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臨界交易>Chapter34近在咫尺

臨界交易 Chapter34近在咫尺

作者:輕颺

「您好,我找一下我們同事。」

  是一個很熟悉的女聲,帶著一貫的鎮定與禮貌。

  葉疏晚下意識抬頭。

  唐嵐站在前臺那裡,淺駝色風衣披在身上,裡面是簡單的襯衫和西褲,頭髮在腦後鬆鬆挽起。

  值班民警看了看記錄表:「安鼎?」

  「是。」唐嵐點點頭,「我們醫療組的人剛剛打電話給我,說同事在這邊配合調查。麻煩您看一下,她們現在是什麼情況?」

  「在裡面做調解,還有一個姑娘在那邊等。」民警朝走廊這邊看了一眼,「臉上劃了一下。」

  唐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視線落在葉疏晚臉上那道明顯的傷痕,眼神明顯一頓。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這邊走了幾步,俯下身:「怎麼回事?」

  葉疏晚張了張嘴,剛想說「沒事」,嘴巴一動,臉側的傷口扯到,隱隱有點疼。

  「先別說話。」唐嵐皺眉,看向站在旁邊的民警,「她手和臉都受傷了,有沒有做簡單的處理?」

  「我們剛才幫她用碘伏擦過了,情況不嚴重。」民警翻了翻記錄,「監控也調了,人是被對方不小心劃到的,不存在互相毆打。」

  唐嵐點頭:「好。」

  她扭頭看葉疏晚:「疼嗎?」

  「還好。」葉疏晚聲音很輕。

  「還好也是疼。」唐嵐語氣不自覺柔了一點,但下一句又恢復了職業標準線,「這邊警官有什麼需要她再補充的嗎?」

  「基本情況已經清楚了,等會籤個筆錄確認。」民警說,「雙方主要是誤會,當事人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們會讓他們做個調解。」

  唐嵐「嗯」了一聲:「我們這邊全力配合。只是她今天是工作時間外出,是代表我們公司的,我希望她的角色——『勸阻衝突時被劃傷』這一點,在筆錄裡能寫清楚。」

  她說話不急不躁,但用詞十分準確。

  「這個我們會寫的。」民警在記錄上指給她看,「這裡都有。」

  確認完程序,她才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葉疏晚身上,語氣裡帶了一點平時在辦公室罕見的、非常具體的關心:

  「等會我們先去旁邊醫院看一下。給傷情留個記錄。咱們做投行的,這點常識要有。」

  葉疏晚「嗯」了一聲,忽然覺得眼眶有一點發酸。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在從項目、蘇黎世、種種壓力中一路熬過來的這個時間點上,她第一次在真正「狼狽」的時候,被很清晰地站在她這邊的上級看見。

  ……

  二十分鐘後,調解室那邊的門開了。

  Iris和男朋友一起出來,神情都有點疲憊。

  見到唐嵐,Iris明顯愣了一下:「Luan?你怎麼來了?」

  「Renee(醫療組VP)給我打電話。」Luan語氣平靜,「你們先去把流程走完,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讓警官再跟我們電話確認。」

  Iris下意識點頭,視線掃到葉疏晚臉上的傷,嘴脣抿了抿,眼底閃過一瞬複雜的情緒:

  愧疚、後知後覺的自責,還有一點……不願示弱的倔強。

  她張了張嘴:「剛才……對不起啊,本來是我——」

  「等會再說。」唐嵐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先把程序走完。」

  最後的筆錄確認階段,唐嵐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兩邊的表述有沒有偏差。

  等所有流程走完,時間已經近八點半。

  派出所門口的風很冷,吹在人臉上,傷口立刻被吹得生疼。

  Iris和男朋友一前一後往停車場方向走。男朋友把她的包接過去背著,低聲囑咐她晚上回去喫點熱的、先冰敷一下肩膀。

  兩人很自然地漸行漸遠,背影看上去親密又緊密。

  葉疏晚站在路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

  唐嵐把風衣領子往上攏了攏,看了她一眼:「走吧。先醫院,還是你想先回去?」

  「先醫院吧。」她想了想,「不然明天開會,臉上這道太嚇人。」

  唐嵐難得笑了一下:「知道還會嚇人,說明你狀態還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極其現實的提醒:

