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1717

作者:丁丫

1717

上世紀60年代,美國哈佛大學有個著名的心裡學家提出了“六度分割”(six degreesseparation)的理論。簡單來說,“六度分割”就是在這個社會裡,任何兩個人之間建立一種聯絡,最多需要六個人(包括這兩個人在內),無論這兩個人是否認識,生活在地球上任何偏僻的地方,他們之間只有六度分割。

我想,我和顧長熙的分割,肯定小於六度。

看樣子,顧長熙剛剛也是從一個飯局出來。他看見jeff,便停了腳步,跟同出來的人打了個招呼,大步走了過來。

我自欺欺人努力把自己縮到最小,別過臉去,窩在沙發的角落。

但事實證明世界是物質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我假裝自得其樂地哼哼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曲調,陶醉地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可還是聽見顧長熙的聲音:“程寧?”

“嘿嘿,”被發現,我堆起一臉的笑,“顧老師,好久不見!”

“你怎麼在這裡?”他今天穿著一件淺色的格子襯衣,下面配了條深藍色的經典款牛仔褲,比起在學校少了份書卷氣,多了份――好吧,我不情願的承認――成熟英俊。

“你們認識?”jeff插話。

“她是我學生。”

“不是吧!”jeff睜大的眼睛,“原來是真的,你真的當了老師?”

“是啊,”顧長熙笑道,“有什麼不可麼?”

“可是可以,就是,嘖嘖――” jeff搖頭,“有點可惜。”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我幹得可是大事業。”顧長熙幽默地說。

“好吧,阿ken,我承認你的腦子和我們不一樣。”

顧長熙笑。

原來顧長熙的英文名字叫ken。

他的眼神掃過我,目光又落在正在酣睡的雷強身上,疑惑:“michael這是――”

居然他們三人都認識。

“你們那個吳局,簡直太厲害了,”jeff可憐地解釋道,“你看michael都這樣了,我們正等人來接呢。”

“吳局,哪個吳局?”顧長熙微微皺眉,又轉向我,“程寧怎麼在這裡?”

我舉手做投降無辜狀:“顧老師,我在雷老闆的事務所實習,今晚被拉過來當壯丁。”

顧長熙不置一詞。

“小寧很不錯的,” jeff親切地過來摟著我的肩,“跟吳局鬥智鬥勇,我很欣賞。”

我心裡大叫不好。jeff啊,你幹嘛跟顧魔頭說這個?你難道英文裡有個詞叫“white lie(善意的謊言)”嗎?

jeff全然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繪聲繪色地跟顧長熙描述了當時的場景。

果然,顧長熙的眉毛擰了起來。

“這樣,”顧長熙沉吟少許,像家長一下幫我做了決定,“我正好要回學校,程寧跟我一起。”

“那就太好了!” jeff一把將我推向顧長熙,“我和雷強也不用繞道送小寧了。對了小寧,這是我電話,以後有空常聯絡。”

我木然地和jeff互換了電話。

我在酒店門口等顧長熙去取車,站在前坪的時候,我看到顧長熙走向了一輛非常拉風的寶馬越野車。

我記得他的車是一輛標誌像是衛生十字的車,白白告訴我這是雪佛萊。沒想到,時隔三日當刮目相看,今天他居然開了輛寶馬越野車。

他站在車前,低頭擺弄鑰匙,車應聲而響,然後繞過車頭走向駕駛室,可半天卻沒有坐進去。正當我疑惑時,旁邊一輛小車的車燈亮了兩下。

――原來寶馬旁邊那輛才是他的。

他在車裡朝我招手,我有些失望地跑過去。

“顧老師,”我係好安全帶,“我還以為剛剛那輛寶馬是上您的呢。”

他啟動汽車,開玩笑地道,“對不起,老師讓你失望了。”

“哪有哪有,”我二指指天呈發誓狀,“您的車雖不是寶馬,卻是我做過的最舒服、最安全的車。”

“你還坐過哪些車?”他問。

“……公交車。”

他的嘴角翹了翹。

“對了,”他想起剛才那事,“你在雷強的事務所實習?”

“嗯。”

“怎麼找到他哪裡的?”

“雷一楠介紹的。”

“雷一楠?”

“哦,他是我同學,是雷老闆的親侄子。”

“怪不得。”

“怎麼?”我覺得他話中有話。

“沒什麼,”他話鋒一轉,“不過老雷怎麼帶你這個實習生來這種地方?”

顧老師,您終於說了點體己的人話了。我在心裡默唸,不由嘴上也帶了點哀怨:“事務所的女性都臨時不在,我是被迫濫竽充數的。”

“喝酒了?”

“……喝了點。”

這個時候,紅燈亮起,車緩緩停在停止線前。

借這個時機,顧長熙轉頭打量眼我,“一點點?”

“……大概四杯。”我不由向後了下脖子,比劃了一下一杯的多少。

“呵,好酒量嘛,”他挑眉半笑,“看不出來啊――程寧。”

“嘿嘿,”我有點自豪,“從小練出來的。”

我說的是實話。小的時候,父親愛喝酒,而且是白酒。我媽說我一歲多的時候,我爸飯後二兩酒,我就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看久了,我爸就用筷子尖沾一點,點在我的嘴唇,我興高采烈地舔了一口,立馬被辣的哇哇直哭。我媽一邊責備我爸一邊也忍不住笑。不過從此我就和酒結下了不解之緣,酒量倒是漸漸練出來了。

但是和同學吃飯,我們都是不喝酒的。我媽從小就教導我女孩子不要輕易在外面喝酒,喝醉了很危險,所以外人面前我都滴酒不沾,除非特殊情況,比如剛才的飯局。

我正洋洋得意之時,看到他皺眉搖頭。

“你還是學生,儘量少參加這樣的場所。等你工作了,這樣的飯局想避都避不開。”

我心裡不屑地癟癟嘴,我又不是主動請纓的。見他又要開始說教,我岔開話題:“顧老師和雷老闆和jeff很熟?”

