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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48臨界聖誕

作者:輕颺

時間往前推著走,誰也攔不住。

  等葉疏晚反應過來,已經是十二月中旬了。

  商場門口的聖誕裝飾一層壓著一層地堆出來,路邊行道樹也穿上了冷白色的燈串。

  這段時間,她下班之後,去程礪舟那裡的次數多到自己都懶得再算。

  項目忙的時候,她拎著電腦和一疊材料直接過去,在他家餐桌上繼續寫備忘錄;項目相對空一點的時候,乾脆只背個包,提早兩站下地鐵,從江邊那頭慢慢走過去,把一天裡最後那點腦子裡的噪音一點點散掉。

  Moss很快習慣了這個「晚班同事」。

  一開始,它看見她還會在原地興奮地繞圈,耳朵豎得老高,被她那點明顯的緊張氣息堵在兩米開外;後來,哪怕她一臉嚴肅地站在玄關,雙手背在身後,它也懂得自己先坐下,等牽引繩扣好,順便用餘光瞄一眼她的腳尖……那是它對她的認人方式:小拖鞋、細腳踝、步子輕飄飄的那個,就是它每天晚上要「加班陪同」的對象。

  剛開始的幾天,她仍舊堅持「只站在遠處看」的策略。

  她在程礪舟那套江景房的小區裡,摸清了每一條可以繞開的綠化帶和灌木叢,跟在男人和狗後面,刻意隔出一段距離。

  等Moss真正安靜下來,她才試著往前挪半步,把自己安插在程礪舟和狗之間,假裝很隨意地走在他那一側,腳步卻緊繃得如同走在某條無形的鋼索上。

  後來,她開始學著抓那根牽引繩。

  一開始只敢在電梯口、地下車庫這種相對封閉的空間裡,捏著繩子末端試試手感;再後來,在程礪舟毫無表情地「監督」下,她從短短一小段樓道,走到了貫穿小區中庭的景觀環道。

  指尖扣著那條細繩子,掌心裡全是緊張滲出來的薄汗,可Moss的步子意外地穩……它知道真正握著節奏的人是誰,偶爾回頭,一眼就能找到那個慢悠悠跟在後面的男人,便也懶得多做什麼掙扎。

  她怕狗的毛病,沒有神奇到在一兩周裡立刻痊癒,但原本那種「一看到狗就條件反射繞路」的本能,確實被一點一點磨出了一條縫。

  特別是某些夜裡,Moss忽然停下,耳朵豎起來,似乎聽見不遠處有別的狗叫時,她的第一反應不再是往後退,而是下意識往程礪舟那一側靠,那是肌肉記憶,也是這段時間裡一次次「練習」的結果。

  工作上,他也把導師的面子做得極致。

  灰色活頁夾從書架上被她翻得起了小毛邊,便利貼一層壓一層,密密麻麻寫著他隨口丟出來的關鍵字:關稅條款、槓桿區間、下行風險、契約條款。

  她已經能在電腦前,照著他給的幾個參數,搭出一套像模像樣的壓力情景模型,也學會了看到條款清單上某些漂亮字眼的時候,先問一句「它真正保護的是誰」。

  有時候,她把自己做的版本拿去給他看,他用筆點兩下,隨手就能指出邏輯鏈條裡哪一環太樂觀、哪一環又過於保守,順手給她畫一條更合理的曲線;有時候,他只是看一眼她在PPT裡寫的段落,淡淡說一句:「這不是客戶想聽的,你寫的是你自己想炫耀的東西。」

  她聽著臉上一陣發熱,每次回去改稿,卻也的確能改出更清晰的一版。

  程礪舟這個人,說話刻薄是真刻薄,要求嚴格也是真嚴格。

  會議室裡的他,永遠是那個對數字和邏輯毫不讓步的合夥人,對初級員工的耐心有限,對犯低級錯誤的容忍度幾乎為零;可一旦進入「教學模式」,他又能反覆講同一個案例的來龍去脈,幫她拆開看一次又一次,好像並不在乎這個過程要浪費掉多少本來可以用來回郵件或者看材料的時間。

  他教會她的,不止是怎麼算IRR、怎麼看契約條款,或者如何在路演推介裡把股權故事講得足夠「能賣」。

  他也在這些長長短短的夜晚裡,讓她第一次認真地去想:一個項目出了問題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哪裡判斷錯了」「下次怎麼調整槓桿」,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我當初好慘」的情緒裡。

