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69煉愛
69煉愛
許峰站起來,走到跟我跟前,將毛毯撿起來,問:“餓了嗎?”
我迷迷濛濛地點點頭,下意識地檢查自己周遭一圈――一切安好,衣釦未動。
看來我真的小人了。
誰知這一幕剛好落在許峰眼裡,我一抬頭就看到他無可奈何地抽抽嘴角。不過他也沒說設麼,修養良好,疊好毛毯後領著我下樓了。
農婦大嬸已經做好了飯菜,三菜一湯,一葷兩素,熱氣騰騰地端放在餐桌上。許峰非常紳士地跟大嬸說了句:“thank you.”大嬸盪漾著滿臉春意,搓搓圍裙,一臉嬌羞地離開了。
我一口一口地啄著中國味十足的番茄雞蛋湯。
很好喝。
番茄是後面花園種的,非轉基因植物,綠色無汙染,酸甜味十分地道。黃澄澄的雞蛋散打在湯上的,周邊點綴著綠色的蔥花,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磨磨蹭蹭地快到晚餐結束,我看許峰也沒有打算說話的意思,便開口讚歎:“這晚餐真好,讓我不禁有了還在國內的幻覺。”
許峰禮貌地回道:“蘇珊精通廚藝,對中國菜很有一手。”
“她不和我們一起吃嗎?”
“不,她不愛吃中國菜。”
“呃……好吧。”那農婦大嬸你專研中國菜的動力是什麼……
“你不打算跟我談談下午的事兒?或者,診斷結果?”預熱完畢,我切入正題。
“我還在想,你能憋多久。”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醫生不應該和病人主動提起?”我皺眉,心有不悅。
“不。你若想說,你自然會開口。”他胸有成竹。
這真是一個瑪麗蘇的醫生,我暗想,自信得有些自負。
“好吧,我尊敬的醫生大人,請你開開金口,告訴我失眠的原因是床板太硬了嗎?”
他放下筷子,將放在胸前的桌上:“你怎麼不問我,你那個人的名字是誰?”
我心裡有種預感,手中動作頓了頓,但又不敢確認,勉強裝著笑,搪塞地問:“我怎麼知道他是誰?”
“顧長熙。”他淡淡的開口。
這種感覺是很奇怪的。自從畢業之後,這三個詞幾乎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事實上,在他離開之後,我畢業之前,他出現在我生活中的頻率就已經很低。我們畢業的時候他沒有回來,畢業典禮自然沒有參加。
畢業照上有所有教過我們的老師,唯獨沒有他。
出國之後,我有了新的環境、新的朋友,加上剛開始的一段時間讓我頭昏腦漲、應接不暇,本科的生活離我越來越遠,“顧長熙”這三個字也變得極淺極淺,如同天邊快要隱沒的群嵐。
我沒有刻意去想,但事實上,我出國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已經達到了。
可是忽然的,毫無徵兆的,這三個字,被一個根本不認識他的局外人,不帶感情地念了出來。
我措不及防。
我感到一瞬間的陌生,彷徨間,牴觸和逃避又飛快地湧上來。我故作鎮定,臉上卻感覺好像被人不留情面地撕開了一層皮,又好像一個充滿氣的氣球,被人戳開了一個小孔,在“嘶嘶”地漏氣。
“嘿,我的碗快被你的筷子戳出一個洞了。”許峰善意地提醒。
“哦。”我住了手,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不起。”
“他是誰?”許峰問。
“一個――朋友。”
“活著?”
“嗯。”
“活的怎麼樣?”
“……不知道。”我如實答。
“你希望他怎麼樣?過得比你好,還是不如你?”
“我……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過得好嗎?是的,應該是這樣的吧。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我又覺得心很痛很痛。他會忘了我吧?會有新的女朋友嗎?會沉淪緬懷那一段時光嗎?會黯然失色、暗自憔悴嗎?還是依舊神采飛揚毫無影響地站在講臺上傳道授業?那他在醫院受傷的表情,對我說的話,那個吻,又算什麼?
也許我並不希望他過得有多好。我卑鄙地想。
“說說你們的故事?”隔了會兒,許峰問。
“我……我還沒有準備好。”我抬起臉看著他,有些奇怪,“催眠的時候,我沒說嗎?”
許峰沒說話,只搖了搖頭:“你很疲倦,不能催眠很久。”
“哦。”我有些失望。
“沒關係。”他善解人意地轉了話題,“再喝點湯?你好像很喜歡番茄雞蛋湯。”
“不了。我已經飽了。”我謝絕。
“好的,”許峰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謝謝。”
臨走的時候,許峰好似忽然想起什麼,轉身上了二樓,幾分鐘後,他遞給我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元似的東西。
“今晚睡眠有問題,可以吃一顆這個。”他說。
“安眠藥?”
“安神的,跟糖果一般,甜的。”
我接過來,口道謝謝,心裡卻有些不爽,這人這股自信是怎麼來的,好似比我還瞭解我,今晚鐵定會失眠似的。
我今晚肯定不會失眠!要失眠,也是因為下午睡多了!
