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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高啟明 第一百一十五節 新的征途(六)

作者:吹牛者

第一百一十五節 新的征途(六)

候補軍官的宿舍是四個人一間,比起過去一個排一間的宿條件不知道好到哪裡了。床鋪不再是雙層高低床,而是上床下桌,每個人配的衣櫃和儲物櫃也比當軍士的時候更大。宿舍打掃的乾乾淨淨,從臨高託運來的行李不但已經送到,還解開整理完畢,所有東西都在條令規定存放的位置。

環顧四周,佈置簡直無懈可擊。譚雙喜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環顧四周,每張床位都有鋪設,應該都有人住吧?不知道自己的室友都是些什麼人?

譚雙喜正對著整理得一絲不苟的行李有些發愣,宿舍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和年輕男子帶著笑意的說話聲。

“可算把這身皮扒下來了,在馬背上顛了一天,胯骨都要散架了……”

“總算熱水器修好了,天天洗冷水真受不了。”

門被推開,三個同樣穿著常服、年齡相仿的青年軍官端著臉盆毛巾先後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高個子,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正是剛才說話那位。他身後跟著一箇中等身材、面容斯文的男子。最後進來的一位身材敦實,肩膀寬厚,沉默地走在後面。

三人看到站在屋內的譚雙喜,都愣了一下。高個子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笑容更盛:“喲!咱們的第四位兄弟到了?你就是譚雙喜吧?教導隊那邊通知了,說咱們屋今天要來新人。”

譚雙喜連忙立正,下意識想敬禮,又想起大家現在都是候補軍官身份,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有些侷促地點頭:“是,我是譚雙喜。剛分配到這間宿舍。打擾了。”

“什麼打擾不打擾的,以後就是一個馬槽裡刨食的兄弟了!”高個子兩步跨過來,熱情地拍了拍譚雙喜的肩膀,“我叫韓仲英,原來是國民軍濟州守備隊的排長,也是步兵轉過來的。”他指了指自己,“比你早來一星期,算是半個‘老兵’。”

斯文男子也走上前,和氣地伸出手:“邵瑞。”他的手很乾淨,手指修長,握手時力度適中。

“他是志願兵,”韓仲英很是健談,“初小畢業的!海南大把的工作不幹,想來當兵!”

邵瑞被他一說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當兵有意思,能長見識。”

譚雙喜聽見“志願兵”和“長見識”,不知怎麼的想起了譚浩南,心裡一震,趕緊又調整過來,笑道:“當兵打仗可不容易……”

“知道,我在山東支隊服役了六個月了。感覺還行。”邵瑞說,“能來參加候補軍官培訓我特別高興……”

最後那位敦實漢子一看就是個話不多的沉穩人:聲音低沉:“我叫依爾登。”他說話簡練,目光在譚雙喜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是個女真,”韓仲英笑道,“能說漢話,原本是官軍裡的夷丁,後來降了元老院。從山東支隊的輔助騎兵中隊來的。”

聽說眼前的人是明軍出身,還是女真人,譚雙喜不禁好奇的多看了幾眼,明軍他見多了,蒙古人也見過幾個,女真人還是頭一回看到。

“……他的名字就是‘老三’的意思,所以大夥就叫他老三。正好,他也是第三個來我們這裡的。”

“那我就是老四了。”譚雙喜笑道,也介紹了自己,“譚雙喜,原步兵一營步兵上士,代理過排長。”

“一營的?大陸上打過仗的?厲害!”韓仲英眼睛一亮,拉過靠門邊空著的那張床下襬著的椅子,反著跨坐下來,胳膊搭在椅背上,“我們仨,小邵就當了六個月的守備隊,天天蹲在柳條邊巡邏;我就在這濟州島看家;老三算是見過陣仗的,可是漢話說得不太利索,又都是待在山東。你是去過兩廣的快說說大陸攻略打得怎麼樣了?”