  ……

  這天的下午,從兩點半往後,時間又開始用投行特有的方式加速。

  郵件一封接著一封地落進來,電話在各個工位上此起彼伏。

  ProjectAtlas那次門店走訪的擦傷,早已經結痂脫落,只在葉疏晚臉側留下淡得快看不見的一道痕。

  得虧了某人給的修復霜,小小一瓶,價格頂得上她半個月工資,冰冰涼涼抹上去,兩天就把那道紅印壓得只剩淺淺一條。

  不用遮瑕,不用刻意留劉海。

  不得不說,錢真是個好東西,有時候能把一些看得見的狼狽,悄無聲息地抹平。

  項目本身也從「線下踩點」進入了更常規的節奏:醫療組在和公司財務總監、券商同僚來回對數據,ECM的角色退回到結構建議、發行窗口和估值區間的推演上。

  她偶爾還會被Iris抓去幫忙核對一兩條運營指標,大部分時間,又回到了自己「主戰場」的那一片開放工位。

  三點整,唐嵐從會議室出來,手裡夾著一疊新列印的材料,邊走邊在封面上劃了幾筆。

  她往ECM那一排工位一拐,視線在人羣中掃了一圈,停在葉疏晚這邊:「Sylvia,有空嗎?」

  「有。」葉疏晚下意識按了下Alt+S,把剛寫完的一封內部郵件發出去,起身過去。

  唐嵐把材料遞給她:「新項目,先看一遍。」

  封面是熟悉的藍色模板,左上角安鼎的logo,正中一行大字:

  《ProjectHelios—Pre-IPOAnalysis&ListingOptions》

  (赫利俄斯項目——上市前分析與發行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

  「某移動遊戲公司/擬境外上市(美股/港股)」

  葉疏晚愣了一下:「手遊?」

  「輕度+中度,國內前十,海外收入佔比在30%往上。」唐嵐簡短解釋,「TMT那邊已經跟公司見過兩輪,我們這邊要開始準備pre-IPO材料。」

  她翻開內頁,幾張關鍵頁被螢光筆畫了圈:

  ——月活躍用戶(MAU)曲線

  ——付費轉化率&ARPPU

  ——渠道分成結構(安卓渠道vsiOSvs直充)

  ——海外發行合作模式

  唐嵐指尖敲了敲其中一頁:「Helios的問題在於週期短、爆款依賴重。財務看過去三年收入,是一路向上沒錯,但單款遊戲生命週期、換皮頻率、營銷投放回報,這些東西如果不拆開講,國外投資人只會覺得這是又一家『一波流』。」

  她頓了頓,才抬眼看她:「你之前幫TMT做過那個視頻平臺的follow-on(後續發行)嗎?」

  「打過一點雜,跟過一版roadshowdeck。(路演PPT)」葉疏晚如實說。

  「那就好。」唐嵐點了下頭,「這次給你一塊完整的。」

  她把材料往後一翻,露出一頁空白的「股權故事初稿」模板,上面只有幾行小標題:

  1.從頁遊到移動端:用戶遷移與留存

  2.長線IP運營vs爆款驅動

  3.海外市場:發行合作與風控

  4.監管環境與合規結構(VIE)

  「這四塊,」唐嵐說,「讓你先打個底稿。」

  葉疏晚怔了一下,「從頭寫?」

  「從頭寫。」唐嵐語氣平靜,「公司那一套PR稿你可以參考,但不能照抄。我們要的是拿得出手的equitystory,不是軟文。」

  她把筆在紙上點了點:「挑戰在三點——第一,你得把業務講明白,讓紐約/香港那些只玩《糖果傳奇》的基金經理也聽得懂;第二,你得把『爆款依賴』這件事說服過去,解釋為什麼這家公司不會只是下一個曇花一現;第三,也是最難的——估值。」

  她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先把story寫清楚,再回來跟我討論用什麼可比、敢給到什麼區間。」