“嗯,以前在美國留學時認識。”

“顧老師您人脈真廣!”我拍馬屁。

“行了程寧,”顧長熙一邊打轉彎燈一邊道,“你這點勁,應該用在學習上。”

聽出話裡的諷刺,我蔫了下去,不吭聲了。

“成績查到了麼?”他又問。

“噢!對,”我覺得還是要跟他道謝,“看到了,謝謝顧老師,您真替學生著想。”

這句謝謝是真心實意的,可他回我的反映,是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真是自討沒趣!我更不想跟他說話了。

很多時候,在他不言語的時候,顧長熙給人的感受是沉默而內斂的。他有很好的教養和學識,像深水的河流平靜地流淌,偶爾不經意間,讓你觸碰到他深藏在河床上的礁石。他禮貌、紳士,長相出眾,替學生著想,但卻不知為什麼,在我和他的接觸中,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指尖掠過深山中的山泉,溫柔,卻有點冷。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一點。

夜晚的校園十分安靜。顧長熙將我送到宿舍樓下,我開了車門,到了謝,在宿舍樓下仰頭看,上面一片漆黑。

我嘆了口氣,硬著頭皮敲響了阿姨的門。

學校宿舍的門禁是刷卡的。女生宿舍到了晚上12點,宿管阿姨就會關了門禁,在門把手上掛一把鏈子鎖,要進入寢室,就得從阿姨的房間穿過。當然阿姨也是人,是人就是要睡覺的,所以阿姨對晚歸的同學都沒有好臉色,脾氣好點的會劈頭蓋臉的訓斥一頓,然後登記你的名字學號,上報學院;脾氣不好的,乾脆不會給你開門。

剛住進來的時候我們還憤憤不平,驚奇大學校園怎麼可以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對面寢室的同學還去學校論壇發了帖子,揭發阿姨慘絕人寰的行徑,帖子都上了校園十大熱帖,事後卻不了了之。

針對這種情況,我們一般會有兩個選擇,要麼趕在鎖門之前回來,要麼就不會來。

但是,我有第三種選擇。

我住的這個寢室在三樓,而宿舍樓邊有一個二層的小平房,屋頂是可以上人的那種,兩棟建築之間有一顆高大的樹,從理論上講,我是可以從平臺爬到樹上,再從樹上進入宿舍的陽臺。

所以在狂敲阿姨門20分鐘無果的情況下,我無可奈何地選擇了第三種方案。

我剛剛登上那個小平臺,忽然一道耀眼的車燈從漆黑的夜裡照了過來。

我眯著眼睛,從指縫中勉勉強強認出那是陰魂不散的顧長熙。

“程寧,你幹什麼呢?”他下了車,遠遠衝我大聲道。

我有點懵,“顧老師,您不是走了麼?”

他有些無奈,“你敲門的聲音讓我以為這裡被爆破了。”看我姿勢僵硬地站在那裡,一副作奸未遂的樣子,又重複了一遍,“你在那裡幹什麼?”

“啊。呵呵,沒什麼啊,”我甩甩胳膊,“鍛鍊身體啊。”

顧長熙一語就挑破了真相,“進不去宿舍?”

他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覺得這話裡透著點幸災樂禍。

“啊,阿姨上廁所去了,我一邊鍛鍊身體,一邊等她來給我開門。”

他看著我,一副頭大如斗的樣子。

“你下來。”他衝我招招手。

我不明所以,沒有動。

他看了下表,對我說,“程寧,我明天8點要參加一個會議,這個會議非常重要,我不希望開會的時候精力匱乏,而且,我相信你雷老闆的事務所也不喜歡上班遲到的同學,所以我給你提一個建議,不要浪費時間,下來。”

顧長熙說話的時候,站在那裡,身軀挺直,臉微側,耳根到下巴的輪廓被汽車鍍了一層光,線條格外明顯,我的心忽然就被這根線撥動了一下,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我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能用手指,循著這條弧線,緩緩撫摸,會是什麼感覺。

心裡這麼想著,步子鬼使神差地向前邁動。

而這樣的結果,就是在臺階快下完的時候,腳忽然被什麼絆到,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我看到顧長熙快步向我走來,顯然是想扶住我。在這萬分緊急的關頭,我又冒出一個不相干的念頭:如果他抱住我,他身上是什麼味道,有沒有像其他歸國回來的老師用香水?

忽然很想知道。

可想象是豐滿的,而現實是骨感的。

在他趕過來的當即,我一個狗啃屎,搶先一步伏在了他鋥光瓦亮的皮鞋前,與大地母親深情擁吻。

丟死人了!我心中懊惱不已,趴在那裡,僵直地做挺屍狀。

顧長熙好心地將我扶起來,上下打量一番,道:“我只是提了個建議,你也不必行此大禮。”

語氣中明顯憋著笑意。

我瞪了他一眼,反身一瘸一拐地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