  「以後出去做現場,第一條記住,先保護好自己,再保護數據。你今天做得已經比很多新人穩得多了,但現實世界永遠會比模型複雜。」

  葉疏晚「嗯」了一聲。

  她跟在唐嵐旁邊往路邊走去,車流和路燈在她們的影子上拉出一長條,在寒冷又擁擠的城市夜色裡,顯得異常清晰。

  ……

  倫敦的冬天,總有一種潮溼的遲滯感。

  程礪舟剛結束一場區域串會,桌面上的文件還沒合上,領帶也沒來得及松,敲門聲就響了兩下。

  「程總。」

  是關昊。

  他一向穩,但今天神色有細微不自然的緊繃。

  「國內那邊……早上有點情況。」

  程礪舟抬眼:「說。」

  「Atlas項目。」關昊頓了頓,「門店訪查的時候,有家屬跟我們同事發生衝突,上了新聞。」

  程礪舟的眉峯瞬間微不可察地收緊。

  關昊把iPad放到桌上,是一條剛被媒體轉發的新聞:

  《某影像中心排隊衝突升級,有投行顧問捲入糾紛,被警方帶走配合調查》

  新聞標題落入視線的那刻,程礪舟眉線沉了沉,但情緒一瞬被壓在冰面下,沒有任何外洩。

  他把iPad推回去:「Renee那邊的口徑?」

  關昊立刻答:「已經和客戶說明,是現場情緒衝突,與公司業務無關。法務和PR也在跟進,會準備統一文本。」

  程礪舟:「合規意見?」

  「認為不構成聲譽風險,但建議把現場記錄和警方流程都留底。」

  「監控拿到了嗎?」

  「醫療組派人去調了。」

  「誰負責和警方溝通?」

  「Renee在。」

  程礪舟沉默半秒,視線垂向桌面的文件:

  「把材料按客戶、媒體、監管三條線整理。十五分鐘後發我郵箱。」

  關昊應聲:「好。」

  他剛要退出辦公室,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停了一秒:「程總,國內那邊還傳來……人員清單。」

  程礪舟沒抬頭:「放桌上。」

  關昊把折成兩頁的紙放下,猶豫了下,還是道:

  「ECM……也有人在場,被劃傷了。」

  程礪舟手指在文件上一頓,仍未抬頭,只問:「誰。」

  關昊看著他,神色有遲疑:「名單裡寫了名字。」

  程礪舟語氣沒變,但溫度明顯下降:「說。」

  關昊深吸了口氣,報得很輕:「……Sylvia。」

  一瞬間的死寂。

  程礪舟終於抬起頭,他坐得很直,聲音卻低得驚人:「怎麼受傷的?」

  關昊:「被對方家屬的包角劃到。輕傷,已經處理了。」

  程礪舟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句:

  「把監控、警方筆錄、醫院記錄都要過來。」

  「程總?」關昊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要這麼細。

  程礪舟抬眼,語氣冷靜得像絲毫沒有私人判斷:

  「這是我負責的區域項目,任何風險我都要自己過一遍。」

  關昊只能點頭:「我現在去催。」

  ……

  五分鐘後,程礪舟按下座機鍵:「接倫敦會議室,改線上。國內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

  安鼎的茶水間向來是個奇妙的地方。

  不是因為有人真的想在這裡喝咖啡,而是因為在投行這樣流程嚴謹、層級分明的地方,只有茶水間——

  是少數幾個允許人短暫鬆口氣、順便釋放一點信息的空間。

  大多數內部消息不通過郵件傳,而是靠這裡的兩分鐘停留,一杯水的等待,印表機卡紙時的三十秒嘆氣。

  慢慢發酵、擴散。

  Atlas的現場衝突事件也一樣。

  沒人刻意說,也沒人刻意問,但所有信息都以一種「自然滲透」的方式被傳開。

  葉疏晚挺無奈的,她那日一到公司,就感受到同事對她若有若無的注意。

  夜色落在老弄堂的屋簷上。

  葉疏晚回到出租屋,把包隨手放在桌角,鏡子裡那條細長的紅痕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長長呼了口氣,去洗手間打溼棉片,小心翼翼地蘸上藥膏。

  指腹輕觸到傷口那刻,火辣的疼又竄上來,她皺了皺眉。

  千萬別留疤。

  她默唸般地祈禱。

  這種老房子溼氣太重,鏡子一會兒便蒙上薄薄水霧。

  她站在小小的洗手間裡,看著自己被弄堂燈光反射出的影子,輕輕嘆了口氣。

  Atlas項目的衝突,茶水間裡這兩天飄來飄去的目光與聲音……

  她其實不怕別人議論。

  她怕的是失誤,怕拖團隊後腿,怕自己不夠快、不夠穩、不夠強。

  擦完傷藥,葉疏晚把棉片丟進垃圾桶,走到牀邊坐下。

  手機震了一下。

  以為是家裡人或者朋友發的。

  卻在看到發件人名字時愣住了。

  GalenCheng

  那人的英文名,她太熟悉了。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

  I’mdownstairs.Comedown.

