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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虎兕 第三十八章 地利(二)

作者:岑雲

第三十八章 地利(二)

面對韓遂突然表露出來的大義凜然,小老虎只是將信將疑地看著韓遂,卻什麼也沒有說。至於成公英,更是老神在在,彷彿根本沒有聽到韓遂的話,就好像他來這裡真的就是為看風景一般。

韓遂收斂了幾分激動的神色,和聲問道:“於菟,從金城舉義開始,你從徵沙場已經有兩年了。這兩年下來,幾乎每一次大戰都少不了你,你也立了不少功勞,闖下不小的名號;不過你想過沒有,咱們這些人日復一日地徵戰,先是夏育、蓋勳,而後又是張溫、皇甫嵩,對手換了一個又一個,仗打起來似乎沒完沒了,你說咱們圖的是什麼――你圖的是什麼?”

小老虎愣住了,他被韓遂的問題引導著,努力地去想,卻始終想不出來自己到底圖什麼。小老虎甚至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僅不知道自己圖什麼,甚至這個問題從來都沒有在他的腦海裡出現過;他跟著老邊打仗,一次又一次獲取勝利,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打仗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體會勝利的滋味?毋庸諱言,小老虎確實有幾分沉醉在不斷獲勝的快樂當中,但是他此刻也清醒地意識到,韓遂的這個問題與打勝仗同樣重要,甚至比起一場兩場的勝仗更重要得多。直覺告訴小老虎,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確實值得去想,也必須想明白。

韓遂不等小老虎繼續深思,追問一句道:“我們這些人出生入死。費了那麼多心血,死了那麼多人,這樣一年又一年地打下來,究竟是要打出一個什麼結果?如果連自己想要什麼結果都想不明白。那我們豈不是成了沒頭的蒼蠅?”

小老虎眉目間盡是迷茫的神色;這樣一個大問題,也著實讓他為難。

韓遂微微一笑,接著說道:“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給我們涼州諸部找一個出路……”

小老虎目光一凝,幾乎脫口而出道:“出路?怎麼你也說起這個?”

“王子邑也和你說過這個事情,對嗎?”韓遂笑意吟吟,“他跟你說的什麼?是不是告訴你說,我們涼州軍應該把握時機。提兵東向――最好佔了長安,守崤函之險,以拒關東兵馬,佔據關中沃野。好徹底擺脫涼州地貧力乏的困境?”

韓遂侃侃而談,小老虎聽著先是驚奇,而後又覺恍然;韓遂和王國之間針鋒相對非止一日,恐怕互相之間再熟悉不過了。

“這也是我和王子邑最大的分歧所在。道不同不相為謀啊……”韓遂感慨道,“子邑兄自有一番雄心壯志。聽著似乎大氣磅礴,可若細究起來,其實一廂情願罷了。”

今天的韓遂極盡坦誠,說起涼州大計慷慨激昂;“涼州之亂其實並非始於今日。一百多年來。涼州羌亂頻發,烽火不絕。紛擾時多,太平時少。不過,無論羌亂聲勢如何浩大,終不免兵敗的下場。因為涼州的貧瘠,以涼州一隅之地,絕不可能與天下相抗衡。”

“那子邑先生力主佔據三輔,不正是一個好辦法?”小老虎插口道。

“非也!出兵三輔不僅無益,反而是促我等速死的敗招。”韓遂將王國的計劃批得一文不值,“我縱覽史書,尤其是涼州歷次羌亂之事最為上心;我發現了一個怪事,每次羌亂時,叛軍勢力越是興盛,波及地域越廣,朝廷平定叛亂的決心就越是堅決,最終叛亂消亡得也越快,叛亂首領的下場也越慘。反而是那些勢力不強的,叛亂只侷限於涼州境內時,朝廷卻是遷延推諉,這樣的叛亂總能堅持得很久――百餘年來,莫不如是。”

韓遂繼而又把話頭轉回王國身上:“若是依王國的作法,大舉出兵威脅三輔,甚至兵臨長安城下,只會促使朝廷痛下決心,全力討伐涼州。這樣的局面,於涼州有害無益。”

“依文約先生的意思,我們就應該老老實實縮在涼州,等著朝廷來收拾我們?”小老虎對韓隧的論斷頗不以為然,以他的性格也是萬分不能接受這樣“窩囊”的主意。

韓遂笑道:“於菟,你的眼光只看到了涼州,卻沒有看到整個天下!”

小老虎冷笑道:“天下?我一直聽你們說天下大勢,依你們的說法,這個天下還不是和涼州一樣亂?”

“說得不錯,正是因為天下大亂,所以才給了我們偏安一隅的機會。”韓遂意興風發,“你想一想,在皇帝和朝廷的眼裡,是關東腹心之地要緊,還是涼州這樣一個荒僻邊地要緊?如果同樣面臨亂局,皇帝會先保住哪一個?”