於是我回家便將藥瓶放進了櫃子裡,當然,結果是――
我睜著眼睛到了天亮。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失眠更加嚴重。
之前我也失眠,但是卻苦於找不到辦法,只能自己對自己乾瞪眼,而那次經過他一提,好像終於找到了罪魁禍首。奇怪的是心裡卻沒有感激,莫名有些憤怒。
我給許峰打了個電話,蘇珊大媽接的,一口濃重的英國腔跟我說許大夫有客人,請我稍等。等了兩分鐘也不見有人拿起聽筒,我心有不滿地掛了。再過了一會兒打過去,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是許峰本人,聲音聽上去卻略帶疲憊。
“怎麼了?”他問。
“上次回去後,我失眠嚴重了。”我特意強調了“上次回去”,剩下的話我沒說,想必他也明白。
沉默少許,那頭道:“過來吧。”
“你是準備和我分享你的故事了麼?”許峰坐在沙發的對面,開門見山。
“我……我其實並不確定,上次你和我催眠後,就像引燃了一個導火索。說實話,我腦子很亂,但是又好像在急於尋找一個突破口。我可能會說很多廢話,但又怕耽擱你太多時間。所以,我想問問,你的診費是怎麼收的,我也好組織語言。”
許峰眼裡閃過一絲訝然,然後含笑道:“沒關係,診費算到你舅舅頭上。”
“不不不,我不想讓他們擔心。你最好還是告訴我,這樣我也能心安一點。”
“封口費?”他一眼識破。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我有些窘然。
許峰輕笑一下:“我是按小時計費,收費因人而異。時間由蘇珊記錄。一個療程――幾個小時,也可能是幾個星期後,我會主動提出結算一次。當然病人也有這個權利。”
“那我能問問價格的浮動範圍是?”
“免費的有,上千的也有。”
我心裡咯噔一下,果然比國內10068人工語音服務貴多了啊。人家是免費,你要強行跟她聊天她還不能先掛,態度不好你還能發簡訊給差評0分。
許峰瞄了我一眼,一句話解決了我的後顧之憂:“給你人情價再加學生價,每次你不要空手來就成。”又半笑道:“你這猶豫半天,平日我都坐收上千了。”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也覺得這樣廢話下去就是浪費時間,決定開口述說,卻發現不知從何說起。
正當我踟躕之時,許峰忽然向前傾身,握住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地道:“看著我,別逃避。放鬆,想說什麼,不想說什麼,都隨你。就像多年的老朋友。”
許峰的皮膚很白,眼睛是內雙,這一刻卻很深邃。他的五官並不是很出眾,只是一雙劍眉格外濃黑英氣。他走在眾人中,或許並不出挑,卻總能讓人一眼就看到。
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帶動臉部肌肉,右側那個酒窩,若隱若現。
“你讓我想起了他。”我有一瞬的失神,轉而誠實地回答。
“這個開頭真是……”他淺笑一聲,“挺好。繼續。”
“他是我的老師。”我咬了咬嘴唇,閉上眼,大學的往事紛沓至來。是誰在說話,是誰在低笑,是誰在皺眉,又是誰在落寞地轉身……場景旋轉,那些人和事就像是在無痕大雪下蟄伏了一冬的野草,終於得找時機,冰雪融化、豔陽高照,它們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講臺上,他似笑非笑地道:“我記得有個同學寫論文是寫的天壇,不知她今天來了沒有。”
――小車裡,他冷冷地看著我:“程寧同學,我再提醒你一下,老師也是有腦子的。”
――宿舍的陽臺上,滴滴的簡訊傳過來,彷彿還帶著他指尖的溫暖:我很喜歡那套餐具。
――浩瀚的沙漠裡,他牽著我的駱駝,步伐從容堅定;看著那個祈福的漂流瓶,又嘆息般地道:“不靈的。”
――黃昏的小雪中,他拍拍我的帽子:“都這麼大人了,要學會照顧自己。”
――不安的夜裡,他的聲音好似從宇宙那頭傳來:“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詞,叫‘遠方崇拜’?”
――夏夜的雨裡,他山一般地站在我面前,輕輕地用我入懷,卻只道:“哭吧。”
――生日的那天,他拿著那個笑呵呵的橙子小人,問:“喜歡嗎?”
――保研出來,他打電話給我,那頭有淺淺起伏的呼吸聲:“看到結果了嗎?”
――真相揭穿的那晚,他站在後門,嘴唇緊抿,臉色蒼白,彷彿惶然無措。
――三樓的走廊,煙霧嫋嫋,他面無表情,強壓憤怒:“好好的保研要放棄,就換來這個?”
――雨打青苔,他的聲音很慢很慢,一字一句:“留下來吧。留下來,好麼?”
――醫院的白牆,他眼神漆黑,很低很低地問:“不要走,好嗎?走了,也一定回來,好嗎?”
……
許峰遞給我一杯紅茶,熱氣騰騰。
一室安靜。
默了會兒,許峰道:“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這點我們能達成共識嗎?”
