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臨界交易>Chapter50港夜餘波

臨界交易 Chapter50港夜餘波

作者:輕颺

程礪舟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江面一片灰白。

  葉疏晚被手機鬧鐘吵醒的時候,臥室已經空了,只剩下被子上壓出的一道淡淡痕跡,以及牀頭櫃上那張備用門禁卡和一張折成兩疊的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Moss的餵食和遛彎時間、常用寵物醫院的地址。

  密碼鎖和指紋的錄入前一晚已經做完,過程簡短得像一場流程演練:他站在門口輸入管理員密碼,把界面調出來,讓她一遍一遍按指紋,確認成功後,只說了一句「可以了」。

  原本她是被會議和郵件牽著走,現在多了一條邊牧把她從牀上拖起來。

  Moss對新作息的適應遠比她快得多。

  每天早上六點多,它就準時坐在牀尾,耳朵豎著盯著她,等她從被窩裡掙扎出來,去廚房拿量杯、稱狗糧、換水。

  起初的幾天,它還會不太放心地在她腳邊來迴繞圈,時不時抬眼確認一下這位「臨時監護人」有沒有按照原主人的步驟來。

  開門下樓的時候,它尤其認真。

  電梯門一開,它會先探頭看一眼走廊情況,再回頭看她一眼,確認牽引繩握得牢不牢。

  這種「照看人類」的姿態,讓她一邊好笑一邊有點心虛,彷彿不是她在照顧它,而是反過來由它在盯緊她別出什麼紕漏。

  頭兩天的遛狗,多少有點雞飛狗跳。

  Moss看見樓下那幾棵自己熟悉的樹,興奮勁止不住地往前衝,她被牽得踉蹌了兩次,好在小區地面乾淨平整,最多是鞋跟在石板上敲了一聲,還沒到「人仰狗翻」的程度。

  她一邊在心裡默唸他給的「操作指引」——提前收繩、手腕打圈、遇到其他狗先讓Moss坐下。

  一邊努力把自己的緊張壓下去。

  第三天開始,Moss的步子明顯收斂了一點,走到拐角也會主動停一下,等她跟上來再繼續,宛若終於承認這個新牽繩的人也堪用。

  晚上回到他家,她會先把投影打開,把Helios的材料攤在餐桌上,邊寫story邊注意時間。

  鬧鐘一到,電腦強行合上,牽繩、下樓、沿著那條熟悉的景觀環道走一圈。

  最初幾次,她還需要刻意提醒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腳邊的狗身上,後來則漸漸形成肌肉記憶:路燈下那條黑繩子的弧度、Moss偶爾回頭的位置、拐回門廳前的那一小段小跑,都成了這段時間裡固定的一部分。

  等真正適應了這個節奏,程礪舟已經在倫敦落地。

  時差讓他們的聯繫自然被壓成寥寥幾封郵件和零星的簡訊。

  關於Helios的,是版本更新和問題清單;關於生活的,則稀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Moss則成了橫跨兩個時區的一條古怪「紐帶」:她在上海給它掏耳朵、洗爪子的時候,會順手拍幾段小視頻發給程礪舟;而他從倫敦回信時,偶爾也會多打一句,問它有沒有按時喫飯、有沒有又開始亂咬東西。

  過了一兩天,Moss對她的態度發生了一點細微的變化。

  它不再守在門口盯著電梯間的方向等那個人回家,而是學會在她進門時搖尾巴,叼著自己的玩具塞到她腳邊。

  當她加班太晚,拖著步子進門時,它會先聞一聞她身上的味道,然後很自然地繞到她身後,跟著她走到書房,安靜地在她椅子旁趴下。

  那種「默認她會回來」的信任感,是她之前不曾擁有的。

  晚上六點多,江面那頭的燈已經一盞一盞亮起來,小區裡景觀燈也循序漸進地開,整個步道被一圈柔黃的光攏得很安靜。

  葉疏晚正牽著Moss在中庭繞第二圈,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按住繩子,從口袋裡摸出來看,是顧清漪的微信。

