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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赤潮(下)

作者:樟腦球

赤潮(下)

“嗚嗚嗚嗚…………嗚嗚嗚!”

遠處傳來青銅號角的嗚咽,火光映紅了夜空,一股焦糊味在山峰與峽谷間震盪。很快,細小的石子紛紛墜落,瞬間石屑如雨,擊中藏在山崖下的人。崖底眾人穿戴的尖頂盔、鱗片坎肩和硬皮甲上的金屬環被石子扣得叮噹響,一干人等只好狼狽躲閃。“正該死啊!”、“九層地獄!”傷者不時爆出詛咒和粗口。

隊伍裡的獵狗都戴著鐵嚼子,依然口涎橫溢,散發出沉重的呼嚕;二十幾匹馱馬豎直了耳朵四蹄狂踏,馬伕快要安撫不住焦躁的牲口。上次遇見大群野狼動物們也比如今鎮定,不知頭頂上在搞什麼鬼?雖然眼看不見,這會兒人人只覺大難臨頭。“柺子”唐尼頂著一摞粗油布,他的搭檔“豚鼠”幾乎躲在他胯下。扁平臉的“鐵砧”被飛石乾脆地敲折了肩膀,手撫著斷骨逢人便叫,呼聲堪比垂死的夜梟。“臭鼬”圖米拔出防身的短匕,卻找不著可以威脅的目標。眾人中只有“白眼”老喬不慌不忙,背靠一塊砂岩,叼著舊煙槍吞雲吐霧……煙火明滅,老喬雙眼蒙著厚厚的白靄,簡直沒把這條命當回事。

今晚星月無光,條狀的天空暗淡異常,馬隊在上窄下寬的深谷中蠕行,對周圍狀況一概不知。所幸落石過去,造成的損失並不大,領隊派眼力最佳者登高遠望,看是否應當繼續前行。身後的來路漆黑如墨,西南方向卻火光沖天,給山崖罩上一條亮橙色披肩。接下來,大部分人都屏息凝氣,盯住攀石崖的探子。只見他壁虎般擺動身體,腰扎繩圈,迅速爬到一塊突巖底部,高度已足夠跌死人。

“凱文……凱文!”

正看得提心吊膽,凱文?格瑞被嚇了一跳,回頭迎上安格斯那張苦臉。“噓!”他害怕講話時聲音會走調,乾脆揮舞拳頭,拜託對方把嘴閉好!減去入伍的八個月,兩位農場男孩最熟悉羊毛剪和乾草叉,從軍以前目不識丁,數數不過二十,大好青春都花在採野蜜、捕鯰魚上頭。八個月……短暫的軍旅生涯沒能提供多少底氣,打從剛才起,聽見有隱約的喊殺聲傳來,兩個人的四條腿都有些發顫了。

乍看安格斯人高馬大,可惜腦子裡少根筋,連只螞蟻也不捨得傷害。與他相比凱文?格瑞機靈得多,一年有三百天在外瘋跑,整日捕魚打鳥,年紀輕輕看中了臨鎮最標緻的姑娘,傻事幹過兩大車。村人都說這小子錯生在軍旅家庭,要不早成了個沒王法的盜獵者,連老婆都討不著。

“凱文,凱文!”安格斯不依不饒,同時用力擰著下巴。

沿對方所指的方向看去,凱文?格瑞發現了坐在禿樹樁上的女孩。她披一件鼠灰色斗篷,羊毛上衣和裙褲多日未曾漿洗,跟小臉一樣灰撲撲的,不過細長的雙目非常明亮,像樹杈間的松鼠。女孩兩手抱肩,本來嬌小的身段縮得更緊,腳邊拖著她的寶貝——一隻醜陋的雙耳陶罐——凱文猜她連睡覺都摟著罐子,生怕被人搶了去。

前幾天凱文招待“臭鼬”圖米一根兔子腿,圖米幹扒手多年,習慣翻看客人的行李。“早摸過嘞,一手灰。”老扒手聲稱罐裡裝的全是粉,興許來自哪家親戚的遺骨?……對王國各地的葬俗全然無知,不過他覺得,兵荒馬亂時孤身上路的女娃要比骨灰罈惹眼許多。

“喂,你兩個離開她遠、遠一點!”安格斯舌頭打結,這輩子第三次開口威脅別人,話沒說完自個先露出了怯意。

柺子唐尼和他的搭檔“豚鼠”才不吃這套。

不知何時,兩人一左一右把女孩夾在中間,唐尼香腸般的五指不住屈伸,滿臉的飢渴難耐。凱文對這二人又恨又怕,他們額頭都掛著大塊灼傷,聽說是為遮蔽苦役犯的刺青,平時行動鬼鬼祟祟,極度缺乏人緣。柺子腿腳不靈便,上身卻強壯如巨猿,身架貌似肌肉捆成的倒三角;他的同夥“豚鼠”是凱文見過最矮的人,上躥下跳,靈活得叫人忌憚,講一門詭異語言,手中的剝皮刀興許還淬過毒,鋒利程度見者難忘。

