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交易 Chapter93外灘夜宴
葉疏晚聽他那幾句,心裡其實明白:道理是道理。
可程礪舟這張嘴太損了,專門挑最難聽的說。
她胸口堵得厲害,偏偏又不想在他面前服軟,索性把情緒壓住——
不回。
她站在車窗外,眼神往旁邊一偏,連「嗯」都懶得給,故意用沉默告訴他:你繼續罵,我不接。
程礪舟看見她這副樣子,眉頭更緊,手在方向盤上捏了一下。
空氣僵了兩秒。
忽然後面又有車燈掃過來,一聲很輕的喇叭。
葉疏晚本能回頭。
一輛車緩緩靠邊停下。
車窗降下來,褚宴探出頭,先看見葉疏晚,又認出程礪舟的車,完全沒料到會在這兒撞上。
他停了半秒,下車。
禮貌地喊了一聲:「Galen。」
程礪舟眼神微動,顯然也沒想到。
他沒立刻應聲,只偏過頭,看向葉疏晚,那一眼又冷又沉,像在問:你等的人,是他?
葉疏晚被他盯得心口一縮,可她正憋著氣,反而硬撐著把下巴抬了抬,仍舊不說話。
程礪舟笑了一下。
他沒急著跟褚宴寒暄,先把視線從葉疏晚臉上收回來,落到褚宴身上,語氣聽起來甚至還算客氣:
「Vin,Sylvia剛纔跟我說在等人——等的是你?你們很熟?」
褚宴神情一貫平穩,既不躲也不急著撇清,坦坦蕩蕩地點頭:「算熟。」
他語速不快,解釋得清楚:「我跟Sylvia認識很多年了。在我還沒來安鼎之前就認識。」
「有一次在香港,我們一起參加過一個基金會的活動。你當時也在,只是場面比較大,您可能沒什麼印象。」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理由,也把分寸擺得明白:認識、但不拿這個來壓人。
程礪舟聽完,脣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一點。
「這樣啊。」他輕輕應了一聲。
目光卻在葉疏晚身上停了一瞬。
程礪舟語氣帶著笑意,換成了公事公辦的口吻。
「那今晚可能得麻煩你們這頓飯先緩一緩了。」
褚宴疑惑。
程礪舟說:「Sylvia現在是公司『特殊保護對象』。合規那邊的口徑很明確:調查期內,她的出入必須可追蹤、可報備、可說明。」
「簡單點講——她不能跟任何沒在名單上的人單獨走,包括你。」
「……還有,Ken是TMT線的吧?」程礪舟語氣很淡,彷彿在確認一個常識,「那這會兒你們更得避嫌。你是TMT的MD,你跟她私下同車、同進同出——不管你們真實關係是什麼,畫面只要被人截到,對外就不好解釋。」
「你是MD,就算被人看到,頂多你解釋兩句。」他視線一偏,落到葉疏晚身上,「可她不行。她現在是當事人,級別又低,任何一張照片都會變成『故事』。」
他把最後一句壓得很輕,但很重:「Vin,你別好心辦壞事。」
褚宴聽完,臉色明顯沉了一下,轉頭看葉疏晚,眼裡全是懊惱。
他當場道歉:「Sylvia,對不起,是我沒想周全。我忽略了你現在處在什麼位置,也忽略了別人會怎麼編、怎麼說。你……」
葉疏晚不得不承認,程礪舟這人說話真有一套。
他要麼一句話不說,要麼一張嘴就能把人噎死。
就像拿著一把小刀,精準地切到你最在意、也最難反駁的那一層。
幾句話下去,褚宴的立場立刻從「我在照顧你」變成了「我差點給你添麻煩」。
而且褚宴這種人,一旦意識到「麻煩」可能落在她身上,歉意就會立刻浮上來,擋都擋不住。
葉疏晚聽著那句「對不起」,心裡反而有點不是滋味。
她不喜歡別人因為她自責,尤其是這種本來就沒做錯什麼的自責。
更何況,褚宴一貫待她溫和,她也沒必要把人晾在這裡,讓他在程礪舟面前顯得像個不懂規矩的「好人」。
她迅速把那點情緒壓下去,抬眼對褚宴笑了一下:「不怪你,Vin。是我也忘了這茬。」
她故意把話說得俏皮些,給他臺階,也給自己喘口氣:「我們下次再約吧。下次你再請我喫頓好的,記帳——我不賴帳。」
褚宴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謝謝你。那等這陣子過去,我請你去Ultraviolet。」
「你別這樣,太破費了。」
「不是破費,是我今晚欠考慮,想好好跟你道個歉。」
程礪舟聽著他們這一言一答,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的接送安排已經登記到關昊那邊了。司機、路線、時間點都在名單裡。作為安鼎中華區的合夥人,讓業務線的人在項目裡受這種傷害,我責無旁貸。」
「所以今天晚上,Sylvia我會先送她回去。」
褚宴抿了下脣,點頭:「明白。那就麻煩你了,Galen。」
程礪舟扯了扯脣角,沒再跟褚宴多說一句,只偏頭看向葉疏晚,聲音沉下來,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上車。」
葉疏晚這回沒再推辭。
她轉向褚宴,語氣儘量輕鬆一點,把剛才那點尷尬和自責都壓下去:「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慢點開車。」
褚宴點頭:「到家發我個消息。」
葉疏晚「嗯」了一聲,轉身往程礪舟的車走。
程礪舟按了一下喇叭。
短促、催促。
葉疏晚腳步下意識加快,走到後座那側,抬手去拉車門——
拉不動。
她愣了一下,又用力拉了一下,門把手紋絲不動。
童鎖?還是鎖車?
