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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132終身定案(中)

作者:輕颺

葉疏晚對見程礪舟的母親、外公外婆這件事,其實早就打過腹稿。

  她不是怕生的人,可「正式」這兩個字一壓下來,人的本能就是想把每個邊角都收拾妥當:該帶什麼、怎麼稱呼、先說哪句、笑到哪種程度纔不顯得討好,她都想過。

  所以從上海出發前,她就按父母的意見把禮物一件件備好:不誇張、不浮誇,但能讓人看見她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點心、茶、護手霜、圍巾、書……分門別類裝好,連袋子都挑了最穩妥的顏色。

  到倫敦第二天,她把行李箱拉開重新歸置。

  程礪舟看見她在地毯上擺出一排袋子,說:「不用帶這些。人來就行。我家不講這一套。」

  葉疏晚手裡還捏著一盒點心,聞言抬眼,乾脆利落地回他:「你家不講是你家的事,我講是我的事。」

  她把點心放進袋裡,拍了拍紙袋側面:「我不能失禮。」

  程礪舟走近她,「我不想你累。」

  「我不累。」葉疏晚立刻接上,語氣裡還帶著點小得意,「你勸我別帶禮,那你去我家的時候,怎麼沒空手去?」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去你家,是為了讓他們放心把你交給我。你去我家,你不需要證明什麼。」他說。

  眼前這個程礪舟,真的變了好多,還是強勢,還是那種一貫的利落果斷,但他不再用沉默當答案,會更坦白的方式告訴她:他在乎,也願意讓她知道。

  她喜歡這樣的他。

  車拐進那條熟悉的小路時,倫敦的天還帶著一點薄霧。

  他外婆那套房子還是記憶裡的樣子:紅磚牆爬滿常春藤,綠意沿著窗沿攀上去。

  他們剛下車,葉疏晚就看到他母親跟外公外婆。

  唐繁茵站在最前面。

  她穿得很素淨,米色針織開衫,耳垂上是一對小小的珍珠,眉眼溫和。

  那刻葉疏晚腦子裡閃過幾次電話裡聽到的聲音。

  心想,果然是同一個人:溫雅、清晰、說話不急不慢,卻讓人莫名安心。

  這是葉疏晚第二次見到程礪舟的外婆。

  老太太仍是當年的樣子,精神利落,眉眼裡那股爽利沒減半分,歲月似只在她身上輕輕掠過,沒留下多少痕跡。

  他外公拄著柺杖,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老人穿著深色呢大衣,身形清瘦,背卻挺得直,看得出來,這些年一直養得仔細,氣色不差。

  唐繁茵笑著叫她:「Sylvia。」

  葉疏晚回應:「唐阿姨。」

  然後又轉向兩位老人,聲音放得更軟一點,但不怯:「外公,外婆。」

  唐繁茵連著應了好幾聲。

  她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葉疏晚手裡提著的袋子上,沒先說「你怎麼帶這麼多」,而是先問:「路上辛苦嗎?時差還難受不難受?」

  「還好。」葉疏晚答得坦白,「昨晚睡了一覺,今天就緩過來了。」

  外婆卻已經眯起眼睛,仔細端詳她兩秒,「誒」了一聲,像從一堆舊相片裡翻出一張熟臉:「你……你是不是當年那個……代替Miles來探礪舟病的那個小姑娘?」

  葉疏晚被點得一愣,隨即笑起來:「外婆,您記性真好。」

  「我當然記得!那會兒你抱著一束花,跟著我上樓,規規矩矩的,眼睛卻一點不怯。」

  她說著,斜睨了程礪舟一眼,故意把話拐得更尖一點:「這小子倒好,躺著還端著,臉冷得跟誰欠他錢似的。」

  外婆笑哼一聲,最後補刀:「裝得跟你跟他一點都不熟似的。」

  她這句話一落,院門口幾個人都笑了下。

  唐繁茵先笑:「媽,您別一見面就揭他短。他那時候……確實不太會說人話。」

  「我哪揭短,我這是替人家姑娘記帳。」外婆把葉疏晚往自己身邊一拉,掌心落在她手背上,熱熱的,「進屋進屋,外頭風涼。Sylvia呀,以後這小子再不說好聽話惹你生氣,你告訴外婆,外婆替你教訓他。」