因為安格斯替陌生女孩出頭,早早開罪了倆惡棍,綠油油的視線從此如芒在背。有他們分享營火跟食物,凱文?格瑞好久沒敢踏實闔眼了,生怕早起發現安格斯脖頸已斷、或者自己身首異處……

埋怨著同伴的苦瓜臉,凱文心知肚明,自打碰見這姑娘,安格斯彷彿掉了魂,路上的鵝都明白他的心意。這事沒啥好講,只能怪男人生來命賤,至於他自己,暫時對異性過敏——其他女孩的背影每每勾起了傷心事,讓他念起已經遠嫁他鄉的雪莉?金。

儘管心裡七上八下的,凱文還是掀開披風,右手摁住武器,擺出魚死網破的架勢。三發連弩屬於嚴格管制品,每件都刻有軍區的使用編號,他的這件亦不例外。靠著連射弩的威脅,惡棍們行動一滯:就算使用者是個菜鳥,誰願輕試那半調子的瞄準能力?女孩本想趁機脫身,髮辮卻被人狠狠揪住——“豚鼠”幾乎用兩條短腿盤住她細腰,手持剝皮刀往她頸邊一劃,立馬令她安靜下來。安格斯雙拳緊握,差點上衝去拼命,柺子唐尼不過嘿嘿一笑,把平常當柺棍使的木棒在人質臉上比劃比劃,輕易制止住他。眼看小腿粗細的棒子,凱文?格瑞沒了主意。進一步他必須衝三個大活人射擊,還包括一名無辜者在內,退一步他又不能坐視不理,聽憑歹徒得逞。萬一“豚鼠”就這麼逼迫女娃慢慢後退……他不確定自己還有動手的勇氣。

“哎呦呦,我說你呀、還有你,立馬把人放開!這是要幹嘛?”

聽見領隊那粘糊糊的腔調,凱文暗自鬆口氣,感謝“臭鼬”及時找來了管事的!

“他們搶人!我盯他們好幾天了!”安格斯氣憤地說。

領隊戴一雙上好的羔羊皮手套,先抹抹上唇油光水滑的小鬍子,兩片薄唇紅得像含了血。“嗐,我說什麼來著?咱們乾的是手續齊全的正經行當,你倆瞎激動個啥?為啥跟自家弟兄慪氣哈?神經病……快,都行行好,把客人請回原位哈。咱們還得抓緊趕路——”

“豚鼠”把人交給高壯的同夥轄制,自己快速往上竄,附在柺子唐尼耳邊竊竊低語。唐尼聽完後不客氣地回敬道:“請你媽個頭。”他聽兩句、說一句,似乎是搭檔的傳聲筒:“這妞兒,老子搞定了!你連地圖瞧哪邊、指南針怎麼使都不知道,還敢自稱領隊?領什麼領,往哪帶隊,你小子知道個屁!”

聽完愣一愣神,領隊臉上笑容不減,摸摸下巴說:“呵呵呵,別提這麼過分的詞喲,單憑你一雙小蟊賊,嘖嘖嘖,好大的膽子喲。”

“豚鼠”嘰嘰喳喳,柺子聽得不住點頭,然後連珠發問道:“少在這光放屁不拉屎!我問你……咱們現在到底在什麼鬼地方?騾子拉的貨究竟要送給誰?你身上到底有銅板沒有?一干兄弟跟著你上山下河,過省界爬山洞,跑了大半年,統共給過咱們幾個錢?剛上路那會兒,三十匹馱馬,二十五頭騾,五十幾個夥計……現在還剩下多少?牲口跑哪去了?那幾個找不回來的人呢?全叫你給吃了?!甭跟咱胡謅八扯,咱要是蟊賊,你也不是啥好東西!走私販子佩德羅!”

聽完這番厲聲喝問,四周安靜了一會兒。凱文吃驚地發現,身邊已經聚集起許多綠油油的眼珠子。平時夥計們有說有笑的,但他真沒法肯定:“鐵砧”或者“臭鼬”能在關鍵時刻拉自己一把,而不是落井下石。畢竟,這支隊伍幾乎全由法外之徒組成,好多人的臉現在還掛在治安廳門口的鐵板上。

領隊現出一個酸溜溜的笑,語調格外陰柔:“呼呼呼,夥計們,都瞧著我幹嘛?你們瞧著我,我也不會突然變成個俏娘們隨便你搞……難不成,這些鬼話是票選出來的呀?瞧你們一個一個小毛頭,真打算跟著叫春的傻蛋混?”