  讓她去喫飯,她跟張揚在一起呢。

  葉疏晚想去,然後看了看身邊這條邊牧。

  Moss正乖乖在她腿邊走,步子不急不緩,尾巴悠悠悠地晃著,一副「今晚任務還沒完成」的架勢。

  她站在路燈下停了一下,有點頭大。

  按照程礪舟給她列的「照顧指南」,晚上的第二輪遛彎最好在九點前結束,時間、路線都儘量固定。

  Moss要是她的狗就好了,哎,要是她的狗她現在就立馬帶著它跟顧清漪她們匯合。

  可問題只在於,這是不是屬於「超出了授權範圍」的操作。

  她低頭看了眼腳邊那條黑繩子,終究還是在心裡嘆了口氣,決定走規矩路子。

  回到屋裡,她先按程礪舟之前寫好的步驟給Moss添了水、翻了翻狗糧袋,又確認了下陽臺門和窗是否關好,這才坐到餐桌前,打開手機。

  倫敦時間現在是下午一點多。

  她盯著空白的郵件正文愣了一會,才敲下幾行字。

  Galen,今晚有朋友約我一起喫飯,想跟你確認一下,我可不可以把Moss一起帶出去?

  全程會牽繩,不會讓它亂跑。

  只是有點擔心路上和陌生環境對它來說會不會太刺激,如果你覺得不合適,也可以告訴我。

  Sylvia

  按照時差和他的日程,她本來沒指望會立刻收到回復。

  結果不到十分鐘,右下角就彈出新郵件通知。

  可以。

  注意幾點:

  1)全程牽繩,別讓它在車道邊自己亂聞。

  2)不要給它喫路邊任何東西,包括你朋友遞的燒烤、剩菜和不知來路的零食。

  3)如果需要打車,提前跟司機說車上有狗,不上副駕,讓它趴你腳邊。

  葉疏晚看完那三條「注意事項」,整個人鬆了一口氣,忍不住在屏幕前笑了一下。

  她飛快敲了兩行回過去:

  OK,收到。

  謝謝你,Galen。

  手指剛離開回車鍵,郵件提示又彈了一下。

  這次只有一句話:朋友是男性?

  短短五個字,看不見表情,卻莫名帶出一點熟悉的壓迫感。

  葉疏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耳尖有點發熱,又覺得好笑。

  人都飛到倫敦去了,控制範圍居然還能橫跨一個時區。

  她老老實實在回復裡打字:不是,是女性。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中和氣氛:放心吧。

  然後她關上手機。

  Moss似乎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動,從客廳角落的窩裡晃悠過來,頭在她膝蓋上蹭了一下。

  「今晚要跟我去玩了。」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低聲嘀咕,「你老闆同意了。」

  邊牧歪了歪頭,似乎聽懂了她語氣裡那點輕鬆,尾巴搖得更快了一點。

  換鞋、拿牽引繩、檢查鑰匙和門禁卡,她一項項確認,動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份checklist的最後覆核。

  ……

  約好的地方是在永嘉路口那家小館子,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小燈籠,玻璃窗裡冒出來的都是熱氣和油香。

  冬夜裡路邊的梧桐枝杈光禿禿的,只有樹影被路燈拉得細長。

  葉疏晚牽著Moss遠遠走過去,還沒靠近,就聽見有人在那頭喊她名字:「這兒這兒——」

  顧清漪穿著一件米色大衣,圍巾繞了兩圈,整個人縮在燈底下,旁邊的張揚則踩著一雙短靴,一邊刷手機一邊抬頭張望。

  等到人影近了,兩個人先是看見她,再一起低頭,看見她腳邊那團黑白相間的毛,愣了半秒。

  「你還帶了個嘉賓來?」張揚先笑出來,兩步竄到她面前,「哎喲,這是哪兒騙來的小朋友?」

  顧清漪直接伸手去摸Moss的頭,一臉八卦:「老實交代,從哪個男人家順來的?」

  葉疏晚被她噎得一笑,牽引繩在手心裡握緊了點:「想什麼呢。是同事的狗,他出差,我幫忙帶幾天。」

  「同事——」顧清漪拖長了調,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沒忍住,整個人湊過去,半抱著葉疏晚的胳膊晃了晃,「那這位同事待遇很可以啊,把狗都託付給你。」