  葉疏晚看了一眼程礪舟,抿脣笑:「好。」

  一旁沒有說話的外公,目光從葉疏晚臉上掠過,嚴肅裡透著一點審視,但並不冷:「一路可順利?」

  「順利的,外公。」葉疏晚答得恭敬。

  外公點點頭,不再多話,只把門讓開,示意他們進院。

  葉疏晚跟唐繁茵在客廳說話的功夫,程礪舟被外婆一把拽進了廚房。

  一進廚房,外婆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氣的。

  她之所以對葉疏晚印象深刻,是因為當年程礪舟聽說那姑娘沒跟司機、自己一個人走了,竟不顧還躺在病牀上,直接把吊針一拔,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整齊,就衝出去追人。

  外婆至今想起來都氣,要不是那臭孩子當年那麼氣人,人家小姑娘早就該被她留下來坐一坐、喝口茶,她也不至於連一句像樣的招待都沒來得及說。

  說到底,錯全在程礪舟身上。

  ……

  唐繁茵拿出那張全家福時,葉疏晚一眼就看見了少時的程礪舟。

  他顯然沒有如今那種冷硬鋒利,眉眼還帶著少年氣,甚至是會笑的。

  笑意不算張揚但很乾淨。

  那一瞬間,葉疏晚有點恍惚:原來他也曾這樣明亮過,只是後來把笑收了起來,收得太深,以至於別人都以為他天生就冷。

  照片裡他父親站在光影裡,輪廓清晰,神情冷淡但不顯疏離。

  葉疏晚只看了一眼,心裡就有了答案。

  程礪舟的眉骨、鼻樑,乃至那種冷淡裡自帶的清貴感,並非全像唐繁茵。

  更多是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骨相與氣質。

  ……

  那晚,葉疏晚留宿在程礪舟外公家。

  外婆把程礪舟安排進餘瀾洲那間客房。

  他表哥一年到頭也難得來倫敦幾次,房間常年空著,正好騰出來給他住。

  而葉疏晚睡在程礪舟的房間。

  葉疏晚不是第一次進程礪舟的房間。

  只是上一次太匆忙——人和情緒都在趕路,她幾乎沒來得及看清這裡的樣子。

  現在難得安靜下來,她才慢慢把目光落在四周。

  很典型的程礪舟風格。

  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裝飾,書架佔了一整面牆,分區清楚得像他的文件夾:金融、法律、建築、藝術史,甚至還有幾本薄薄的詩集,被夾在角落裡。

  最上層放著一排雜誌和幾本舊畫冊,邊角略微起毛,翻得比別的書更勤。

  葉疏晚看了一會,隨即去洗澡。

  她洗完澡出來,腳步頓住。

  程礪舟躺在牀上,靠著牀頭燈看書,襯衫袖口捲到小臂,燈光落在他眉骨上,硬朗得一如既往,偏偏又懶散得過分。

  葉疏晚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睡的房間。

  「你怎麼在這兒?」

  程礪舟翻了一頁書,眼都不抬,語氣一本正經:「好久沒回來住了。餘瀾洲那間沒打掃透,有黴味。」

  這藉口多拙劣,葉疏晚信他個鬼。

  「我不信。」

  程礪舟抬眼,目光在她溼漉漉的發尾停了一下,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不信也沒辦法。你總不能讓我去吸黴味。」

  「程礪舟,這不符合規矩。」

  「什麼規矩?」他把書合上,放在枕邊,「誰定的?」

  「……」葉疏晚無語凝噎,雖然她也想跟程礪舟睡在一個房間,但感覺不太好,於是補了一句,「第一次住人家家裡,哪有……」

  「哪有夫妻分房睡?別人家夫妻不睡一個房間?」

  「我們又沒……」

  她話沒說完,程礪舟就看著她,眼神平靜,偏偏一句話把她退路都封死:「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有』?」