有人開口說:“老大,咱們兄弟跟你不是一兩天……”

又有人道:“可這趟生意風險太高了!信用固然重要,可是可是?總不能拿咱的命來換——”

另一人說:“就是!過水路也比走戰場強!再往前就回不來啦!”

“哼哼哼!”走私者佩德羅笑容轉冷,渾身裹進發亮的天鵝絨斗篷,只露出慘白的面頰:“靠不住哇靠不住。叫春的倆傻蛋,要不是我佩德羅,你倆眼下還拴在苦役營裡扛木頭嘞,有**也輪不到你上。還有你們幾個……神經病,騙子手,猥褻犯,縱火狂,逃兵……”

每個被他點到的人,有的面露愧色,有的冷笑不語,有的反唇相譏,說到“逃兵”時,凱文?格瑞握緊弩弓,直視對方看過來的目光。

走私者繼續說:“……半年前哪個不是灰頭土臉,給人攆得屁股冒煙?我呀,我這人心腸軟,見不得別人受活罪,才一路收留你們這群沒心肝的。結果呢?反過來要幹我的客人,搶我的東西?嘖嘖嘖,就不怕遭天譴麼?”

柺子唐尼說:“甭嚼舌!哪個廢了他,這妞第二個給誰用!”

走私者佩德羅衝無助的姑娘道:“小妹妹,別擔心哈,大叔我說到辦到,肯定把你完完整整送到地方……”

話音未落, 兩根長矛交叉刺穿他後背,閃爍的矛尖在胸前穿出交匯,縷縷黑血灑在谷底的沙壤中,聞起來像酸敗的酒糟。

一動起手,凱文?格瑞立即絆倒了安格斯。這傢伙竟然試圖衝上去,在幾名暴徒的包圍下解救人質!安格斯雖白痴,凱文卻一點不怪他,如果現在是雪莉落在歹徒手裡,他會幹出同樣的蠢事來。

——可惜雪莉已經是別人的老婆,我也不是當初那個傻小子了。

篤,篤!他屏住呼吸,連續發出兩矢。其中一擊戳中柺子唐尼僵硬的右腿、將他放倒在地,另一發則完全落空,釘在“豚鼠”剛呆過的禿石頭上,毫無懸念地被彈開。裝有尖頭矢的弩匣只剩一發,凱文?格瑞腦子裡可憐的計劃也到此為止,剩下全靠年輕人的反射神經。

他把弩丟給安格斯,吼出一句“掩護我!”,然後貓著腰往前猛衝……差點被仰躺著亂揮棒槌的唐尼敲碎腿骨。凱文連滾帶爬,像女生跳格子似的單腳騰空,僥倖拯救了自己的小腿肚子。不過接下來,他一頭撞在女孩坐過的樹樁上,只覺得眼前一黑,腦袋多了條血流如注的創口。

英雄救美的行動下半截有些走形,凱文暈暈乎乎,但可以肯定有隻齧齒動物正沿著他後背噌噌向上爬:“豚鼠”揮舞剝皮刀的利嘯近在咫尺。他赤手空拳,想象自己和感染了狂犬病的猴子共舞,在被人割斷喉嚨前,他只能瘋狂轉圈,藉助離心力將背上的小惡魔甩出去,口中發出陣陣無意識的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世界變成一隻巨大的離心機,邊緣擠壓變形,而且每轉一圈,事情就變得越離奇。第一圈轉完,叛徒們取得完勝,領隊佩德羅被六七把利器刺個透心涼,得手的叛徒們吶喊中露出一嘴黃牙。轉完第二圈,隊伍似乎分成了兩半,他看見受傷的“鐵砧”單手提起一人,將他撞得流出了**;“臭鼬”圖米協同幾個老傢伙趕去援救已死的領隊,幾下擺平持刀歹徒。第五圈轉完,剩下幾名叛徒瘋狂逃竄,彷彿白日裡見了鬼。走私者佩德羅把穿過自己胸腔的長矛一一拔了出來,發出不滿的嘀咕……或許第十圈,凱文懷疑空中多出個蝙蝠般的巨大黑影,瞬間繞場一週,之後所有敵人都陷入沉默。等他轉到頭暈眼花,背後撞上山壁造成“噗”的一聲,脖子上的“豚鼠”兩腿抽搐沒了聲息,這才任憑自己一屁股坐倒在地……渾渾噩噩中,身邊的老喬剛抽完最後一口煙。

“哎呀呀,這批新人素質可真差。枉費我許多工夫。小妹妹,叔叔沒嚇著你吧?”

“老大,還剩下三個……不,四個新丁。照顧牲口都不夠使喚。”

耳邊響起走私者佩德羅陰柔的嗓音:“沒關係,沒關係啦!留下來的才是好兄弟嘛。”一雙冰冷但有力的手將他拉離地面,佩德羅笑嘻嘻地望著他:“夥計,看你這麼喜歡轉圈,以後就叫‘陀螺’算了!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