她心裡莫名一燥,剛想敲窗,餘光瞥見駕駛位上的程礪舟連看都沒看她,只盯著前方,側臉冷得像一塊硬鐵。
葉疏晚咬了咬牙,只好繞去副駕駛。
車門這次一拉就開。
她坐進去,關門,手指有點急,安全帶卡了兩下才扣上,「咔噠」一聲落鎖的瞬間,她才勉強穩住呼吸。
下一秒——
車猛地竄了出去。
慣性把她肩背往座椅上一按,心臟跟著一跳。
葉疏晚側過臉,看見程礪舟手握方向盤,手背青筋清晰,下頜線繃得很緊。
好久沒坐他的車了。
葉疏晚靠著椅背,盯著窗外倒退的霓虹,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感慨。
像有人把舊日的片段不講理地翻出來,連帶著車廂裡那股熟悉的冷香都變得刺人。
程礪舟不說話。
車速不慢,發動機聲低沉地轟著,似他此刻壓著的情緒,悶在胸腔裡,不肯露頭。
葉疏晚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清楚,要不是他那種強硬、負責、把流程壓到每個人頭上的態度,下面不會這麼快執行,合規不會這麼快落地,甚至連她那封郵件也未必能被當回事。
關係結束歸結束。
該記的情,她還是記。
她在心裡把那句「謝謝」翻了兩遍,最後還是選了個最不刺的切口,主動開口,想把氣氛往輕裡帶一帶:
「程總,您回國到現在……還沒看過Moss吧?您什麼時候去接Moss啊?」
程礪舟聞言嘴角勾了一下,「你很希望我趕緊去接它?我還以為你已經把它當自己養的了,狗兒子都認好了。」
「……呃,要不然您把Moss過戶給我?」
程礪舟嗤了一聲,沒接她那句「過戶」。
他眼皮都沒抬,可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在做什麼白日夢。
葉疏晚被他這一聲嗤得心口一梗,抿了抿脣,索性把臉轉向窗外。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她本來只是隨便看兩眼,越看越不對。
這不是去她那邊的路。
車子拐上了去外灘方向的主幹道,江風的味道隔著玻璃都能隱約聞到,路牌一閃而過,寫得清清楚楚。
葉疏晚心裡一跳,轉回頭:「……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程礪舟握著方向盤,聽見她問,他連眉都沒動一下,語氣平到沒起伏:
「去Ultraviolet。」
葉疏晚愣住:「……什麼?」
程礪舟仍舊目視前方,「喫飯。」
「你不是說記帳?」他淡淡補了一句,聲音冷裡帶點譏,「我替你把帳結了。省得你欠一圈人情。」
葉疏晚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褚宴剛才那句「下次請你去Ultraviolet」,她不過是順著臺階回了一句玩笑,沒真當回事。
可程礪舟偏偏當真了。
或者說,他故意當真。
葉疏晚張了張口,想說「不用」,又覺得這一句說出去在跟他較勁。
她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也不用那麼貴吧。」
「怎麼,他說請你喫好的你就點頭?我帶你喫飯你要去路邊攤?」
葉疏晚被他噎得臉熱,氣得想翻白眼:「我那是隨口——」
「我也隨口。」
他話音落下,車速又穩穩提了一點。
葉疏晚盯著他側臉,覺得這人真是——
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精準得讓你沒法拒絕,還偏偏讓你說不清他到底是在幫你,還是在氣你。
她咬了咬牙:「程總,我們現在這種關係……不合適吧。」
「不合適?那你想多了。我只是還你個人情。你替我養『狗兒子』,我請你喫頓飯,很公平。」
「……」
……
車子在外灘那片繞了個彎,沒有停在任何招牌醒目的門口。
程礪舟把車靠邊,低頭掃了眼手機。
然後推門下車,抬手示意她跟上。
葉疏晚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帶進一段很安靜的通道。
