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交易 Chapter22對岸之城(2)
葉疏晚是那種安靜、耐心、做事不聲張的人。
話不多,卻總能在別人需要時遞上一句正好分量的提醒,所以同事們對她的印象一直不錯。
熱水停下,她用毛巾把頭髮擰到半乾,準備把行李角落再理一遍。
門鈴「叮」的一聲,緊跟著兩下輕快的敲門。
是孫晴,Aria。
走廊的燈光柔黃,孫晴靠在門框上,穿著一條黑色吊帶連衣裙。
她剛化了妝,脣色是溫柔的莓紅,肩頭的皮帶閃著一點點金屬光。
「我們打算出去喝一杯。要不要一起啊?」
「現在?」她試探性地問。
「Yeah,」Aria靠在門框上,手上那枚金戒指在燈下閃著光,「Zurich的bar都關得早,再不走就趕不上第一杯啤酒了。明天開始我們就要連軸轉,今晚算是喘口氣。」
葉疏晚猶豫。
她其實不太愛這種「下班社交」,總覺得那種場合需要表情管理、話術技巧。
可她又清楚,自己是新來的,連安鼎的核心繫統都還沒完全摸熟,更別提這個跨國項目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的發梢,腦子裡卻在飛快轉。
如果現在拒絕,理由倒也正當。
剛洗完澡、太累了、明天要早起。沒人會真怪她,可人都是有記憶的。
第一次拒絕,人情的溫度就低一度。
她是新人,還沒在這個項目組裡留下什麼印象。
大家眼裡,她就是那個「新來的analyst」,認真、有禮、但安靜得像空氣。
在這種團隊裡。安靜,不一定是優點。
她笑了一下,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給我五分鐘。」
Aria的嘴角彎了下:「Goodgirl.別穿太正式,隨意一點就可以。」
葉疏晚點點頭。
五分鐘後,她換好衣服,塗了點潤脣膏。
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
「融入團隊不是拍馬屁,」她在心裡安慰自己,「是讓人覺得你能在他們的節奏裡活得下去。」
電梯門在一聲輕響中打開。
Aria靠在角落,正低頭看手機。見她來了,抬眼一笑:「看不出來啊,盤靚妞。」
「太誇張了。」
兩人並肩走出酒店。
夜風從河面吹過來,清冷的氣息混著遠處松木的味道。Zurich的街道安靜得幾乎能聽見鞋跟落在石板上的迴音。
「你不喜歡酒吧吧?」Aria忽然問。
葉疏晚愣了一下,隨即老實承認:「以前不太去。」
Aria笑了笑:「我猜你會這麼說。」她的語氣不是取笑,而是像前輩那樣的篤定,「可在我們這行,bar是最安全的社交場所。別小看它。」
「安全?」
「對。你可以喝一點點,不需要醉,也不需要太投入。別人喝高了、話多了、戒心少了,你在旁邊聽就行。」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她:「你要學會在不說話的時候被看見。」
這句話,輕飄飄,卻讓葉疏晚心裡微微一震。
……
那家酒吧藏在河邊一條小街上,門口掛著暖黃的壁燈,玻璃窗上結著一點霧。
門一推開,空氣裡是麥芽和焦糖的味道。
燈光柔和,座位不多,幾個本地人正低聲聊天。角落裡放著老式黑膠唱片機,爵士樂輕柔地轉著。
趙逸已經到了,手邊擺著幾杯酒。
他衝她們揚了揚下巴:「Finally.」
Aria坐下,接過酒杯:「她是新人,要給她留點餘地。」
趙逸笑笑,看向葉疏晚:「歡迎你來Eurus,Sylvia。」
葉疏晚舉起杯,禮貌地碰了下:「Thanks.」
第一口啤酒下去,她才感覺身體裡的緊張慢慢鬆開。
Aria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剛進安鼎那會兒,也像她這樣。生怕說錯話、怕被看穿、怕自己不夠聰明。後來才發現,大家都一樣。區別只是有些人比你裝得鎮定。」
葉疏晚微微一笑。
那句話,說到了她心裡。
「你現在很穩。」她輕聲說。
「因為我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假裝穩』。」Aria笑了笑,舉杯輕碰了一下,「職場就是這樣。裝久了,就真的穩了。」
趙逸笑道:「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生存之道。」
Aria點點頭,神情淡定:「Exactly.」
他們談起了第二天的kick-off會議,也談起程礪舟。
趙逸感嘆:「他是那種會讓人緊張的leader。」
Aria低聲笑:「那是因為他從來不給第二次機會。」
「你和他合作過幾次?」
「三次,每次都像考試。」
葉疏晚在一旁聽著,不插話,只是安靜地記著。
沒有刻意的熱絡,也沒有防備。
那種從容,是她暫時學不來的。
Aria說話間,忽然轉向她:「Sylvia,你平時在公司會參加這種小聚嗎?」
「偶爾吧。」
「那就多出來走走。」Aria晃了晃杯子,「你要是一直坐在工位上,別人永遠不會記得你是誰。我們這一行,visibility是很現實的事。」
「Visibility?」
「被看見。」Aria說,「被看見,才會被信任。別害怕別人注意你,你只要在被看見的時候別慌。」
葉疏晚點頭,手心有點熱。
……
這家酒吧的洗手間在盡頭的轉角處,狹窄又昏暗。
葉疏晚對著鏡子補了下口紅,又用紙巾輕輕擦掉一點。
她其實並不習慣這樣。
在香港的那段時間,她幾乎從沒在客戶或同事面前「放鬆」過。
她的所有鬆弛都經過計算。
哪怕此刻,她也在想,自己坐的位置太靠邊,會不會顯得疏離;笑得太少,會不會讓人覺得冷淡。
她嘆了口氣,衝掉洗手池的水。
就在推門的瞬間,門外一道身影迎面而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一讓:「Sorry—」
那人抬起頭。
燈光順著肩線落下來,打在一張熟悉的側臉上。
眉眼清晰,線條冷峻,象牙白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程礪舟。
葉疏晚怔住。
手還停在門把上,腦子像被短暫地掐斷電流。
這世界真小。
他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她,目光略一頓,但很快恢復了那種無波無瀾的冷靜。
「怎麼,在這兒?」
「和同事出來喝一杯。」她答,語氣不自覺輕了幾分。
「Eurus項目的人?」
「嗯。」
程礪舟點了下頭,像是確認,又像是在權衡。
他拿著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語氣淡淡:「明天九點的kickoffmeeting,不要遲。」
「我知道。」
他「嗯」了一聲,正準備越過她往裡走,卻在擦肩的那一刻停了下。
他目光掃過她的衣著——露肩紅格子上衣,黑色牛仔闊腿褲,頭髮因為熱氣而微微卷著。
「喝了酒?」
「只有一點。」她下意識解釋。
他沒再說什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指責,也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讓人不自在的審視。
葉疏晚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幾秒後,程礪舟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一貫平穩:「少喝點。Zurich的酒烈。」
「……好。」
他轉身進了洗手間。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一瞬間,空氣裡的溫度才恢復。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還有點冰。
腦子裡亂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