  Moss被兩個陌生小姐姐包圍,耳朵豎得高高的,先看了顧清漪一眼,又看向張揚,規規矩矩地站在葉疏晚腿邊,尾巴慢悠悠地搖著。

  「這是什麼狗呀?毛好軟。」張揚蹲下去,手在空中猶豫了一下,又抬頭問,「我能摸嗎?」

  葉疏晚點頭:「可以,它脾氣很好。」

  她剛說完,Moss就自己往前挪了半步,鼻子輕輕在張揚指尖蹭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哎呀,好乖哦。」顧清漪也蹲下來,兩隻手一起上,順著脖子到背一路擼過去,忍不住感嘆,「邊牧嗎?長得就一臉聰明樣。」

  「嗯,邊牧。」葉疏晚看著她們,「叫Moss。」

  喫完飯出來,永嘉路口的風更涼了一些,梧桐枝杈在頭頂結了一團黑影。

  三個人加一條狗慢吞吞往地鐵口的反方向走。

  即便是冬天,弄堂口還是有煙火氣殘留。

  Moss對這種環境顯然很新鮮,鼻子幾乎沒停過,沿著地磚縫隙一陣陣聞,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方向沒走錯,尾巴規矩地晃著。

  她們上到三樓拐角時,先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混著一點菸草味,悶在狹窄的空間裡,不怎麼好聞。

  再往前兩步,燈光照到人。

  樓道盡頭靠牆的那塊小平臺上,有人半坐半靠著鐵欄杆,外套隨便扔在一邊,白色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鎖骨。

  手裡空著的玻璃酒瓶倒在腳邊,瓶口還沾著一點沒幹的酒漬。

  那人頭微微低著,整個人似被抽掉了骨頭,只靠背後那面牆勉強撐著。

  他身邊蹲著另一個人,拿著紙巾和半瓶礦泉水,一邊皺眉一邊耐著性子幫他擦袖子上的酒漬,動作利落,卻難掩心煩。

  樓道昏黃的燈光把那張側臉的輪廓勾得很清楚——是褚宴。

  張揚先愣住了。

  她認人一向很快,哪怕隔著這一層光影,也能在第一眼裡看出來:靠在牆上的那個,是她好久沒見、以為已經徹底從自己生活裡消失的前男友。

  他好像也察覺到動靜,遲鈍地抬了下頭。

  醉酒讓他的視線有明顯的失焦感,眼白裡一圈細細的紅血絲。

  視線在樓道裡晃了一圈,先掠過葉疏晚牽著的那條狗,又慢慢移到三個女孩身上,最後停在張揚臉上。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葉疏晚能感覺到張揚身側那隻手指關節的微小收緊,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麼,又很快壓了下去。

  顧清漪原本拉著她的胳膊,指尖也不由自主頓了一下。

  Moss是最先打破這份僵局的。

  它顯然不熟悉這種情緒上的停頓,只對陌生人的氣味敏感,耳朵豎了豎,低低「汪」了一聲,又很快被葉疏晚輕輕扯了扯繩子,壓了下去。

  樓道裡一時只剩下酒味、冷空氣,以及三個人胸腔裡都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張揚先把情緒往回按了按。

  她走上前兩步,低頭看了賀瀾一眼,什麼都沒說,只伸手把他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試了試重量,跟褚宴說了一聲謝謝。

  她們在這一層一人一間,門牌號挨著,最裡面那扇是張揚的,再往外是顧清漪,再往前一點,是葉疏晚那間。

  張揚一手撐著他,一手對著鑰匙孔折騰了兩下,鐵門「咔噠」一聲開了。

  她側身,把人半拖半扶地塞進去,臨關門前只朝外面匆匆說了句:「我先弄他一下。」

  門板合上,酒味和那身皺巴巴的大衣被關在了她自己的小世界裡。

  樓道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葉疏晚、顧清漪,還有手裡拎著空礦泉水瓶的褚宴。

  還沒等氣氛落穩,顧清漪的手機先震了起來。

  弄堂裡信號一向不好,鈴聲斷斷續續。

  她低頭一看屏幕,整個人怔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還是接了:「喂?」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顧清漪「嗯、嗯」地應著,表情一秒三變,從警覺到無奈,再到有點頭疼的鎮定。