燈光壓得低,牆面乾淨得像展廳,門口沒有花哨的迎賓牌,只有一位工作人員在暗處等著,笑得剋制,語氣也剋制。
再往裡走,換了一個世界。
房間不大,桌子只有一張,白得刺眼,十來個座位,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像專門為這張桌子開了一場私人的舞臺。
四周的牆不是牆,像屏幕,又像幕布。
投影一亮,聲音跟著起,彷彿有人把海浪、風、火焰都搬進來,連溫度都跟著變了。
你坐著不動,世界卻在你眼前換景。
葉疏晚愣了兩秒,低聲說:「……你怎麼訂到的?」
程礪舟拉開椅子,讓她先坐,語氣平平:「少說話,喫飯。」
他坐到她對面。
服務員遞上菜單時,他都沒抬眼,只把菜單推給她。
「你點。」
葉疏晚挑了挑眉,心裡那點壞勁就起來了。
她今天被他罵了一路,憋了一路,他現在肯放血,她不宰他一刀,簡直對不起自己。
她低頭掃了一眼菜單,指尖在某個名字上停住。
那是一瓶紅,年份漂亮,價格也漂亮得足夠讓人清醒。
她抬眼看程礪舟:「我想喝這個。」
程礪舟終於看了眼菜單,又看她,眼神沒什麼波瀾。
葉疏晚以為他會皺眉、會嫌她胡鬧、會說「你喝得了嗎」。
結果他只是淡淡一句:「隨你。」
服務員很快把酒送上來,開瓶的動作像儀式,木塞「啵」一聲輕響,酒香散開,像一片暗紅的絨,慢慢鋪到她鼻尖。
程礪舟沒點酒精飲品,只要了氣泡水。
他開車。
葉疏晚端起酒杯,先抿了一口。
入口很平穩,後調卻又厚,像有人把天鵝絨壓在你喉嚨上。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心裡那點不服氣和委屈,被酒一衝,鬆了些。
菜一道一道上,燈光、音樂、畫面跟著變。
有一瞬間牆上是雪,下一秒又變成海,杯盞的碰撞聲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她喝得慢,卻喝得實在。
程礪舟不動酒杯,只喫。
偶爾抬眼看她一眼。
葉疏晚的眼神卻越來越飄。
她開始覺得他這人真是……過分。
坐在那裡,襯衫領口一絲不亂,袖口扣著,腕骨清晰,手背青筋隨著握刀叉的動作一閃一閃。
她想起以前——
想起自己最愛幹的壞事。
咬他喉結。咬他嘴脣。
看他皺眉、看他忍、看他最後失控。
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又覺得可笑:關係都結束了,她還在想這些。
可酒精不講道理。
它把人藏起來的慾望、委屈、眷戀,全都掀出來,擺在檯面上,逼你承認,你不是刀槍不入,你只是會裝。
葉疏晚託著下巴,醉眼朦朧地看他,心裡冒出一句很沒出息的話:程礪舟……你真帥。
她嚥了下喉嚨,聲音比平時軟很多:「你怎麼不攔我點這麼貴的?」
程礪舟抬眼,語氣淡得很:「你不是想讓我放血?」
葉疏晚被他一句話噎得笑出來,笑得有點熱,也有點委屈:「你這人真的……要麼不說話,要麼一句頂人半條命。」
程礪舟看著她,沒接茬,只問:「醉了?」
「沒有。」她立刻否認,否認得很認真。
下一秒,她又補了一句,「我酒量挺好的。」
程礪舟低低「嗯」了一聲,像敷衍,又像懶得拆穿。
然後他把氣泡水杯往她那邊推了推。
「喝點水。」
葉疏晚盯著那杯水,覺得心裡更不是滋味。
她這些天在外面被嚇過,被盯過,被逼著回憶那些難堪的細節;她裝了好幾天的「沒事」,好不容易準備跟他說了句「謝謝」,又被他刺得滿臉火。
可此刻,他推給她一杯水,動作那麼自然。
彷彿他們從來沒斷過。
葉疏晚的指尖輕輕碰到杯壁,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點點,也讓她更衝動了一點點。
她抬眼看他,小聲問:「你看到我的郵件的時候……是不是有點後怕?」
程礪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很長,長到她以為他又要用最難聽的話回她。
結果他只是淡淡說:「喫你的。」
葉疏晚哼了一聲,口是心非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