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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130父母關卡

作者:輕颺

週六一早,天還帶著點霧氣。

  程礪舟開車,葉疏晚坐在副駕駛上。

  Moss蜷在後座,腦袋擱在車窗邊,偶爾抬眼看一眼前方,又很快把視線收回去。

  車停在巷口時,葉疏晚先下車,牽好牽引繩。

  程礪舟繞到後備箱,把備好的禮品一件件提出來。

  到門口時,葉疏晚停下腳步。

  街巷的風帶著一點潮。

  她把牽引繩繞到腕上,抬手去替他理襯衫。

  黑色絲緞的料子在霧光裡泛著很淺的暗澤,貼著他的肩頸,襯得他整個人矜貴又沉穩。

  程礪舟站著不動,任她擺弄,神色看起來無恙,甚至連下頜的弧度都穩得過分。

  她看著他那副「裝得滴水不漏」的樣子,笑意一下就漫上來,眼尾也跟著彎了。

  原來他也會緊張啊。

  「別緊張哈,我爸媽不是洪水猛獸。」

  「我沒緊張。」

  葉疏晚「噢」了一聲,故意拖長尾音,「那你手心怎麼這麼熱?」

  程礪舟目光一偏,下一秒又把視線收回來,淡聲道:「天氣。」

  「行,天氣。」葉疏晚憋著笑,湊近一點,替他把袖口捋順,「你等會兒就按你平時的樣子來。少說兩句也沒關係,我爸更喫這一套,沉穩、靠譜、看起來不愛亂承諾。」

  她把最後一縷不聽話的衣角撫好,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反正你今天只要記住一件事——你是來見家長的,不是來併購的。別把我爸當成投委會。」

  程礪舟低低「嗯」了一聲,「我知道。」

  葉疏晚笑了一下,牽著Moss往前一步,門牌就在眼前。

  彼時老葉正低頭擦著一隻釉面杯,聽見門口動靜,抬眼。

  那一瞬間被按了暫停鍵。

  女兒,男人,一條邊牧。

  他愣了半秒,手裡那塊抹布都忘了放下。

  程礪舟先穩住了場面,往前半步,禮數做得很正:「叔叔您好,我叫程礪舟。」

  老葉沒接那聲「叔叔」,只把視線挪到葉疏晚臉上,那眼神問得很明白:這是……Moss它爸?

  葉疏晚抿著笑,點了下頭,點得毫不含糊。

  老葉隨即再看向程礪舟,打量著眼前人,腦子裡閃過一絲莫名的熟悉感:這男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眼下他哪有心情細想,胸口那口氣都還沒捋順。

  他把抹布往臺上一擱,「你先帶人回去坐著。我跟你媽回去再說。」

  葉疏晚「嗯」了一聲,帶著程礪舟回家。

  人走了,店裡重新安靜。

  老葉站在原地緩了兩秒,想起什麼似的,掏出手機就撥莊女士的電話。

  ……

  葉家的客廳比店裡暖得多,茶案一擦就亮,釉麵茶具擺得齊整。

  程礪舟坐在茶案前,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上,乖得像來參加答辯。

  葉疏晚在一旁倒水,故意沒看他,怕自己一看就笑出來。

  沒一會,門口傳來聲音。

  Moss倒是比誰都熟門熟路。

  老葉跟莊女士進來,它就先躥了進去,繞著老葉和莊女士打了個圈,鼻尖挨個聞過去,興奮得直哼哼。

  莊女士還繃著臉,視線落到它身上時卻沒忍住停了停;老葉更是下意識彎了彎眼,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那一瞬間,夫婦倆原本緊著的神色,明顯軟了幾分。