這也算是常見的事了,譚雙喜當即把自己在大陸上的戰鬥情況說了些,幾個人都聽得津津有味。

邵瑞問:“你不是步兵嗎?麼想起轉騎兵了?這罪可不好受。”

“你不也是步兵出身嗎?”譚雙喜反問。

“我是覺得當騎兵更帥……”邵瑞有些不好意思,“關鍵是不用走路。”

“好傢伙,就為這個?”譚雙喜笑了起來,覺得這年輕人真有意思,又問韓仲英,“你呢?你在國民軍裡當排長,已經是軍官了吧?”

韓仲英笑了:“國民軍裡沒前途!還是要到伏波軍才行!不然天天蹲在這裡執勤,猴年馬月才能晉升!”

譚雙喜心想你要是在廣東的國民軍裡怕是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他笑了笑。望向依爾登:“你呢?”

“升官。”依爾登的回答簡單明瞭,“待在山東,沒仗可打。”

“好傢伙,你可夠直白的。”邵瑞笑道。

“不想升官還當什麼兵?”依爾登淡淡一笑,“我在這裡無牽無掛,當兵就圖個升官發財,好花銷!元老院當了皇帝,我也跟著沾光”

這下激起了譚雙喜的好奇心,問:“你怎麼會當明軍的?你不是……”

“對,我從前是大金的披甲,我爹也是。”依爾登大約被人問過好多次了,“我家從我爺開始就給老罕王當差了。不合我家跟得是大貝勒諸英……”

無論是譚雙喜,還是在場的其他人,對努爾哈赤起家歷史都是茫然無知,自然也不知道諸英是何許人。不過從依爾登的口中也大概知道了事件的經過。

“……大貝勒壞了事,我家也跟著倒黴!眼瞅著要被治罪,爹只好帶著我逃命,到錦州投了明軍,給人賣命混口飯吃。”說著他悶悶不樂的嘆了口氣,“我娘還有我的幾個姐妹,都還在遼東,不知給哪家貝勒收了去。”

“等元老院打到遼東,肯定能找到你家裡人的。”譚雙喜安慰他。

“但願如此吧。”依爾登依舊一副漠然的態度,“元老院是很能打,可當中還有個大明呢。等打到遼東也不知道猴年馬月的事了!”

譚雙喜見氣氛有些低落,便把話題轉開:“你是騎兵出身,騎術一定很好了。以後有空給我多指點指點!”

“小事一樁!”依爾登笑道,“不過你和我不是一個路子,不一定能用得上。”

韓仲英見譚雙喜不解,解釋道:“老三是去重龍騎兵。和我們不是一碼事。”

“啥?重龍騎兵?”譚雙喜摸不著頭腦了,“龍騎兵就龍騎兵,還有重?”

“嗯,”邵瑞點頭,“說是叫重龍騎兵,其實就具裝騎兵。”

看大家都不明白這個詞,邵瑞解釋:“具裝騎兵就是人馬都披甲的騎兵。”

依爾登一拍大腿:“我懂了,就是白巴牙喇。用來選鋒衝陣的。”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邵瑞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轉向譚雙喜,“你到底為啥來當騎兵的,還沒說呢!”

譚雙喜被這直接的詢問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在床邊坐下,想了想才說:“也沒什麼特別的考量。就是覺得……元老院要建新部隊,需要人,我自己也想多學點東西。步兵的仗打了不少,騎兵是咋回事,以前光挨衝,沒試過沖別人。機會來了,就想試試。”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首長們也說,龍騎兵需要既有步兵經驗又能騎馬機動的人。”

“這話實在!”韓仲英一拍大腿,“咱們這‘龍騎兵’,聽著威風,我看就是又要能跑馬,又要能下地死磕。老三,我聽說滿清打仗也是經常讓騎兵下馬步戰,是不是這個差不多的意思?”