  葉疏晚被他這句問得心口一跳,嘴上還要逞強:「程先生,今晚你要是敢亂來……」

  「我亂來什麼?」程礪舟像聽到了笑話,語氣更無辜,「我只是回來睡個覺,不越界。」

  他說著,掀開被子一角,拍了拍空出來的那半邊,動作堂堂正正:「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葉疏晚盯著那半邊牀鋪,覺得他這人最壞的地方從來不是強勢,而是強勢得光明正大。

  把所有「規矩」「禮數」都拿來當盾,反倒讓她顯得小題大做。

  「你這叫不越界?」她哼了一聲,「你人都越進來了。」

  「我人越進來,但我行為沒越。你要是覺得不妥……你可以把我趕出去。」

  葉疏晚被他這句氣得想笑。

  她要是真趕,他也未必真走;她要是不趕,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留。

  無論哪條路,都是他贏。

  可她偏偏就喫這一套。

  不是沒同牀過,只是從沒像今晚這樣,門外是規矩,門內是他們。

  葉疏晚不自覺地把聲音壓得很低,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程礪舟覺得她有點好笑。

  他沒告訴她,這房子的隔音做得很好,別說她壓著嗓子,哪怕正常說話,外頭也聽不見。

  可他沒戳穿。

  昏暗裡,兩個人貼著被窩說悄悄話,聲音一低,距離就近了,連呼吸都被放大。

  那點刻意的「偷偷摸摸」反而成了情趣。

  ……

  凌晨四點多,程礪舟從洗手間回來,掀開被子躺下。

  牀剛壓出一點弧度,旁邊的人就翻了個身,腿直接壓到他身上,毫無防備。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

  她的頭髮散在枕邊,帶著洗髮水的味道。

  安靜、溫熱、貼得太近。

  程礪舟原本還能裝作若無其事,這一下,徹底破功。

  他忍了一整晚。

  可她這樣貼上來。

  程礪舟低頭吻她。

  起初只是試探,可一碰到她的脣,壓抑了一夜的東西全都湧上來。

  他吻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急。

  葉疏晚被吻醒,眼睛迷迷糊糊睜開,臉一下紅了。

  她下意識推他一下,聲音還帶著睡意:「程礪舟……」

  可那點力氣根本不算拒絕。

  程礪舟貼得更緊,額頭抵著她:「別動。」

  清晨的房間還暗著,窗外剛泛起一點灰藍色。

  空氣悶熱,呼吸交纏在一起,程礪舟纏著葉疏晚繾綣。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腕,帶著她靠近他最失控的地方。