  隨之,莊女士先看女兒,再看茶案前那張臉。

  她停了半秒,這模樣長得確實好,氣質也乾淨,坐在那裡不張揚,但壓得住場。

  可莊女士心裡清楚——這相貌再好、禮數再周全,也抵不過那幾年空著的年歲。

  想到女兒一個人熬過的那些日子,她剛軟下去的神色又一點點沉回去。

  即便如此,出於修養,莊女士還是朝程礪舟點點頭:「你好。」

  老葉沒開口,眼神在程礪舟和那堆禮盒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到葉疏晚臉上。

  ——你倒是挺會給我驚喜。

  葉疏晚忍不住偏移視線,抿嘴。

  程礪舟站起身:「阿姨好,叔叔好。打擾了。」

  說完,他微微欠身,把那堆禮盒往前推了半寸:「一點心意,不算貴重。希望您二位別嫌棄。」

  莊女士:「坐。先坐。」

  程礪舟應了一聲「好」,坐回去時仍舊挺直背脊。

  葉疏晚把熱茶遞過去,故意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他指尖一頓,接過茶杯。

  莊女士問得很細:「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做什麼工作?家裡幾口人?今年多大?」

  程礪舟一一答了,條理清晰,聲線也平穩,把該交代的都按順序擺在檯面上。

  聞聽到年齡那一格時,老葉的眼神當場就變了。

  他看向葉疏晚,眉心越擰越緊,眼神裡全是「你倒是真敢」的意味——按老話講,男大三還算合適,可眼前這位,顯然不止那點差距。

  程礪舟也顯然知道,年齡這一格落在長輩耳裡,不可能是加分項。

  於是說:「叔叔,阿姨,我知道你們聽到這個年紀,會本能地不放心。一個男人走到這一步才上門談成家,聽起來總像哪裡不對勁——是不是不夠定性,是不是太以自我為中心,或者做事太算計。你們這麼想,我完全能理解。」

  「想來你們也知道,我跟晚晚在一起過很多年了,所以拖到今天才上門,是我的不妥當,也是我欠你們的禮數。但我想說一句實話,我一直是把她當成要過一輩子的人。」

  「以前是我沒把這件事辦成,說到底,都是我做得不夠。今天我來,不是來解釋過去,也不是來靠幾句話把你們哄過去。我是來把態度擺在這兒:如果你們願意,她也願意——我現在就可以把婚事提上日程。」

  「該見的親戚、該走的禮數、該給晚晚的保障,一樣不會少。房子怎麼安排、以後生活怎麼過、她工作怎麼支持、你們這邊怎麼照應,我都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到。」

  老葉跟莊女士一時都沒接話。

  屋裡只剩茶水輕響,和Moss在地板上蹭來蹭去的爪聲。

  莊女士抬手拍了拍它的腦袋,終究還是沒把那口氣順出來,視線落回茶案上,慢慢啜了一口茶,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淡淡一句:「喝茶吧。」

  程礪舟應了聲「好」。

  葉疏晚看向他。

  那一眼落過去,他也察覺到,順勢回望過來。

  葉疏晚沒說什麼,只輕輕對他笑了一下。

  心口暖暖的,暖得有點發脹。

  程礪舟向來話少,但邏輯一貫清楚;他不喜歡解釋,可一旦開口,就不會拿空話敷衍。

  一開始她不懂。

  後來聽他把從小到大的事一點點講完,她才明白他是從哪裡走出來的——那樣的原生家庭,教會他的從來不是「怎麼去愛」,而是「怎麼把自己收得更緊、更穩」。

  他早些年不談婚姻,不是輕浮,也不是玩世不恭,只是本能地把承諾當成高風險資產:一旦籤字,就意味著無數變量,意味著失控。

  所以他過去不碰,不是沒心,是太謹慎。

  如今,終於願意把自己從那套防守裡拉出來,把話說給她父母聽,把態度攤在桌面上。

  這無疑,是他在愛裡又學會了更進一步。

  老葉跟莊女士沒再多問什麼話。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茶水落盞的聲響。

  到了中午,老葉起身去廚房。

  他站在門口回頭,語氣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硬朗:

  「你會做飯嗎?」

  程礪舟放下茶杯,起身得很利落:「會。」

  老葉點了下頭,也不多客套,順勢一句帶過:「那就別坐著了,過來搭把手。」

  「好。」程礪舟應得乾脆,跟著進了廚房。

  廚房那頭鍋鏟碰得叮噹響,油煙味裡混著蔥姜的香。

  客廳反倒安靜得很。

  莊女士看了眼方向,確定那兩個人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才伸手把葉疏晚拉到門外。

  「走,跟媽媽出去走走。」

  葉疏晚被她牽著,順勢把牽引繩繞到腕上。

  Moss一出門就興奮,沿著巷口聞來聞去。

  莊女士走得慢,直到拐過一個轉角,才停下來,側頭看她:「奻奻呀,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媽,我不想將就。要是這輩子非得跟一個人結婚生子,那我想跟他。」