依爾登沉吟一下,道:“白巴牙喇下馬步戰的事也有,不過多數是地形不利騎兵的時候,若是地形平緩,肯定是縱馬衝擊效果更好,和伏波軍的龍騎兵還不太一樣。”

“這幾天我聽了揚首長講得一些龍騎兵的要點。”譚雙喜說,“他說龍騎兵除了有騎兵的作用,關鍵就是它有快速機動的能力,特別是搶佔要地形成新的戰線的時候就會特別有用。關鍵在‘轉換’——騎馬趕路,下馬結陣,時機要抓得準。”

幾個人正說著話,外面響起了“報告”的聲音。

隨著聲音,進來了一個勤務兵。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穿著陸軍常服,佩戴著二等兵的軍銜標誌。他手裡捧著一迭整齊的衣物,最上面是一頂軍官制式軍帽。

“報告長官!這是軍官學校給養部發給您的個人被服及用品,請您查收。”勤務兵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姿態卻是一絲不苟,他的身體站得筆直。

譚雙喜連忙站起來,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在過去五年的軍旅生涯裡,從來都是他自己去軍需倉庫排隊領東西,或者由班長、排長統一分發,何曾有過專人送到床前的待遇?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接,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頓住了。

“放……放這兒就好,辛苦你了。”譚雙喜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自然些。

“不辛苦,長官!”勤務兵利落地應答,隨即開始一一說明,“這是您的常服一套,作訓服兩套,馬廄服兩套——教導隊規定,照料馬匹及日常雜務時需著專用馬廄服,以保護常服。”

那套深藍色的候補軍官常服質地明顯優於士兵軍裝,質地厚實挺括,銅釦擦得鋥亮。馬廄服則是耐磨的粗棉布製成,式樣簡便。除此之外,還有武裝帶、皮鞋、備用綁腿、手套等一應配件,甚至包括一小盒鞋油和兩把衣刷。

“這是您的個人洗漱用品、文具盒,以及《學員手冊》和《內務條令補充規定》。”勤務兵又從隨身挎包裡取出幾件零碎物品和兩本小冊子,整齊地碼放在衣物旁,“我是勤務兵毛鎮江。您有什麼需要,直接吩咐我去辦就是了。”

韓仲英咧嘴笑道:“行啊老譚,這待遇上來了!這馬廄服可得愛惜點穿,刷馬清糞的時候全靠它,磨壞得快。”

邵瑞也微笑道:“不當軍官體會不了當軍官的好處吧。”

譚雙喜看著桌上那堆屬於自己的、嶄新的物品,心裡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那聲“長官”讓他耳根發熱——自己明明還是個學員,離真正的軍官還差得遠。

“毛鎮江?這名字霸氣!”譚雙喜為了掩飾自己的侷促開玩笑的說道。

“他原本叫毛十三的。”韓仲英笑道,“原本是鎮江堡的軍戶,所以才改叫毛鎮江的。”

“我這裡沒什麼事情了,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是!”勤務兵“啪”地立正敬了個禮,動作乾淨利落,隨即轉身退出了宿舍。

門輕輕關上。譚雙喜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堆東西,一時沒去動。過去在部隊裡,只有營長、連長才有專門的勤務兵,排長都得自己動手。如今這身份尚未轉變,待遇卻已悄然不同,讓他頗不自在。

韓仲英看出他的窘迫,拍了拍他的肩:“慢慢就習慣了。咱們現在掛著‘候補軍官’的名頭,按條令就是享受軍官待遇。你害羞個啥?”他順手拿起那件常服上衣抖開,“嘖,這料子不錯。趕緊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還能早點去換。”

譚雙喜這才伸手接過衣服。呢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新織物特有的氣息。他摩挲著光滑的銅釦,心中那點不自在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取代——這些待遇不是白來的,往後在訓練場、在馬背上,乃至將來的戰場上,都得對得起這身衣服,還有那聲雖然過早卻充滿期待的“長官”。

“這衣服也沒啥機會穿。”邵瑞說,“一天到晚就是作訓服和馬廄服倒換著穿。”說著他想起了什麼,問道:“老譚,你的馬具領了沒?沒領一會我帶你去找倉庫。那馬鞍子得好好挑一挑,找個舊的軟和一點。不然全新的真能把大腿內側磨掉一層皮。”

這時,外面傳來了悠揚的軍號聲。韓仲英拿起帽子,“走,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