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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81歸途失控

作者:輕颺

車上主道的時候,程礪舟自己握著方向盤。

  儀錶盤的光冷白,映得他下頜線更利。

  導航沒開,他根本不需要。

  蘇州的路他不熟,可回去這件事,他從來不需要路線提醒。

  紅燈跳出來。

  他踩住剎車。

  倒計時一秒一秒往下掉,程礪舟的指節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似他平時做每一個決定前的習慣動作——先把情緒按進桌下,再把結論擺到桌面上。

  可這一次,按不住。

  他把車窗降下來一截。

  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水汽的寒,貼著他手背往骨頭裡鑽。

  他手肘搭在窗沿,掌心向下壓著,像在壓火。

  可越壓,那股燥意越如潮水一樣反彈回來。

  綠燈亮了。

  程礪舟松剎,車往前滑出去一段。

  他卻越開越躁煩,胸口那團東西堵得發疼。

  前方紅燈又亮。

  程礪舟踩住剎車,車停在路口,車頭正對著一條筆直的主路,燈帶往前延,乾淨得像一條已經鋪好的退路:離開就行,回倫敦就行,照著他原本的計劃走就行。

  可他偏偏在這條「退路」上,突然覺得可笑。

  他盯著前方跳動的紅綠燈,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下一秒,他手腕一轉,打燈。

  方向盤被他一把帶到底。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我不想就這樣算了」的狠勁。

  車身貼著掉頭區的弧線甩過去。

  掉頭完成。

  車頭重新指向來路。

  ……

  返工那天,上海的天還帶著年後的灰冷。

  葉疏晚上午進大樓的時候,電梯裡全是熟面孔。

  有人抱著電腦,有人拎著咖啡,嘴裡還在說「昨晚還沒睡夠」這種半真半假的抱怨。

  工位上堆著幾封快遞,桌面擦得很乾淨,顯然保潔剛來過。

  葉疏晚把圍巾解下來掛好,打開電腦。

  郵件一拉開,未讀數字跳出來,密密麻麻。

  她深吸一口氣,先把最上面幾封「FYI」掃掉,眼神下意識飄到右側那一列通訊錄狀態——

  MD們基本都綠了。

  「Sylvia,開工大吉呀。」

  「你也是,Maggie。」

  「Miles今天發禮物了誒,咱們ECM人手一份。」

  「真的啊?什麼禮物?」葉疏晚問。

  「新年禮盒。」Maggie壓低聲音,「挺實在的,堅果、咖啡、還有一張電影票。Miles真是一個神仙上司。」

  話音剛落,沈雋川的助理就推著小推車過來,笑眯眯地把一份份禮盒放到每個工位上。

  「新年快樂啊各位——Miles說開工第一天別太苦,先補點糖。」

  辦公室裡一陣起鬨。

  有人當場就拆了,咖啡香和堅果甜味混在一起,衝淡了返工的怨氣。

  葉疏晚也收到了一份,禮盒上貼著便籤:「開工順利!」

  葉疏晚把禮盒放到一旁。

  她點開趙逸的郵件,掃了一眼標題就知道今天不會輕鬆——年後第一天,最愛做的事就是把所有「節前沒收口的尾巴」一次性收掉:pipeline更新、窗口判斷、可比交易、投資者情緒,還有那幾份永遠趕不上「現在就要」的材料。

  午後開工會的動靜不小。

  會議室門口人來人往,助理們抱著文件夾穿梭。

  葉疏晚路過時聽到兩句碎的——

  「今天不是Galen主持吧?」

  「倫敦那邊臨時改了,Miles全權壓。」

  「怎麼回事?」

  「別問,口徑就一句:行程變更,暫不確定返程時間。」

  就這麼一句。

  沒有「原因」,沒有「發生了什麼」,只有「暫不確定」。

  越是這種話,越容易把人往最壞的方向推。

  茶水間裡八卦已經發芽了。

  有人說他離職了。

  有人說他在外面談新平臺。

  也有人壓低聲音:「你們別亂猜,這種級別的人不返工,肯定是倫敦那邊有事卡住了——能卡住他的,八成不是公司的項目,就是如花美眷。」

  說到這兒,所有人又默契地閉嘴。

  八卦什麼都有。

  晚上葉疏晚帶著Moss去程礪舟那套江景房,門一開,暖氣撲出來,房子卻空得嚇人。

  偌大的複式,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把鞋換了,牽引繩一鬆,Moss自己就去熟悉的角落轉了一圈。

  葉疏晚打開燈,燈光鋪滿客廳,照得落地窗外的江面更黑。

  她站了一會兒,覺得胸口那口氣也跟著冷下去。

  手機在掌心裡轉了兩圈,她還是點開對話框。

  指尖停了停,在猶豫要不要把自己顯得太在意。

  最後還是發出去:

  【Galen你啥時候回來啊?你真不要Moss了嗎?】

  她把手機扣在茶几上,像不看就能當沒發生。

  可過了幾分鐘,她還是忍不住又翻起來看一眼。

  依舊靜悄悄的。

  葉疏晚把外套脫下來,坐到地毯上,抱住Moss。

  狗身上暖,毛軟,仿若一個不會背叛的東西。

  她把下巴抵在它腦袋上,輕聲問:

  「Moss,你狗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你了?」

  Moss耳朵動了動,抬眼看她,眼神乾淨得像什麼都不懂。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他說要帶我們去旅遊的。可春節都沒回來。」

