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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馬戲團(三)

作者:樟腦球

馬戲團(三)

碼頭區仍舊熙熙攘攘,無論海盜、走私犯還是正經商人,都在忙於各自的生意,而這片原本龍蛇混雜的灰色地帶幾乎未受緊張局勢的影響。招徠顧客的**比城市其他部分更無顧忌,醉醺醺的海員經常當街械鬥,更別提比路人還多的扒手竊賊――看來這裡至多就這副模樣,再進一步也就相當於戰爭狀態了。

冒泡的灰色海灣算不上良港,經過幾次人為整修,水深仍不足以停泊大噸位貨船,取而代之的是,陳列在碼頭上近百艘中型船隻。幾乎能從船隻式樣分出各自用途:模樣敦實的平底方帆船隻能是商人的座駕;具有尖銳撞角和大型魚叉、貌似縮小後的捕鯨船的,則多為海盜所用;介於兩者之間的,一少半屬商旅護衛,一多半則為走私船。

傑羅姆一眼就認出克拉克的船:比其他船隻大一號的三桅三角帆船,船舷上刻有“紅松鼠”字樣,修補過的部分傷痕斑駁,不少人正忙著往船殼上鑲嵌鉚釘。

歌羅梅的港口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以建築燈塔的礁石為界,靠東邊一側夜間佈下封鎖的鐵鏈,西側暗礁密佈的水域則任由通行,也算是對港口海盜和走私貿易網開一面。通常只有最老練的舵手有能力摸黑穿越西面水域,而一旦趕上落潮,露出水面的暗礁犬牙交錯,連亡命的海盜也不敢輕易嘗試這條路線。以“紅松鼠”號的噸位和體積,可以想象渡過燈塔西側水域時、船員如履薄冰的狀況;由此可見,克拉克船長應該確有真材實料。

泛著魚腥和各種皮貨的濃烈臭味,潮溼的空氣讓傑羅姆有點呼吸困難。骯髒海水漂著各種汙物,腳下不斷滲漏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響。“紅松鼠”號的船員正在加固船首的虎鯊像,克拉克一見傑羅姆出現,就順著纜繩滑下來。

“差不多了!”船長臉上掛著微笑,心情也隨船隻的整修大為好轉。就算將面對少有定數的遠航,也比悶在陸上奄奄待斃強的多。

“馬上就能準備就緒!最好在一週內出發,正趕上南下的暖水。”

“我來問問你們還缺少什麼?最好能在後天之前上路。”

克拉克想想說:“應該行。我的人正在採購水果,還需要幾頭乳牛。船隻已經差不多打理停當,不知為什麼?這邊的商人對我們特別照顧,預付款項現在還剩一小半,只要儉省一些,足夠完成航行了。”

除了再次證明艾文的精算能力,傑羅姆也得感謝凱恩的影響力,和自己有關的人,大多間接收益而不自知。

“我說過,這一趟會一帆風順。”下頜篤定地下拗,森特先生淡淡地說:“只等著你的好消息。還有,我要找‘旅法師’談談,雙方在傳送時的協調動作還需要進一步演練,還有時間同步的問題也得再商榷。”

船長說:“這就不歸我管了。那傢伙在小酒館裡,一眼就能看見。”

傑羅姆稍有些吃驚。單從外表來看,‘旅法師’不像縱情聲色之徒,反倒比一般法師更加沉默寡言,沒想到還能在小酒館這類場所見到他。隨便支應幾句,森特先生就順著海邊的走道緩步前行,很快抵達亂髒亂的酒館前門。

一進門,傑羅姆馬上在角落裡發現“旅法師”的身影――他正守著一桌子各類液體發呆,其他人大都感到這人有點毛病,角落裡的桌子也只有他一個顧客。傑羅姆不客氣地在他旁邊坐下,對方恍若不知,仍舊盯著瓶琴酒目不轉睛,看得兩眼發直。

咳嗽兩聲,見對方沒什麼反應,傑羅姆不由地拍拍桌面說:“怎麼?在練習用眼神施法嗎?我還真見過能這麼幹的傢伙。”

神情恍惚地抬頭,法師摸摸下巴尖銳的胡茬,眼神渙散地問:“見過嗎?……一種古怪的液體,墨綠和紫灰相間,常溫下也能緩慢蒸騰。聞起來就像……像冷風颳過的水銀。可惜……可惜……”

傑羅姆彷彿聽過類似說法,禁不住問他:“你在什麼地方得到的正式稱號?我怎麼覺得,咱們曾見過一面?”

“旅法師”嘆息著笑了:“見過面,又如何?總要各奔東西的,到頭來還不是孤零零一個?……嗯,你記性怎麼樣?”