  這已經明顯超出一個普通分析師的常規工作範疇,不是簡單的更新comps或改幾頁圖表,而是從零搭一套可以拿出去對外講的故事框架。

  葉疏晚心裡「咯噔」一下,卻也隱隱有些發熱的興奮感。

  「晚上之前把公司招股書、管理層訪談、行業研報先掃一遍,Helios在韓國和東南亞有兩款主力產品,用戶結構和國內不一樣,你把海外那塊也整理一下。」

  「尤其是life-timevalue(LTV)怎麼算,渠道投放怎麼回本,你先把邏輯想明白。」

  「明白。」她接過材料。

  唐嵐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位子,打開電腦開始回剛才會議裡積壓的一串郵件。

  葉疏晚抱著那一疊資料回到工位,先把ProjectAtlas的文件夾規整好存進伺服器,再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桌面上迅速多出幾個新開的文檔窗口:一個word,兩個excel,再加一個PPT空白母版。

  她先從公司近三年的用戶數據看起。

  MAU曲線、付費用戶比例、每款主力遊戲的上線時間、收入佔比,以及在不同市場的滲透率……都被她用不同顏色標了記號。

  她一邊看,一邊在旁邊的草稿本上寫下幾個問題:

  ——爆款掉下去之後,底盤還剩多少?

  ——新遊戲上線頻率夠不夠支撐「組合」故事?

  ——海外市場是不是在稀釋單一政策風險,還是隻是另一個故事包裝?

  行業組之前做過的一份《2013中國移動遊戲行業回顧》被她翻出來,紙張已經略略起了毛邊。

  那份報告裡寫著的,是這一年從功能機到智能機真正完成切換,從「點卡時代」過渡到「內購時代」的全景。

  她埋在屏幕前,完全沒注意時間怎麼過去的。

  桌上的座機響了一下,是內線,提醒五點鐘有個ECM內部小會。

  她一手接電話,一手還在人均付費那一列數字上飛快敲公式。

  放下電話,她把幾條關鍵結論先粗粗寫進word裡,準備等開完會再回來打磨。

  正低頭整理材料的時候,辦公區盡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有人在說:「程總來了?」

  葉疏晚下意識抬起頭。

  開放辦公區那頭,電梯間的玻璃門剛合上,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沿著走道往ECM這邊走過來。

  他穿著深灰西裝外套,裡面是襯衫配細紋領帶,步子不急不緩往唐嵐辦公室去。

  ……

  下班的點一到,樓層燈光只是象徵性地暗了一格,工位上的人並沒有立刻散去。

  陳思思探過頭來:「走嗎?一起下樓打個車?」

  葉疏晚想起程礪舟給她發的郵件,只好拒絕。

  她說:「我再改兩眼。你先走,待會兒我得去一趟複印室。」

  陳思思點點頭,只好自己遛走。

  開放工區裡,大家的注意力都還在屏幕和電話線上,沒人關心她到底幾分鐘走。

  電腦關機,文件按流程上傳伺服器,桌面清理得乾乾淨淨。

  她才慢吞吞地把那份列印好的Helios項目摘要夾進文件袋,又把自己的羊絨圍巾搭在臂彎裡。

  電梯裡只有三四個人,都是別的組的。

  她站在角落,低頭刷手機,把屏幕亮度調得很暗,避免自己的表情太明顯。

  電梯到B2時,「叮」一聲響,門打開,一股冷意夾著地庫特有的機油味撲出來。

  地下二層比地面安靜很多,成排的車停在灰白色地面上,反光漆在冷光燈下泛著一點冷意。

  遠處偶爾有車門開關的聲響,很快又歸於寂靜。

  A區的編號一格一格往後退。

  31,32,33……

  葉疏晚抱著文件,腳步不自覺放輕。

  再往前幾步,37號位那輛熟悉的深色轎車靜靜停著。

  車頭朝著出口方向,尾燈一圈紅色的線在半暗的光線裡顯得很利落。

  駕駛位那側的車窗微微降了兩釐米,室內一團昏黃的光隱約透出來。

  她先左右看了一眼。

  這一帶多是MD和director的固定車位,這個點大家要麼還在樓上罵人,要麼已經提前溜走,地庫裡沒什麼人走動。

  確定周圍沒人注意,她才快步走過去,低頭輕輕拉開副駕的門。

  車裡的暖氣已經開著,和外面的冷氣形成一道軟軟的隔層。

  她一坐進去,車門在背後合上,外面的冷意立刻被隔絕在玻璃之外。

  程礪舟正把手機從中控那邊收回,側臉線條被儀錶盤的光切成乾淨的一筆,襯衫領口鬆開了最上面那顆釦子,領帶也鬆了半寸,整個人比辦公室裡看上去隨意了些,卻還是那種一寸都不鬆懈的利落。