  她用指尖撓了撓它脖子,「他說話不算話,對不對?」

  Moss伸舌頭舔了舔她手背,溼熱的一下。

  葉疏晚鼻尖一酸,聲音更低了點,帶著點賭氣的軟:

  「等他回來,我們都不理他,好不好?」

  Moss輕輕「嗚」了一聲,尾巴拍了兩下地毯。

  像答應。

  也像在替某個人,遲到地道歉。

  ……

  程礪舟是被藺時清帶回倫敦的。

  他們下飛機沒去住所,安排的車直接開進了總部樓下的地下車庫。

  電梯門一開,合規的人已經在走廊盡頭等著了。

  「Galen。」對方跟他點頭,語氣禮貌到近乎冷,「我們按流程走一遍。」

  程礪舟額角的紗布在燈下白得刺眼。

  他沒說「我知道」,也沒問「到哪一步了」,只是把西裝外套往肩上一攏,抬手解開公司手機的鎖屏,遞出去。

  合規的人接了過去:「公司手機要做鏡像,半小時左右。我們會給你備用機,號碼不變,但裡面不會同步歷史聊天記錄。」

  「嗯。」

  另一邊,外部律師也在,手裡拿著封口袋。

  「私人手機先封存。」律師說,「不做鏡像、不做讀取,先放在我們這兒。等我們跟對方把範圍談清楚,再決定要不要交付。你別自己動它,任何一次開機、聯網,都可能被對方拿來做文章。」

  程礪舟抬眼看了他一秒,沒反駁,只把自己的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連同那點溫度一起遞過去。

  合規的人又遞來一張單子:「帳號這邊我們要做強制改密。郵箱、Bloomberg、內網、Teams——全部重置。自動清理、自動歸檔先禁用。你郵箱會加litigationhold標記,郵件刪除也只是『刪除視圖』,底層保留。」

  程礪舟掃了一眼,手指搭在紙邊,指腹輕輕壓住那行字。

  「可以。」他只說了兩個字。

  半小時後,備用機被遞到他手裡。

  聯繫人乾乾淨淨,聊天記錄一片空白。

  只有幾個合規號碼、外部律所的總機、以及關昊的名字被手動加進去。

  關昊在門口等他,眼下青黑更重:「聽說你出車禍了,沒事吧——」

  「沒事,沒什麼大礙。」他說這話的時候嗓子啞了一下。

  關昊看他臉色不對,想勸一句「先休息」,又咽回去。

  現在不是誰能休息的時候。

  那一整天,程礪舟像被拆開又重新裝回去。

  warroom裡,時間線被釘在白板上;郵件鏈一封封列印出來,黃色高亮在「fixing」「level」「market-consistent」上如同一圈圈靶心。

  律師反覆問他:當時的語境是什麼?「tighten」是不是指價差?「market-consistent」你憑什麼說?你依據誰的市場報價?你有沒有意識到對方可能在操縱submission?

  程礪舟回答得很精準,跟在做模型覆核一樣:不多一個詞,不少一個句號。

  只是偶爾,他會咳一下,咳得肩背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又壓回去。

  水杯放在手邊,幾乎沒動。

  那天晚上散場時,倫敦已經黑透。

  樓下風更硬,吹得他額角的紗布發緊。

  他一上車關昊就把暖氣開到最大,手握在方向盤上。

  關昊低聲說:「老夫人那邊已經知道你在蘇州出了車禍。剛剛打電話過來,讓我把你送過去一趟。」

  程礪舟看著車窗上凝起的霧,停了兩秒:「那就去那邊吧。」

  關昊張了張嘴,還是應了:「好。」

  車開進一片安靜的住宅區,磚牆、常春藤、路燈一盞盞,把夜切成慢的。

  門一拉開,她先是笑,笑到一半,眼神就落在他額角那圈紗布上,眼睛瞬間就紅了眼。

  「你這是怎麼搞的呀?」老太太的手忙亂地伸過來,想摸又不敢摸,「開車怎麼那麼不小心?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肯讓人操心,結果一操心就是這種!」

  程礪舟站在門口,沒動,任她把他往裡拉。

  屋裡暖氣很足,壁爐的火光跳著,照得外婆的眼睛更溼。

  外公從客廳慢慢起身,拄著柺杖走過來,先看了他一眼,再看關昊:「人回來了就好。」

  老太太沒聽見一樣,聲音一下子哽住,又硬撐著往下講:「要不是時清那孩子把你從蘇州帶回來,你是不是還要硬撐?你以為自己鐵做的呀?你那車——你那車怎麼開的?怎麼就出車禍了?」

  「外婆。」程礪舟低聲叫了一句,聲音沙得厲害。

  外婆聽到他啞音,心疼更上來,手一拍他胳膊,「你還感冒了是不是?臉色這麼差,眼睛都發燒的光。你坐下,坐下,先喝口熱湯。」

  她把他按到沙發上,轉身就往廚房跑,邊跑邊唸叨:「我就說你們這些孩子,年年說工作忙,忙到把自己忙沒了算誰的?」

  程礪舟靠在沙發裡,額角的紗布勒得他太陽穴跳。

  他閉了閉眼,喉嚨發緊,像吞了片乾燥的紙。

  備用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下意識去摸,指尖碰到那塊冰冷的金屬殼,纔想起——裡面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他想開口說「我沒事」,想說「只是小擦傷」,想說「別擔心」。

  可這些話在外婆面前都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