作用!”抱歉的眼神格外逼真,正常人看不出半點紕漏。

略微抬高尖尖的下頜,薇斯帕端詳他十分之一秒,眉頭輕舒,現出個落落大方的笑。“不客氣,熱血馬本來容易受驚。”

一句說完不多停留,她把韁繩遞給傑羅姆,視線自然轉向同來的男士。笑容既清且豔,更帶著完全的善意,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不值得蒙受半個謝字。薇斯帕臉上漫無心機、滿不在乎的神情讓傑羅姆的自尊跌至谷底,摔成了無限細碎的小塊;再看她身邊自信到會發光的男士,傑羅姆很想停止呼吸,把自己憋死算了。

“你受傷了?”發現薇斯帕手上被馬韁勒出一道紅印,男人現出由衷的痛惜,立馬準備上去握她的小手……不過兩人眼神一觸,最後關頭卻打消了念頭,看來難以確定她是否會接受這莽撞的舉動。假如抓一個空,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唉!我曾保證要維護你的安全,不過是匹驚馬,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找片上衣抹乾淨手掌,薇斯帕若無其事地說:“知道你在後頭,剛才全沒有害怕的感覺呢。我真是粗神經……”

對自我解嘲的說法不以為然,男人特意選個鄭重的表情,突然單膝跪地,用賭咒發誓的口氣說:“我,羅伯特?馬碩,謹以騎士的榮譽起誓:如若發生任何危難,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形,請容我一力為您擔當……獻上我的寶劍和全部熱忱……若違此誓,萬死不辭!”

――喂!看在上天份上!

瞧熱鬧的造化師捂著臉尖叫起來,連旁觀的森特先生都有點撐不住了,從懷裡摸出半個圓蔥咬兩口壓壓驚,同時對這小子生出強烈的敵意。就憑這份旁若無人、隨地下跪的氣勢,此人絕對是名花叢老手,認準目標展開了密集攻勢,尋常小女孩兩個回合就會被他收拾。雖然追求的對象具備一定自衛能力,但花言巧語和各種手腕一併施展,難保她能頂得了多久。

薇斯帕雙頰微微發燒,像新雪映襯下綻放的兩朵蔦蘿,難以判斷是出於羞澀還是惱火。“這麼講的話,一切有勞你了。”衝他還個半禮,再補上一記禮節性的微笑,她目光低垂,始終沒拿正眼瞧過對方。

假如薇斯帕把右手遞給這求偶的騎士,傑羅姆已經拂袖而去,不會再多半句廢話。激情的表白過後,他反倒冷靜下來,想聽聽還有什麼新花招未曾施展過。意識到有人杵在原地脆生生咀嚼著圓蔥,薇斯帕反應冷淡,兩句話就要回去休息。忙著獻殷勤的先生也意識到氣氛有異,開始注意周圍討厭的圍觀者。

半顆圓蔥下了肚,傑羅姆拍拍手,關照一下露麗小姐。只見她眼淚汪汪、搖搖欲墜的,明顯受到很大打擊。“走吧!”小心翼翼攙扶著她,傑羅姆悄聲說:“這裡沒咱們什麼事了。”

露麗暈乎乎地隨他離開,走出一段路程,傑羅姆找一塊薄荷辛香片出來。“給你。勁頭相當大,當心別嚥下去。”

不知是薄荷片的刺激,或者再也抑制不住,露麗苦著臉原地一蹲,眼淚像斷線珠子般滾落下來。只聽她含含糊糊、斷斷續續地說:“這次……他們做的好過分!……我都快不認識她啦!”

沒找到手帕,傑羅姆翻翻挎包,弄一張吸水紙給露麗,隨口安慰道:“為什麼這麼說?以她的狀況,有一打追求者也不出奇。”

露麗使勁搖頭,用套袖拭著淚,勉強平靜著心情。“從這次見面開始,她都不跟我講心事話,以前她可是最體貼最大度的人。我知道,她、還有你,你們都在合夥撒謊騙我……叫我覺得、覺得自己像世界上最後一個傻瓜……我有那麼差勁嗎?”蹲在帳篷的陰影中,露麗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即便年齡的增長從她身上帶走了幾分稚氣,此刻的注視依然清澈見底,讓傑羅姆一陣自卑、又感覺由衷的羨慕。