  掛電話前,她側過身,飛快朝葉疏晚擠了下眼,語速很快地說:「甲方,我得下去接個電話,待會兒回你屋找你啊。」

  說完衝褚宴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啊,我先下樓。」

  話落,人已經踩著樓梯往下去了,衣擺在樓道燈底下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轉角。

  一時間,整層樓就只剩下葉疏晚、褚宴,還有在她腳邊輕輕甩尾巴的Moss。

  舊樓的聲響被放大了……樓下有人關門、遠處有電視機音量開得太大、還有不知哪家在燒夜宵,油煙味順著樓道往上竄。

  葉疏晚捏著牽引繩,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如果對方只是普通同事,她大概隨口寒暄兩句就能把人送下樓了。

  可偏偏是褚宴……

  香港那晚的燈光、香檳、他伸手替她拉開車門的那一瞬,跟現在這條舊弄堂、斑駁牆皮、腳邊蹭她褲腳的邊牧,全都莫名其妙疊在了一起。

  出於禮貌,也出於那點被香港那段經歷磨出來的「場合意識」,她最後還是開了口:「要不要……進去坐一會兒?」

  說出口之後,她自己先有點後悔,生怕顯得太生疏,又怕顯得太熱絡,補了一句把語氣壓回日常:「就在前面,我那間。」

  她用下巴指了指樓梯口邊上那扇門,門上掛著一串小風鈴,旁邊貼著幾張快遞單。

  她原以為他會像大多數諮詢顧問一樣,禮貌地擺擺手,說「不用了,太晚了」,然後順理成章地轉身離開。

  沒想到褚宴只略微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已經趴在地上打哈欠的Moss,抬眼對她笑了笑:「那就打擾一下。」

  笑意很淡,帶著一點把空氣從尷尬邊緣往回拉的從容。

  葉疏晚「嗯」了一聲,先牽著Moss走過去,插鑰匙開門。

  屋裡燈一開,小小的單間一下子亮了起來。

  暖黃的頂燈、桌上攤開的幾份列印稿、靠牆那張單人牀,牀尾疊著一條淺灰色毯子,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出租房配置。

  唯一有點「出戲」的,大概就是此刻一頭邊牧正熟門熟路地晃進來,在地上聞了半圈,自己找了張地毯趴下。

  褚宴隨手把空礦泉水瓶擱在門邊,眼睛在屋子裡打量了一圈,又落回那團黑白毛上,笑了一下:「你也養邊牧嗎?」

  葉疏晚擺手:「不是,我養不起這麼費心的室友。這是同事的狗。他出差,把它託我照顧幾天。」

  褚宴「嗯」了一聲,視線在Moss身上停了兩秒,又收回來。

  屋子不大,他進來之後,整個人自然地側身讓開一點地方,站在門邊那塊窄窄的空地上,倒也不顯得侷促。

  「你喝什麼?」葉疏晚把鑰匙丟在鞋櫃上,纔想起來客套一句,「家裡就比較簡陋,只有水、可樂,和一點速溶咖啡。」

  「都可以。」他語氣一貫溫和,「別太麻煩你。」

  「那就水吧。」她乾脆做決定,轉身拉開小冰箱門,從最裡面摸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順手在毛衣袖子上蹭了蹭水珠,再遞過去,「給。」

  「謝謝。」褚宴接過來,擰開瓶蓋,只淺淺抿了一口,握在手裡沒有再多喝,指節在透明的瓶身上映出一圈淡影。

  短暫的安靜裡,電視櫃上方那隻掛鍾慢吞吞走了一格,發出一下輕響。

  葉疏晚實在不想讓氣氛就這麼懸著,低頭看了眼腳邊已經趴下打盹的Moss,隨口找了個話題:「褚先生也養邊牧嗎?」

  褚宴點點頭:「嗯,在波士頓那邊養了一隻。」

  他頓了頓,像是補充一句解釋,又像是隨口的閒聊:「之前長期飛項目,怕它太孤單,就送去我爸媽那邊住,他們比我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