“不,結束了。我已經出國了,我告別了本科時光,也告別了那所學校,也告別了那個人。”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其實我們都知道,你只是單方面結束了這個故事。你明明沒有放下,卻自欺欺人地跟自己說結束了,一遍一遍地進行自我催眠。就好像床上堆了一大疊你和他的照片,你一展被子,將他們全全蓋住,過去好似就可以一筆抹殺了。小姐,世界上真的沒有忘情水,你逃到英國來,就算逃避開了嗎?沒用的,逃到天涯海角都沒用的。人的感情很奇怪的,好似橡皮筋,你越是想逃得遠,它將你扯回來的拉力就越大。你現在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可是見你之前,我就已經失眠,這並不一定就是原因。”
“相信我,一百三十四次顧長熙,不知情的人肯定以為他欠了你很多錢。”
我沉默不語。
“人念念不忘的因素有很多,愛恨哀怨念皆可有之。你知道你的是什麼嗎?”
“愛太低、恨太遲、怨念太不甘,全盤無法收拾,只好一走了之,於是悲哀地自欺欺人。”
“沒那麼誇張吧。”我苦笑。
“每個人成長的環境都會影響他的性格。你的家庭環境給你留下了陰影。你渴望兩情相悅白頭到老的愛情,但是很遺憾,原諒我不得不說,你的父母沒有給你做出榜樣。所以你對感情保守,害怕付出得不到回報。可你偏偏又喜歡上了自己的老師。我知道,國內雖說已經觀點開放,但是對於‘師生戀’還是有所顧忌的。聽起來有些像飛蛾撲火。所以你的愛很低很卑微,幾乎是小心翼翼。也許剛開始你的清醒的,準備扼殺這一段青澀的單戀。你努力過,你堅持過,但是於事無補,你還是沉淪了――這是很正常的,感情不是人能控制住的。若是能控制,那便是佛了。”
“所以這段感情一開始就不平等了。你在付出,你在渴求回報,慢慢發現顧長熙居然有了反應。你又開始糾結了。糾結是真的還是假的,是進是退。後來你終於決定破釜沉舟,權且一試。可半路忽然跳出來個程咬金,告訴你是個替身,是個偷取死人愛情的強盜。是的,這真要命,真讓人難以接受。換做是我,也一時不能接受。你發現原來顧長熙對你感情的回應是有目的的,他心中還供著一尊活佛,你不過是個祭祀品。特別當你發現,你以為敦煌是屬於你和他的聖地,其實卻是他緬懷舊情的寄託所,你更難受了,你甚至有一點憤怒。”
“是的。我很難受。現在想起來還是很難受。”我坦言。
“這個問題很簡單。開頭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厄?嗯――你讓我想起了他。”我想了想。
“為什麼?”
“他的眉毛很濃。他的右臉頰,也有個酒窩。”
“那你會愛上我嗎?”
我無言。
“你看,因為我和他某些地方的相似,你會注意到我,會留意我,甚至會在不知不覺中給我一些別人沒有的特權,可是這能說明什麼,你愛我?”
最後那句話問得很直白,我臉有些微微發燙。
“這個道理很簡單,對不對?但是你知道,這就是機會。時間會養成習慣,習慣會帶來依賴。時間會去死皮,也會帶來生機。時間一久,你忽然覺得我也不錯,說不定也愛上了我。感情就順理成章了,他一定也跟你解釋過,但是你並沒有聽進去,對吧?”
我嘆了口氣。
“所以最後顧長熙終於和你說明,和你表白,你都不肯接受,不肯原諒他了。你不愛他了嗎?不是,除了愛,還有了恨和怨,還有不甘。每個人都愛自己,當你發現自己付出那麼多,那麼卑微,你覺得不公平、不心甘,你很生氣.。所以你咬準了這個死理,不肯鬆口。潛意識中,你覺得自己是被辜負的,被欺騙的,可是事已至此。即便是他在挽回、在努力,你也不願意了,你也想報復對嗎?家庭、學院,旁人的眼光,讓你覺得疲憊。還有你朋友的事,讓你覺得對不起你的朋友。你處理不了這一堆事兒,只好逃了,不顧一切地想逃,可是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
“我已經走了。哪怕最後是不了了之,時間也會撫平一切。”我喃喃地道。
“可是心還在惦念。一個人掩埋,很辛苦吧?之後,你們再沒有聯絡過嗎?”
“沒有。我幾乎不怎麼上qq,本科的同學少有來往,他們也不知道我具體的通訊地址;在英國的幾個,聯絡得也少。”
隔了會兒,許峰不置可否,道:“好吧。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行嗎?”
我點點頭,舒一口氣,心中莫名好似順暢了許多。我抬頭跟許峰說“謝謝”,發現他臉上倦意更深。
“下雨了。”他凝視窗外,又轉過頭來,微笑著,帶著點篤定:“今晚可以睡個好覺。”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了!
嗷嗷嗷~
寫著寫著我有點喜歡上這個醫生了……
ps:這張挺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