不等小老虎答話,韓遂就斷然道:“必定是關東!關東富庶,是大漢朝廷命脈所在,其間得失關乎大漢生死存亡,而涼州又算得了什麼?涼州百年烽火,朝廷上不止一次傳出放棄涼州的建議。在皇帝和眾多公卿眼裡,涼州不僅無足輕重,甚至已經是大漢朝廷的包袱,許多人做夢都想扔掉這個包袱。所以啊,只要我們不過分刺激朝廷――比如打到長安把皇帝的祖墳給刨了――朝廷就會對涼州的亂局睜一隻閉一隻眼,至少也要等到他們安定了關東局勢,才會輪到我們。”

“那我們就是要做割據涼州的土皇帝?”小老虎冷笑道,“這就是你說的,涼州的前程?”

“當然不是!”韓遂斷然否認;“於菟,我剛才問你的問題,其實也問過老邊;你可知道老邊是怎麼回答的?”

小老虎神情凝注,搖了搖頭。

“老邊只說了八個字……”韓遂沉聲道,“量力而行,順勢而為。”

“什麼意思?”小老虎有些撓頭。

“到底是老邊吶,比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韓遂悵然道。“他其實早就知道,憑我們涼州的實力,不足以和朝廷對抗到底,所以才說量力而行;老邊不希望我們和朝廷死拼到底。有的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

“如今天下大亂,朝廷無暇顧及涼州――這就是天時;而涼州地處偏遠,去年張溫慘敗之後,短時間內,朝廷再無力勞師遠徵――這是地利。既有天時地利,我們就可以儲存實力,坐觀天下成敗,甚至可以與朝廷議和。逼迫朝廷讓步,承認由我們掌控涼州。”

小老虎失笑道:“文約先生,你才是一廂情願吧?朝廷能夠和一群反賊議和?”

韓遂大笑道:“怎麼不能?我們兵強馬壯,朝廷又鞭長莫及。不論朝廷承認與否,涼州實際上已經被我們掌控。我們肯主動低頭,至少名義上涼州還是朝廷屬下,皇帝有了臺階可下,也就保住了顏面――他們有什麼不樂意的?”

“至於長遠以後……”韓遂面帶冷笑。“天下之事尚未可知;就像老邊說的,順勢而為。如果當真有了機會,誰又敢說,我們不會真的打進三輔。攻佔長安呢?”

韓遂一番長篇大論,讓小老虎為之默然良久。許久才問道:“那和你結交燒當羌有什麼關係?”

聽到小老虎的疑問,韓遂臉上露出欣喜的笑意。他自覺自己一番言辭已然說動了這個手握重兵的老虎崽子,當下便坦然道:“當然有關係,塞外燒當羌諸部與涼州比鄰,近在咫尺,若是不能與燒當羌交好,我們涼州就沒有一天安寧,後顧懷憂,又怎能全力東向?我們需要時間來壯大實力。涼州實力越強,朝廷越不敢輕舉妄動,也就越有可能答應我們的要求。”

小老虎出神地看著城外的山野,細細琢磨著韓遂的話;良久良久,他的嘴角泛起一絲玩味的笑容,悠然問道:“文約先生,這些話,你和老邊說過麼?”

韓遂面色一變,神情頗有些不自然。這些話當然也和老邊說過;老邊才是涼州聯軍真正的主帥,能夠取得老邊的支援,比說服小老虎這個一軍之將要有用得多。不過令韓遂失望的是,老邊耐心聽過他的長篇大論之後,卻一言不發,不置可否,讓他心下頗為忐忑。

怔神片刻,韓遂勉強一笑,掩飾著自己的尷尬,一邊又對小老虎說道:“於菟,你也長大了,遇事應該自己多想一想,總不能一輩子依附老邊的羽翼之下。”

韓遂的話讓小老虎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類似這樣的勸告小老虎聽過不止一次,當初閻忠曾經說過,後來王越也表達過類似的意思;但是這一次韓遂的話中卻流露出一絲特殊的意味,讓小老虎聽來十分不快。

韓遂與王國不同,他本就是金城人,在允吾也有產業,不用寄居老邊府中。送走了韓遂,小老虎和成公英並肩而歸,一路無語。將將走到邊府門前時,成公英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於菟,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子邑先生和文約先生與往常有些不同?”

小老虎聞言一怔,疑惑地看著成公英,卻見自己的搭檔神色凝重,似乎十分關切於這個問題。見到成公英這樣一副神情,小老虎心頭不由一凜。

小老虎不是笨人,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成公英的意思。王國和韓遂今日對他太過熱情了。若是過去,這兩個人同樣都是以長輩身份面對小老虎,從來都沒有對小老虎表達過特別的親近之意,唯有今日,他們二人似乎都迫切地想要與小老虎拉近關係,幾乎是推心置腹一般。

小老虎駐足邊府門外,沉默了很久,雖然不說話,但是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目中隱現暴戾的兇光。

“我當然知道……他們兩個都想拉攏我;他們……他們……其心可誅!”小老虎心頭的怒火幾乎難以抑制,低沉的聲音如同兇獸嘶吼,被滿腔的怒火推擠著,一點一點從喉嚨裡擠出來。

“老邊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