  「儂想清爽就好咯。媽媽信儂個眼光,儂開心最要緊。今朝看下來伊做人做事蠻正派,該是個肯擔事體、靠得牢、託付得起個人。」

  葉疏晚「嗯」了一聲。

  莊女士又問:「伊剛剛講,屋裡向就外公外婆搭媽媽……算是單親伐?」

  「是。」葉疏晚點頭,「他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

  莊女士明顯怔了怔,心裡某個結,突然被鬆開了一點。

  難怪。

  想來是原生家庭導致他把一步當成三步算。

  「倒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

  葉疏晚沒接話,只握著牽引繩的手緊了緊。

  ……

  下午,葉疏晚帶程礪舟去了她在蘇州的新房子。

  面積一百二十多平,不浮誇,但寬敞。

  落地窗把光整個收進來,地面紋理溫潤,窗外是被修剪得很整齊的樹冠,風一過,影子在牆上慢慢晃。

  葉疏晚一進門就興致勃勃地給程礪舟介紹。

  從玄關一路指到客廳再到餐區。

  她說起當時怎麼選的戶型,怎麼定的動線,為什麼把餐桌放在這個位置;又說到牆面選了什麼色號、地板壓了幾輪樣、燈光迴路怎麼分,連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櫃門拉手、踢腳線的角度,都能講出個所以然。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得很。

  她也沒避諱父母的參與——哪些錢是莊女士出的,哪些細節是老葉拍板的,哪一回她猶豫不決,老葉只看了兩眼就把最關鍵的那條定下;哪一回莊女士嘴上嫌她折騰,轉頭卻把師傅、材料、工期都給她安排妥帖。

  那些支持被她講得不煽情,但字字都有重量。

  程礪舟始終跟在她身側,手裡拎著她隨手遞給他的樣品冊,安靜聽著。

  他臉上掛著淺淺的笑,笑意不張揚,但一直在。

  他偶爾應一聲,更多時候只是用目光去確認她提到的每個細節:櫃體的高度、茶几的邊角、地毯的質感、陽臺那一排預留的綠植位……

  葉疏晚帶著他從客廳一路逛到走廊盡頭,她推開第一間門,朝裡一指:「這間——我爸媽的。」

  又推開旁邊那間:「這間是客房。朋友來蘇州找我,或者我媽臨時喊人過來住,都方便。」

  她說著說著,腳步在一扇門前停住,手指搭在門把上,頓了半秒,才推開。

  「這間……」她抬眼看他,「你晚上住的。」

  次臥收拾得很利落,灰白調,牀頭留了閱讀燈位,櫃子裡甚至空出了一半。

  程礪舟站在門口看了兩眼,眉梢微挑,沒急著說話。

  呼吸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葉疏晚還沒意識到危險,興致更高,拽著他往主臥走:「我睡這間,你看——這邊光好,早上不會太刺。然後衣帽間在裡面。」

  她把衣帽間的燈一按,燈帶亮起。

  她伸手一格一格指給他看:「這邊掛大衣,這邊放包和配飾,這個抽屜是……」

  話沒說完,腰間一緊。

  程礪舟從身後把她攬進懷裡,男人的下巴虛虛抵著她發頂,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不講理的意味:

  「怎麼還有我的房間?我不能跟你睡一間?」

  葉疏晚被他這句問得心裡發熱,轉過身去,雙手摟住他脖頸,踮起腳尖在他脣上親了一下:「不能。」

  程礪舟眼神一沉,打算追著再親回來,被她抬手抵住胸口。

  她笑得狡黠,壓低聲音提醒他:「你現在在蘇州,你只能睡次臥——要不然我爸媽會說的。」

  程礪舟看著她,半晌沒動。

  最後他低笑了一聲,手指捏了捏她的後頸,語氣聽著妥協,眼底一點都不安分:「行。」

  他把她往懷裡更帶近一點,貼著她耳側補了一句:「那我先記帳,回上海我再跟你算。」

  葉疏晚耳尖一熱,打他:「隨你。」

  可她抱著他的手沒松,反而更緊了些。

  「你晚上在你爸媽那邊住?」

  「嗯。」

  「就這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嗯,丟著。」

  程礪舟那句「丟著」剛落,便低頭重新吻住她。

  葉疏晚沒有猶豫,踮著腳迎上去,手指從他肩側滑到後頸,主動貼近。

  她後退半步,被他順勢抵在衣帽間的櫃門上。

  燈帶在她發頂上方柔柔亮著,照得她眼睛溼潤又清亮。

  她笑了一下,笑意還沒完全展開,就又被他封住。

  這一回,他帶著一點不講理的佔有。

  卻沒有失控。

  吻到最後,他額頭抵著她,呼吸還貼在她脣邊。

  「真忍心?」他低聲問。

  葉疏晚眼尾發紅,還在笑:「忍心。」

  他盯著她幾秒,最後嘆了一口氣,把人重新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

  他把下巴壓在她肩上:「葉疏晚,我會名正言順住進來的。」

  「怎麼不繼續晚晚了?」

  「留著私下叫。」

  「哦?見不得人?」

  「見得人,只是更適合夜裡。」

  「……腹黑。」

  ……

  顯然的,莊女士這邊已經鬆了口。

  但老葉沒有。

  晚飯開席後,他話不多,筷子慢,眼神一直在桌面上遊走——落在程礪舟的手、落在他夾菜的分寸、也落在他應答時那點不慌不忙的節奏。

  等到菜上齊,湯也滾開了,老葉才起身,往櫃子那邊走。

  櫃門一開,兩箱茅臺被他提出來,穩穩噹噹往桌邊一擱。

  正是喬遷那天程礪舟送來的。

  瓶身在燈下反著冷光,猶如一記無聲的提醒:禮是你送的,關也得你過。

  莊女士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只低頭夾了口菜。

  葉疏晚指尖在桌下無意識蜷了一下。

  老葉把其中一箱開了封。

  他拿過杯子,先給程礪舟倒。

  滿杯。

  再給自己倒——只到杯壁三分之一。

  他不抬眼,只一句:「來,喝點。」

  程礪舟沒推。

  他站起身,杯口碰了一下老葉的杯沿,聲音也很規矩:「叔叔。」

  一口乾淨利落地下去。

  杯放回桌面,連響都剋制。

  老葉又給他倒,還是滿。

  一杯接一杯。

  程礪舟一直很配合。

  老葉倒,他就喝;老葉不說停,他也不先停。

  一頓飯下來,兩瓶見底。

  按量算,程礪舟大概喝到了三分之一;老葉只喝了七分之一左右。

  差距擺在那兒,明晃晃。

  酒意終於爬上來。

  程礪舟的耳根一點點紅了,眼尾也發熱,但坐姿仍舊端正,背脊挺得筆直,襯衫釦子一顆沒亂,連袖口都整整齊齊。

  但說話開始慢半拍。

  尾音拖著一點黏,但沒有半點浮誇。

  最後還是在莊女士的強行壓制下,兩個人才沒有繼續喝。

  葉疏晚伸手扶他進自己的房間。

  這間屋子是葉疏晚從小住到大的,燈光偏暖,四件套是淺藍色的,程礪舟那件黑色絲緞襯衫落在這裡,顏色太深,像把一個不屬於這屋子的夜晚帶了進來。

  葉疏晚讓他在牀沿坐下,轉身去倒水。

  程礪舟靠在牀頭,眼睛半眯著,喉結隨著呼吸起伏,深深淺淺地動,臉頰只有一點點淡紅,很性感。

  她把水遞過去,看著他喝了兩口,才鬆了口氣:「你躺一會兒,我出去——」

  話沒說完,手腕被扣住。

  他的手心溫度高得不講理,程礪舟抬眼看她,眼神比平時更深一點,「奻奻……是你小名?」

  「嗯。」

  程礪舟把那兩個字在舌尖過了一遍,慢慢喊出來:「奻奻。」

  這聲叫得很輕,葉疏晚忍不住笑,俯身親了親他。

  一下就退開,怕再多一點,自己先亂。

  「你就在這睡。」

  程礪舟仍握著她,沒松。

  「你呢?」他問得很慢。

  葉疏晚把笑收住一點,語氣裝得自然:「我回新房子。」

  程礪舟靜了兩秒。

  然後他指腹在她腕內側輕輕摩了一下,像酒後才肯露出的黏人,又像清醒得要命的捨不得。

  「……我去。」

  「你別折騰了,好好在這睡。」

  他沒應聲。

  「聽話。」她安撫。

  他這才放開。

  ……

  老葉其實沒喝多少。

  飯後回到客廳,莊女士一邊收拾杯盤,一邊還在唸叨他沒個度:「你也是,自己不怎麼喝,倒一杯一杯往人家那兒灌——人家第一次上門。」

  老葉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慢吞吞啜了一口,神色一點不見心虛,眼角還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

  他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問:「你還記不記得,晚晚去美國那陣子,有個年輕人跑來我們店裡,二話不說花了十萬買了只花瓶?」

  莊女士愣了下,這件事情她有點印象,笑著「嗯」了一聲。

  老葉眼神一挑,「就是這小子。」

  花十萬買個花瓶其實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天來的年輕人長相太出眾,站在人羣裡自帶一盞燈,老葉當時還多看了兩眼。

