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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64留與不留

作者:輕颺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小心。

  程礪舟也沒笑,他把投屏的第一頁點亮,標題很簡單:2014ChinaPlatformPriorities。

  (2014年中國平臺優先級事項)

  「好,現在進入正式議程。」他看了眼時間,「十點半之前,我們把三條優先級、每條線的owner、時間表定下來。十點半之後開始拆『怎麼做』,十一點我跟倫敦撥入,不能拿一堆形容詞去匯報。」

  他說完這句,會議室裡那種開會的姿態徹底成型:每個人都開始翻筆記、開電腦、把想說的壓成要點。

  ……

  一年後。

  程礪舟那天在總部的樓裡待到九點多,外面細雨把玻璃幕牆洗得發亮,燈影一層層疊在泰晤士河的方向。

  他剛結束和紐約的一個撥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領帶鬆了半寸,桌面上只有兩樣東西: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和一疊被他用筆壓住的會議紀要。

  手機在安靜裡震了一下。

  是唐嵐的消息。

  【我準備離職。去Ethan那邊。想跟你先說一聲。】

  程礪舟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倒不是驚訝,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確認感。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沒立刻回。

  窗外的雨點沿著玻璃拉出細線,他指腹在桌沿停了一會兒。

  他先做了兩件很不浪漫、卻最符合他性格的事:打開日曆,翻到未來兩周;再發了一封郵件給助理,只寫了六個字:改機票、騰會議。

  然後他纔回唐嵐。

  【收到。兩天後我回上海。見面聊。】

  消息發出去的一刻,他把屏幕扣下,似把一個新的變量也扣進了盤子裡。

  ……

  上海比倫敦更吵,空氣裡是潮氣和尾氣混出來的溫度。

  程礪舟落地後沒回辦公室,車直接開去了外灘邊一間酒店的酒吧。

  唐嵐已經到了。

  她坐在靠裡側的卡座,外套掛在椅背上,手機倒扣在桌面,手邊是一杯加冰的蘇打水。

  她這人從香港一路混出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分寸:越重要的事,越不搶時間,越不顯急。

  程礪舟走過去,她站起來,點頭,算打過招呼。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唐嵐先開口,語氣平穩,「倫敦還在開會吧?」

  「會永遠開不完。」程礪舟坐下,沒點酒,只要了一杯水,「說重點。你確定了?」

  唐嵐點頭:「確定。不是氣話。」

  「原因?」

  唐嵐沒兜圈子:「sell-side我做到頭了。窗口、口徑、審批鏈,去年我們做得很漂亮,但你也知道,漂亮不等於更自由。Ethan那邊給我的是另一套回報結構——不是年底看市場臉色,是能寫進合夥協議裡的東西。」

  她說「合夥協議」四個字時,眼睛沒躲,反而更亮了一點。

  那是她真正想要的。

  程礪舟聽完,沒評價對錯,只問下一件更現實的事:「什麼時候交?」

  「我想下週跟HR走流程。正式辭呈。」唐嵐停了停,補了一句,「我會按規矩來。」

  「你按規矩來,我就能按規矩幫你。」程礪舟把杯子放下,指節在玻璃邊輕輕碰了一下,「你也知道安鼎的規矩:不招攬、不私聯客戶、隔離期按合同執行,任何對外溝通先過平臺。你去買方沒問題,但你不能『帶項目走』,也不能『帶人走』。」

  唐嵐看著他,沒急著反駁:「我不是來跟你打官司的。」

  「那你帶走誰?」程礪舟把話接得很直。

  唐嵐沉默了兩秒,最後她開口:「兩個人。一個analyst,一個associate。都是我親手帶出來的。跟我配合久了,我換到新平臺需要能打仗的班底。」

  程礪舟點了點頭,連「果然」都沒有。

  他的反應太平,反而讓人緊張。

  因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是安撫,還是封堵。

  「你可以去,你可以招人。」他說,「但你不能從安鼎的系統裡『挖』。你知道這條線怎麼判。尤其你還是MD。」

  唐嵐笑了一下,那笑不是討好,是承認現實:「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找你。」

  「先找我沒用。有用的是你別讓任何一句話落到郵件裡,別讓任何一個名字出現在你那邊的Excel裡。你離開之後,所有客戶、所有材料、所有pipeline,必須留在這裡。你要走得體面,我也會讓你走得體面。」