“露麗,我一直想對你說聲對不起。”蹲下來望著她,傑羅姆不假思索道:“我很想告訴你,其實我根本沒有女兒,只有個淘氣包似的侄女,因為我時常說謊,現在連老婆都跑掉了……你看,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意講話做事就會給稱作傻瓜,那我寧願跟你換上一換。不論是我還是她,我們都是背叛了自己的人,很多時候口不對心,沒能力過你這樣誠實的生活。因為你是少有的坦誠的人,每次見你都讓我平添幾分信心,覺得周圍不全是撒謊的騙子。所以差勁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只是你現在沒法體會我們不能講真話的緣由。”

見她表情逐漸回暖,傑羅姆柔聲道:“我保證,今後再不會對你說謊。”

長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滴,露麗慢慢恢復過來,點頭說:“我相信你。我、我還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是親過她?你妻子……是不是因為她才跑掉的?”

“從哪聽來的?沒這回事!”

彷彿目睹一次大規模洪水來襲,褐色眼睛迅速堆疊起層層淚花,這下可不是委屈造成的。露麗默默起身扭頭就走,森特先生忽然發現自己才是世上最後一個傻瓜。雖然她的價值觀有點落伍,可絕非智力低下之人,法術技藝還相當嫻熟……傑羅姆估計露麗不是有意設套擠對自己,但“孩子口中常有真理”,越是坦率和不留情面的提問,越叫他無從招架,只好“本能地”撒個小謊。

“別走嘛,我又不是瞎胡扯……唉!你年紀太輕,怕你誤會我的本意……其實真沒騙你!她是她,我是我。剛才你也看見了,人家連正眼都不睬我,光顧著肉麻――”說著說著自己都感覺口氣不對勁。

露麗腳步一頓,傑羅姆差點撞上她。轉過臉來讓兩人面面相覷,一雙大眼睛裡蓄滿憂慮,快把整個人都壓垮了。“第一眼瞧見,我就覺得、那個羅伯特先生……他絕對、絕對不是個正經好人!我最好的朋友被一個討厭的傢伙纏住,她又不聽我的勸阻,就算我是個傻瓜,也知道這樣下去絕對、絕對不可以的!”

傑羅姆一時沒話好講,手撫額頭愣一會兒神,半天才開口。“有一點你說得沒錯――這小子的確不像什麼好東西。雖說我自己都顧不過來,不過也不能便宜了他……把你知道的全告訴我,我需要儘可能全面的信息,摸清楚這傢伙的底細。”

總算見到一線曙光,露麗用力點頭,對傑羅姆的詢問和盤托出:

七月初那會兒,一封‘占星家協會’寄出的快信被送往查林曼丹,信上說、預測今後半年裡東部各省可能出現大面積病蟲災害,並造成嚴重的糧食歉收,希望查林曼丹派人提前深入疫情中心,看有沒有可能控制受災面積……結果沒過幾天,竟然又收到一封馬碩爵士的邀請信,請人解決他領地裡糧食病害的狀況,還說能保證造化師一行人的安全。因為經常外出旅行,這兩封信實際上由露麗帶到了羅森里亞,轉交給薇斯帕的叔叔,也就是愛德華先生過目。

“難道他就這麼同意了?”見露麗認真點頭,傑羅姆只覺不可思議。“叫‘羅伯特’的又是什麼時候蹦出來的?”

“比我早幾天到羅森里亞。他是發信人馬碩爵士的獨子。雖然當時已經有點粘人,可還不像現在這麼過分。我聽人說,薇斯帕的叔父委託這位先生一路保護她……要是早找個更可靠的人,才不會出這種事呢!”說著瞧瞧森特先生,好像他是什麼“更可靠”的人似的。

心想當時我正接受審查,有沒有命還不好講。奇怪,愛德華怎可能犯如此低級的錯誤,把自己侄女委託給一個王八蛋照顧?從露麗身上問不出更多,傑羅姆確信這件事不像表面看來那麼簡單,他已經嗅出了陰謀詭計的味道。

低頭默想片刻,傑羅姆笑笑說:“幫我打聽打聽,最近幾天他可有什麼外出活動?我突然想,或許該跟他多認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