  她把文件袋抱在腿上,小聲咳了一下,像是給自己找存在感,又像是解釋:「Luan剛剛給了Helios的材料,我……順手帶下來了。」

  「看見了。」他淡淡應了一句,目光掃過她懷裡那一厚疊紙,「ECM新項目?」

  「手遊。」她老老實實補充,「Pre-IPO。」

  程礪舟「嗯」了一聲,沒多問。

  手指一扣方向盤,車子駛離車位。

  地庫出口那段坡道略略有些陡,車燈把前方的混凝土牆照得發白。

  她下意識往座椅背裡縮了一點,抱文件的姿勢僵得有些誇張。

  等車開上斜坡,前擋風玻璃前一亮,城市的燈光一下子鋪開來……路口的紅綠燈、街邊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還有更遠一點,江邊一排樓宇勾出的輪廓線,全被冬夜裡冷白的燈裝點得格外清晰。

  她這才慢慢鬆了口氣,悄悄把文件袋往腳邊放了一點,手從死死抱著的姿勢放開,指尖卻還多少帶著一點緊繃。

  「跟做賊一樣。」男人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把她剛才所有的鬼祟心理輕而易舉拆穿。

  她臉上一熱,立刻想反駁:「哪有——」

  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生怕真和他對上視線,只好端起自己那點可憐的辯解:「我只是……不想被別人看見。」

  程礪舟沒接她那句「怕被看見」,也沒再拆穿什麼,跟往常一樣只給了她一個淡淡的側影,就專注開車。

  不多會兒,車子在一條街角慢慢減速,轉進一家連鎖便利店前停下。

  雨棚下的燈打得很亮,玻璃門上貼著聖誕限定的促銷海報,紅綠配色有點扎眼。

  「等我一下。」

  沒解釋要幹什麼,也沒問她要不要下去,就利落地解開安全帶,下車、關門。

  葉疏晚坐在副駕,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推門進去的背影。

  他一身深色西裝,被便利店裡暖黃的燈一照,看起來比平時辦公室裡少了點鋒利,多了點……生活氣。

  這種日常場景套在他身上,有點違和,又奇怪地順眼。

  她縮在座椅裡,把圍巾往下拉了拉。

  幾分鐘後,車門被拉開。

  程礪舟一隻手提著小小一袋東西,上車坐好,把袋子放在中控臺前。

  塑膠袋被他撥拉開,從裡面拿出一杯熱飲,紙杯外套著一圈防燙套,霧氣正往上冒。

  「拿著。」他說得很隨意。

  葉疏晚伸手接過,掌心立刻被燙得一暖。

  杯身上印著醒目的「黑糖薑茶」幾個字,甜得發膩的那種。

  她剛想說謝謝,餘光瞥見塑膠袋裡還剩下一樣東西。

  一小盒不起眼的銀灰色紙盒,角落裡印著熟悉的英文品牌名。

  保險套。

  她的腦子比視線慢了半拍,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僵在座位上。

  耳朵先熱起來。

  這一陣子,他們確實有點不太「節制」。

  從那晚之後,她留在他那裡的次數越來越多。

  房間門一關,誰都沒再提什麼「同事」「上司」,只剩下牀頭燈下那些沒說出口的偏執和貪心。

  幾乎夜夜同牀,醒來的時候,身上都有他留下的痕跡。

  有時候是鎖骨那一小塊青,有時候是腰側被他箍得酸到發緊。

  她白天開會時翻PPT,突然扯到某一塊肌肉,還會在心裡暗罵一句,都是程某人害的。

  他要回倫敦了。

  聖誕節之前走,至少半個月。

  這段時間被他「提前預支」了似的,把原本可以慢慢來的一切都壓縮在有限的幾周裡,連親密的頻率都高得不像話。

  說實話,她有點分不清,那些夜裡他一遍遍把她拖進牀裡,是單純因為慾望太盛,還是因為……

  在補一種他自己也不太承認的「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