  唐嵐的肩很輕地鬆了一點。

  她最怕的不是被他罵,而是被他冷處理。

  程礪舟願意把話講透,就說明他還把她當自己人看。

  「你會留我嗎?」她忽然問。

  程礪舟抬眼看她,那一眼很靜:「你覺得留得住嗎?」

  唐嵐沒說話。

  「我可以給你counter。」他繼續,「我也可以把你想要的權限寫成紙面,往總部推。但你我都清楚,你想要的不是多拿一點現金,你想要的是『你說了算』。」

  唐嵐輕輕點頭:「對。」

  「那這不是一個counter能解決的問題。」程礪舟把話收回來,乾淨利落,「所以我不勸你留下。我只管兩件事:你怎麼走,和這裡怎麼穩。」

  唐嵐看著他:「你還是這個風格。」

  「我一直是。Ethan這事,你跟他談到哪一步了?」

  唐嵐沒有迴避:「框架談完了,title和carry都在條款裡。還差投委的最終籤字。他希望我開春後到位。」

  程礪舟點了點頭,喝了口水。

  唐嵐把杯子往裡推了推。

  「你不問一下……我想要帶誰嗎?」

  程礪舟抬眼,語氣跟剛才一樣,還是那種開會時的平穩,不帶情緒。

  「我問也不會在這兒問名字。」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你如果真要按規矩來,就別讓我聽到任何一個具體人選。角色、層級、你需要什麼能力,我可以跟你談;名字、聯繫方式、什麼時候聊過,這些我不碰,也不該碰。」

  唐嵐看著他,反而笑了一下。

  「你還是這麼『合規』。」

  「不是合規。」程礪舟說,「是邊界。你是MD,你知道這條線一旦被人抓住把柄,會變成什麼性質。」

  「你想搭班底,我理解。但安鼎這邊會做retention,會做排班,會把關鍵項目的備份補齊。你離職之後,任何人如果是『主動』找你,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在你通知期裡、或者在你離職前後這段敏感期,你去『推動』他們——這就是招攬。」

  唐嵐沒急著接,拿起蘇打水喝了一口。

  「行。」她放下杯子,「那我不說名字。」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像是故意試探他底線的那種輕飄。

  「可你不想知道,我最想要的是誰嗎?」

  程礪舟看著她,眼神很靜:「不想。你說出來,這頓酒就變成我們倆都不該出現的證據。」

  唐嵐笑意更深了點,她身體往後靠,還是把那兩個名字丟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想要帶Sylvia——還有Jason。」

  唐嵐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程礪舟眉頭蹙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那點變化收得乾乾淨淨。

  「你找他們談過了?」

  唐嵐搖頭:「沒有。我知道你會問,所以我先來找你。」

  程礪舟「嗯」了一聲。

  「Jason跟你走,有可能。」他說得很平,「他跟你項目綁定深,路徑也順。你那邊如果能給到更清晰的title、scope、現金加成,他會算。」

  他停了停,刻意把另一個名字擱得更遠一點再提出來。

  「另外一個——」他視線落在桌面那條水漬上,聲音更淡,「沒記錯的話,她入職快兩年了,下一步就可以到A3/高級分析師的區間。」

  「這個節點的人,一般不會憑情緒跳。她會算得很細:title是不是寫進offer、scope是不是能落到項目上、薪酬結構是不是過得了投委和合規、到崗時間怎麼處理、有沒有gardenleave的風險。你想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人,她要的是確定性,估計有點懸。」

  難得看他說那麼多話,唐嵐笑了一下,那笑帶點「你果然」的意味。

  「你這麼篤定?」她問,「你又沒跟她聊過。」

  程礪舟沒有回答。

  「我篤不篤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把她當成你能『帶走』的那種人。她不是你手底下那個『跟著你走就能打仗』的配置。」