  只是這事隔了兩年,店裡又人來人往的,老葉最初見到程礪舟時沒能立刻對上號。

  上午那場喝茶,才把記憶慢慢拽回來。

  他給程礪舟遞了一杯茶。

  那人抬手接過,指骨幹淨利落,杯沿貼到脣邊時,下頜線一收,側臉的輪廓在光裡落出一道熟悉的鋒。

  那一瞬間,老葉腦子裡「咔」地一下——

  那年店裡那個年輕人的輪廓,突然和眼前的程礪舟,重疊了。

  莊女士停了停,笑意更明顯了:「所以說……那會兒他是衝咱奻奻來的?繞這麼大彎子,跑咱店裡來買花瓶,就是為了奻奻?」

  老葉「哼」了一聲,嘴硬得很,可語氣裡那點滿意藏不住:「八九不離十。要不是想見人,誰沒事跑來陶瓷店裡裝闊。」

  莊女士聽得直樂,擰他一句:「所以你今晚才故意試他酒品?」

  「對。酒品見人品。喝得再多,起碼沒亂來,沒動火,也沒胡說八道——還算個能收得住的。」

  莊女士笑歸笑,心裡卻也踏實了一點:「那你倒是看出來了。他對我們奻奻,確實不是隨便的。」

  她太瞭解老葉的脾氣,知道他不可能就這麼輕輕放過,便試探著問:「那明天你還讓他碰泥料?」

  老葉抬眼,慢悠悠吐出一個字:「去。不但去,還得去早一點。」

  莊女士笑著搖搖頭。

  大概這就是丈人看女婿。

  第一眼先挑刺,第二眼再嫌棄,直到把人從裡到外都過一遍,才肯松半口氣。

  ……

  第二天葉疏晚回到家,客廳裡只剩Moss趴在門口打盹,聽見她進門才懶懶抬了下眼,尾巴掃兩下,又把腦袋擱回去。

  程礪舟不在。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頓,回頭問莊女士。

  莊女士一邊擦桌子一邊說得輕描淡寫:喫過早飯,人就被老葉帶去窯口了。

  葉疏晚怔了半秒,她太瞭解她爸,嘴上挑刺,真要不滿意,連讓人踏進窯口的機會都不會給。

  下午臨近傍晚,院門外才傳來動靜。

  老葉走在前面,步子還是硬朗;程礪舟跟在後頭,外套搭在臂彎,袖口挽到小臂,襯衫上沾了點細細的灰,指節也帶著一層洗不乾淨的土色。

  晚飯照常喫,老葉仍舊不多話,夾菜也不看人,但筷子停在程礪舟碗沿的次數,比昨天多了兩回。

  喫完飯,葉疏晚帶著程礪舟去新房子。

  走在路上沒多久,她就察覺他不對勁。

  他一邊聽她說話,一邊用指腹在掌心和指縫裡來回撓,動作很剋制,但停不下來。

  起初隨手,後來頻率越來越密。

  葉疏晚側過頭,借著路燈看清他手背上的皮膚——一片片泛紅,靠近指節的位置起了細小的疹點。

  「你手怎麼了?」她聲音一下沉下來,伸手去碰。

  他沒躲,只低聲道:「有點癢。」

  葉疏晚心裡「咯噔」一下,幾乎立刻明白了緣由。

  窯口那種地方,對皮膚不友好得很。

  程礪舟顯然也意識到自己中招了,偏偏還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

  葉疏晚看著他,把他的手拽過來,掌心貼上去,指腹沿著他發紅的地方按了按。

  「別再撓了。你越撓越起疹,明天能腫成饅頭。」

  程礪舟低低應了聲:「好。」

  「我們去醫院。」

  「不用。」他回得也乾脆。

  葉疏晚立刻轉頭,喊他名字時帶了點火:「程礪舟!」

  他這才停了停,意識到她不是在商量。

  下一秒,還是那句軟下來的妥協:「……好。」

  葉疏晚看著他,心裡那口氣卻沒松,反而更酸了些。

  他這種「能忍就忍」的勁,表面不動聲色,骨子裡硬得要命。

  她伸手去捏他的指節,一掰,逼他攤開掌心:「你就打算這麼忍著?」

  程礪舟垂著眼,指腹還想往掌心蹭,被她一把扣住。

  他沉默了兩秒,把那句實話吐出來:「……這是叔叔給我出的題。」

  「傻子!」

  「沒事。其實叔叔也沒做錯。要是我以後也有個女兒,我只會比他更難伺候。」

  葉疏晚笑了,「油嘴滑舌的,什麼時候學會嘴上抹蜜了?」

  「這是實話。」

  「程礪舟,你這個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