“倒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幾年前見過的人,總會有點印象。”

“可是我!”法師用教人顫慄的眼神盯著桌子上的裂紋,喃喃自語道:“好像和所有人都已經認識過一千次……好像到過所有沒去過的地方,好像一輩子的話早都聽過三、四遍的樣子……這樣不知道好是不好?”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身體也往下縮了縮,一雙手不知道往哪放似的,止不住青筋畢露地絞纏在一處。

傑羅姆彷彿想到些什麼?渾身微顫,回過神來說:“別多想!有些事,越想越錯,可是已經沒法挽回……”提高聲線,他定定地看著對方:“往前走才是唯一要考慮的。就算沒的選,能走還不夠嗎?”

“旅法師”空洞地扭轉頭,不勝負荷般弓著腰身,然後才安定下來,疲憊地攏攏亂髮。“那,你是來找我演練傳送步驟的。”

傑羅姆說:“我有種感覺,你和我,不用演練也會相當協調。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所謂的‘既視現象’吧?”

“似曾相識的感覺嗎?”法師苦笑道:“那就順其自然。我該回去調整時序表,到時候就知道這感覺準不準。”

看著對方站起來走掉,傑羅姆一時不明白自己剛剛所說的話究竟有沒有意義?有的時候人會言不及義,連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這樣說或者那樣行動,也許大部分時間裡,人不過是憑著慣性行事……

驅散怪誕的想法,重新梳理一下頭緒,傑羅姆使勁搖搖頭,決定先和貴金屬的人見個面,然後去看看小女孩和汪汪。

懷特此時應當照常去見莎樂美,傑羅姆想道,這傢伙不會把要照顧的對象鎖進衣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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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森特先生從貴金屬分會返回,正好順路經過懷特在下城區的商店。想到自己還沒正式參觀過這座出售古怪玩意的店鋪,他就提前下了公共馬車,步行半條街來到商店門口。

比起下城區其他店鋪,名叫“大眼睛”的店至少乾淨許多。起了如此直白的店名,也許是為吸引格調不高的買家……傑羅姆推開繫著鈴鐺的彈簧門,裡面傳來一縷素淡的清香。上次晚間來此觀看馬戲團遊街,黑暗中倒沒注意,店裡有條不紊地陳列著不少玩具。

下雪的水晶球,黃銅外殼的單筒望遠鏡,分解陽光的稜鏡,以及女士用的、包含三面鏡片的化妝盒……傑羅姆不禁更加奇怪,這些東西在下城區真的會有人買嗎?

“嘿嘿!再看看這個……”

熟悉的笑聲傳來,傑羅姆毫無懸念地找到蹲在櫃檯後面的蓋瑞小姐――她正和汪汪觀看某種小玩意,不時樂不可支地傻笑一通。

一聽到他輕聲咳嗽,蓋瑞小姐嚇得跳起來;汪汪吐著舌頭跑過來,卻好像聞到特別的氣味,繞著他來回轉圈,露出一邊犬牙狠命拉扯褲腳。沒見過它像現在這樣,森特先生聳聳肩,畢竟被自己領養時已經三歲多,這傢伙平常到處亂逛,學到些野狗的習氣也不奇怪。

不客氣地呵斥一聲,汪汪“嗚嗚”叫著跑回蓋瑞小姐身邊,傑羅姆順便搶過小女孩手裡的玩具:類似某種雙筒望遠鏡,主體是拳頭大小的木匣子,正前方嵌著容許光線入射的玻璃片,後面設有一對圓形窺鏡,右側則是轉動的手柄……蓋瑞小姐熱情地幫他調整下角度,教他從窺鏡望進去,然後把玻璃鏡片對準較強的光源。

森特先生只看幾眼,也跟著傻笑起來。窺鏡放大了匣子裡一整套透明圖畫集,隨手柄的轉動,畫片連續一張張放映,裡面的人物面貌動作看起來都栩栩如生。這種精巧的光學玩具他還是頭一次見識,只需更換內裡的圖畫集,不同的木匣子完全可以包含迥異的故事,考慮到畫片的微小尺寸,不得不佩服工匠的巧手和構思。

笑著笑著,裡面的小人開始寬衣解帶,情節也向成人故事邁進一大步……森特先生這才發現,原來如此精巧的玩意並不適合兒童觀賞。再往後劇情就比較俗套,他倒不介意一直看完,不過鑑於有未成年人在旁邊站著,傑羅姆只能收斂笑容,本著臉問:“哪來的?還有嗎?”

蓋瑞小姐眨眨眼,推開通往庫房的窄門――裡面一長列貨架上分門別類、擺著幾十個類似的小玩意。從分類標籤不難看出,左手邊大多帶有暴力傾向,右邊貨架上則是單純的**內容,還有幾個被單拿出來,內裡卻是大量看不懂的方塊文字。

傑羅姆無話可說,看來懷特先生的“正當生意”就是兜售、租賃成人畫片,而那些可愛的雪球和稜鏡,不過是裝飾門面用的擺設。

低頭看看打呵欠的蓋瑞小姐和團團轉的汪汪,森特先生不由得重新考慮著、把小女孩寄放在這裡是不是明智的決定?

他亟需僱傭一位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