  唐嵐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興味:「聽著你比我還瞭解她?」

  程礪舟沒接,連那點停頓都控制得剛好。

  「我瞭解的是節點。A2到A3這段,誰都會謹慎。不是她特別,是這個位子的人都一樣。開始看長期路徑,也開始怕踩雷。」

  他抬眼,目光落在唐嵐臉上,還是那種開會時的冷靜。

  「你要走,我不攔。你去買方,這是你的選擇。至於她——如果她自己做決定、按流程走、該通知的通知、該休的休、該籤的籤,那是她的職業選擇。安鼎不會也不應該『攔』住一個人想去哪裡。」

  程礪舟說完,端起水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得很輕。

  她還小,很多事腦子裡有數,但心裡的秤還沒長全。

  要不然也不會從北京跑來上海,說到底也不是衝著「平臺多牛」來的。

  想來離家近、日子好過點,這纔是她當初最在意的

  程礪舟心裡清楚這一點,所以他連「她會怎麼選」都不敢替她下結論。

  連他自己都沒底,她會不會跟他走。

  唐嵐?更別提了。

  唐嵐把話題收得很快,她側過臉看他,語氣隨意得像聊天:「我還以為你在一年前Vin來的時候就會走。結果一年過去了,你還在。因為什麼?」

  程礪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只夠他腦子裡掠過一個畫面:上海冬天的早晨,她在衣帽間裡捏著領帶結,笨得要命又硬撐著不肯認輸。

  還有他們一起遛Moss的時候,Moss明明聽得懂指令,偏要在她要牽繩那一秒故意一躲,繞著她轉半圈,尾巴甩得理直氣壯。

  葉疏晚被它氣到又拿它沒轍,臉上的情緒一層層翻上來:先是怔,接著惱,再到無奈,最後自己都繃不住笑。

  她抬頭衝他告狀,眼神亮得很明顯:「程礪舟,你看看它。」

  那語氣似是在說「它又欺負我」,又像是在說「你管不管」。

  她那一刻的表情太生動,生動到他想裝沒看見都不行,類似一根很細的線,平時藏得好好的,輕輕一扯,就疼。

  「你以為我會因為誰來就走?我不是來跟人搶工位的。」

  唐嵐笑了一聲:「那就是你不想走。」

  「想不想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程礪舟把話拆開來講,「一年裡我手上有幾件事沒收口:平臺的預算、團隊的編制、幾個關鍵客戶的覆蓋改造。你知道這種東西,一旦你把它推上去,就得負責把它落下來。落不下來,下一年你連開口都沒底氣。」

  唐嵐挑眉:「聽著像責任感。」

  「聽著像。其實是成本。你走得太早,鍋會有人撿,但帳一定算在你頭上。以後你去任何地方,人家問你上一站做了什麼,你拿不出能落地的東西,就只剩一句『我當時不爽』。」

  唐嵐慢悠悠地點頭。

  程礪舟看穿了她的意思,卻還是把節奏握在自己手裡。

  「還有一件更現實的。合夥人不是說走就走的。補償、遞延、條款、窗口期,很多東西都是寫死的。你要走去更好的地方,就得把自己的離場做乾淨,不然以後每一步都會被舊條款牽住。」

  唐嵐笑:「你這口徑,像在跟HR做exitinterview。」

  程礪舟也沒否認,只看著她:「你現在坐在我對面,不也是在做你自己的exitinterview?我們都不浪漫。」

  唐嵐被他這一句戳中,笑意停了停,又換了個更尖的問法:「那你個人呢?不說條款,不說平臺。你自己為什麼還在?」

  程礪舟頓了一下。

  「我不喜歡半途而廢。」他說,「至少在我自己盤子裡。」

  「行。你還是你。」

  她把杯子裡的蘇打水晃了晃,把最後一點好奇也晃掉了。

  「你覺得我走了,這邊最容易出問題的是哪一塊?」

  程礪舟這次答得很快,「不是ECM。是大家以為『ECM沒事』的那一段——客戶會開始試探口徑,coverage會開始搶話,項目節奏會開始靠人扛。你走之前,把你手裡的接口、備份、誰能頂你一週兩周的名單,按規矩交給平臺。別讓人靠猜。」

  他說完,抬手看了眼表:「這趟,就到這。後面的事,按流程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