  那一下,葉疏晚整個人都僵住。

  最後,程礪舟硬生生把失控按回喉間,選擇停。

  額頭抵著她的肩,聲音低啞得狼狽:「……算了。」

  葉疏晚故意不放過他。

  她枕著枕頭,眼睛還帶著一點剛醒的潮氣,「不用我幫你了?」

  程礪舟的目光猛地掃過來。

  那眼神裡寫著「你再說一句試試」,可又藏著一點狼狽。

  他沒回嘴,伸手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示意她別鬧。

  程礪舟起身下牀。

  門被他拉開又合上,動靜不大,卻讓整間房一下子空下來。

  葉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著門縫笑,笑到肩膀輕輕抖。

  ……

  樓下,程礪舟打開冰箱,擰開冰水,仰頭灌了大半瓶。

  他沒有再上來。

  索性在餐桌前坐下,開了電腦,把文件一頁頁點開。

  只有那瓶被他握得起了霧的水,暴露了他剛才的失控。

  清晨的光從落地窗斜斜鋪進來,餐桌那一小塊被照得很亮。

  程礪舟坐在光裡。

  唐繁茵起得早,下樓時本以為會看到空蕩蕩的客廳,沒想到他已經坐在餐桌前處理工作。

  她腳步頓了頓,眉心先攏起,聲音溫軟:「怎麼一大早就起來了?你昨晚沒睡好?」

  程礪舟被母親一眼拆穿,反倒多了點無處可躲的乖張。

  他「嗯」了一聲算作回應,想把話帶過去:「有點事。」

  唐繁茵走近,瞥見他眼底那片紅,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贊同:「你這叫『有點事』?眼睛都熬紅了。工作再急,也得睡覺。你現在不是以前那個能硬扛的年紀了。」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白色毛衣,休閒褲,連頭髮都沒刻意打理。

  唐繁茵看著他,眼神裡那點心疼很淺,但一直在。

  別人還在過童年,她這個兒子啊,已經學會把情緒摺好收起來;別人還在講少年意氣,他早早把自己推進成年人的規則裡。

  外界怎麼評價他,她聽過太多:有人說他冷,有人說他狠。

  可在她這裡,那些標籤都不成立。

  在唐繁茵眼裡,他只是她的兒子——會逞強、會嘴硬、會把自己照顧得很糟糕,卻又把所有人都安置得妥妥噹噹的那個孩子。

  她伸手,指腹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先把電腦合上,去睡一會兒。你外婆要是看見你這樣,得罵你一早晨。」

  程礪舟沒動,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再抬頭時,眼裡那點倦意終於鬆了松,竟露出一點難得的孩子氣。

  「我先處理好工作,等會好陪你們喫早餐。不處理好工作,怎麼資助我們唐女士再開一家畫廊?」

  唐繁茵被他逗得失笑,想罵又捨不得,只好壓低聲音,溫溫地嗔了一句:「少貧。你把自己熬壞了,我要你的錢做什麼?」

  「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跟Sylvia說。Galen,你真要心疼她,就先把自己養好。別讓人一睜眼,看見你這樣熬著。」

  「好。」

  唐繁茵這才鬆了口氣,笑意在眼角慢慢漫開。

  她想起許多年裡自己做過的最壞打算——他這性子,冷硬、要強,所有軟處都藏得太深,她甚至一度以為他會把日子過成一條直線:工作、責任、沉默,最後連家都不需要。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輕輕地謝過——謝過命運終於肯放他一條緩坡,謝過那個女孩願意走進來,願意耐心,願意包容,也願意把他從那種孤零零的習慣裡一點點拉回人間。

  ……

  這一年除夕,他們留在程礪舟外公外婆家過。

  飯後燈火溫軟,窗外是倫敦冷清的夜色,屋裡卻熱鬧得把遠方的年味也一併點燃了。

  外公外婆先把紅包遞到葉疏晚手裡,老人家動作鄭重,語氣卻溫和;唐繁茵也跟著遞了一封,祝福她越來越漂亮,事業步步高昇。

  葉疏晚說了謝謝。

  飯後,在程礪舟房間裡,程礪舟把三封紅包放到她掌心。

  他說:「分開那陣子沒機會給你包。這個……之前就準備了,一起拿給你。」

  葉疏晚聞言眼眶有點發澀。

  她低下頭,指腹摩挲著紅包邊緣,他們在一起之後,他幾乎每一年都會給她包紅包。

  那是程礪舟式的笨拙浪漫,話不多,但從不缺席。

  只有分開的那段日子。

  可她沒想到,他竟然每一年都還是默默準備著。

  哪怕不在她身邊,哪怕沒機會遞到她手裡,他也照舊把那份「該給她的祝福」收好。

  葉疏晚抬頭抱住他,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帶著一點不爭氣的哽意:「程礪舟,你是我見過最傻的傻子。」

  這一次他沒回懟。

  他只是抬手把她抱緊了些,掌心落在她後背,拍了兩下。

  「新年快樂,葉疏晚。」

  葉疏晚鼻尖一酸,卻還是笑出來,仰臉看著他,「程礪舟,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