  (我在樓下,下來。)

  她盯著屏幕,腦子裡只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

  他怎麼會在上海?

  他不是在倫敦?

  她皺了皺眉,心跳沉沉往下墜。

  ……不回。

  葉疏晚把手機扣在枕邊,起身繼續收拾桌上的文件。

  下一秒,手機又亮了。

  一條新的。

  簡短到讓人無處可逃:

  Ifyoudon’tcomedown,I』llcomeup.

  (你不下來,我就上去。)

  她的動作徹底僵住。

  葉疏晚下樓前,先在鏡子前停了兩秒。

  她把圍巾繞了一圈,把臉側那道傷口擋住,又戴上口罩。

  鏡子裡的自己只剩下一雙清冷的眼睛。

  ——這樣應該看不出來。

  她深吸口氣,推門下樓。

  老弄堂石階被夜露打溼,走起來冰冰冷冷的。

  一到出口,她就看見那輛黑色德系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在潮溼的夜色裡格外扎眼。

  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的車。

  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她快步走過去,不想讓自己再多想,拉開副駕門坐進去。

  車內暖氣開得不大,帶著淡淡的雪松和冷杉氣息。

  她的聲音先落了下來:「程總,您有什麼事嗎?」

  帶著沒收住的火氣,也帶著疲憊。

  程礪舟側頭看她。

  昏黃的路燈從擋風玻璃斜落進來,讓她圍巾上那小小的鼓起微微顯眼。

  他目光停了半秒。

  然後輕輕哼了一聲。

  「葉疏晚,」他的聲音低下來,「這就是你對上司說話的態度?」

  「我已經下班了。」

  言下之意,他管不了她,愛怎麼說話是她的事情。

  他呵笑了一聲,情緒未明。

  程礪舟側了一點身,仿若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鬧情緒:「把口罩摘了。」

  語氣不重,卻是沒商量的語氣。

  葉疏晚偏過頭,看著車窗外昏黃的弄堂燈光,假裝沒聽見。

  她不想讓他看到那道傷,也不想讓自己顯得……狼狽。

  兩秒的沉默。

  她知道他在盯著她,但她倔脾氣上來了,就是不動。

  這弄堂人來人往的,程礪舟不打算在這裡和她拉扯。

  再多一個眼神都嫌浪費,他只淡聲道:「安全帶。」

  她仍沒動。

  下一刻,他伸手過去替她拉安全帶。

  扣住的那一瞬間,她被迫貼近他……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冷清又利落的古龍水。

  那種壓迫感逼得她心跳亂了一拍。

  他扣上安全帶,鬆開手,重新靠回駕駛座。

  沒有再看她。

  「坐好了。」

  話剛落,油門輕輕一踩,黑色轎車離開了老弄堂,迅速駛向主路。

  ……

  地下車庫的燈一盞盞亮著,冷白色的光落在車頂。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車廂裡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和她安靜到近乎屏息的存在感。

  車停進他那一層的固定車位,周圍是幾乎清空的私人區域——

  整層只屬於這棟樓頂層的複式住戶,安靜、寬闊、燈光冷清。

  他熄火。

  她安靜。

  程礪舟不管不顧,伸手,要去碰她的口罩。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幹什麼——」

  但他的手已經扣住口罩的一側,動作很快。

  口罩被摘下來。

  圍巾也被他拉開一半。

  昏白色的車庫燈光斜照下來,那道細長、紅得扎眼的傷痕瞬間暴露在空氣裡。

  空氣冷得像被凍住。

  一秒。

  兩秒。

  程礪舟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眼底翻出猛烈的怒意……

  不是衝動的那種,而是極冷、極壓抑、極深的那種。

  下一刻,他低聲罵出來:「葉疏晚,你以為你誰?」

  她怔住。

  程礪舟盯著那道傷,冷得咬牙:「你以為你是執法人員?還是雷鋒?」

  「別人吵架,你去湊什麼熱鬧?」

  「你一個小姑娘,跑上前?腦子呢?」

  葉疏晚被罵得呼吸一滯,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輕:「我不是——我是在勸——」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