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輕侯的故事 第五章 破滅
第五章 破滅
其實他哪裡知道,安德魯這一杖全無留手,才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威勢,可惜後力難繼,否則費心定被銜尾追殺至死方休。
此時此刻,安德魯亦是心中駭然,本以為蘊涵了影月袍、星辰冠、蒼穹鏈等神道無念流三大鎮派秘寶提供的龐大精神能,駕馭賢者杖首血魔膽釋放的無窮魔氣,這一杖至少可讓費心受傷吐血。豈知對方渾然無事,略退幾步就硬生生把這天崩地裂的一杖擋住了,顯然險死還生的費心武功突飛猛進,與當日剛剛晉升中級武神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要知像費心這種宗師級高手,功力早已臻達人類體能極限,要想再進一步談何容易。眼下他這近乎奇蹟的更上一層樓,柳輕侯堪稱是最大的功臣。若沒有他當年同歸於盡的朝天一劍,費心就絕不能在十死無生的絕望中破而後立,臻至如今的強橫境界。
費心竭盡全力硬接了安德魯這一杖後,早把適才那點輕蔑和不屑丟到九霄雲外,改以生平最謹慎小心的態度對之。他害怕安德魯趁勢展開杖法連續追擊,當下鬼魅般迅捷絕倫地一閃,瞬移至對方左側死角,功聚肩肘,倏往其胸膛撞去。
“嘭!”杖肘相交勁氣四溢,發出如擊敗革的悶響。安德魯在舊力剛消新力未生的間隙,頓被費心這一記野蠻衝撞頂飛出去,在半空中狂噴一道血箭。
密室內歐鷺忘機等立時花容失色,想不到初佔上風的安德魯一眨眼就會落敗,而且如此迅速徹底,如今對方為挽回顏面豈肯善罷甘休。
果然費心把握時機,藉著鬼魅般的身法左右虛晃,不知怎地就避過了賢者杖為阻攔他灑出的漫天血影,由安德魯右側豎掌疾劈他頸間露出的破綻。這一掌無論在時間、跑位、速度和全域性的把握上,均到了完美無缺的境界,教人防不勝防。
就在眾人擔心安德魯會死得慘不忍睹,按捺不住要衝出密室相救之際,古天士心中卻是截然不同的預測。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場內,呢喃自語道:“天尊在上,這莫不是傳說中的那一招的祭法嗎?賢者大人實在是太陰險……哦不,是太睿智了!”
轉瞬間,場內異變陡生。
“天道伏魔陣!”隨著安德魯一聲低吟,費心忽覺腳下一軟,雙腿以驚人高速陷入樓板,緊跟著千百條縱橫交錯的植物根系牢牢捆住了他的下半身。這還不算,安德魯先前噴出的那道血箭,也猛然搖身一變,一半化做一條白炙炎龍,迎頭吞噬費心切出的左掌,另一半化作密密麻麻的冰錐群,籠罩丈許方圓狂暴隕落。最可怕的是,安德魯驟吸一口氣,整個人馬上裹在燦爛光幕中迎風暴漲三倍,變成一尊橫眉豎目金瞳銀眸的偉岸神兵,二話不說舉刀就剁。
費心見狀嚇得魂飛天外,趕緊施展壓箱底的保命絕學禦敵。千鈞一髮的剎那,只見十顆慘青色的光球憑空浮現費心四周,各射一條幼線互相連線起來,交疊成正反五芒星陣的圖案,爆發出旭日東昇般的耀眼光輝。轉眼間,泥沼乾涸、樹根枯萎、炎龍熄滅、冰錐融化,就連欲要降魔衛道的神兵,也變得有點萎靡不振,彷彿具有開天闢地威力的那一刀,更是不足原先三成威力,輕飄飄地劈在了慘青色光罩上。
“鏘!”金鐵交鳴聲震數裡,神兵形象支離破碎消失無形,安德魯有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反彈墜地,無論如何努力也爬不起來了。他原本就是靠透支道力,才勉強釋放出領悟不久的天人合一境界的初級仙術《神兵附體》,一經費心施展魔宗終極防禦大法《天地無神》破解反噬,立刻喪失了最後一點戰力和鬥志。
安德魯知道自己倒下後再沒人能攔住費心,死神的腳步已慢慢臨近,不過卻一點也不後悔。因為從戰鬥開始,他和費心硬拼四招,每一招都竭盡所能,可最終依然惜敗,這表明功力仍遜對方半籌,所以敗得是心服口服,即使搭上性命也認了,只期望援軍能儘快抵達,來得及搭救密室內的諸人。
殊料這時的費心居然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衝過來下殺手的意思。他身周慘青色的光輝正逐漸黯淡下去,緩緩露出夷然無損的本體,恍若一尊異世轉生的惡魔傲視天地。但這只是偽裝出來的假象而已,其實此刻他外強中乾,體內點滴功力皆無,就算一名三歲稚童也能輕易把他推倒砸扁。
費心忍不住連呼僥倖,暗謝魔神庇佑,享受起又一次死裡逃生的喜悅。剛剛憑藉燃燒全部魔功為代價,順利啟動了成功機率不足一成的《天地無神》,他擔足了心事。如果失敗,後果就是死,幸好他賭正了運氣。有鑑於此,這一局嚴格說來理應是安德魯獲勝,因為他憑藉的是實力,費心依靠的卻是僥倖,如果再打一場前者贏面至少佔據九成以上。不過戰場上是沒有如果這回事的,輸就是輸,贏就是贏,結局無法改變。
密室前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安德魯和費心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幽靈似的在牆壁間來回飄蕩。
場外雙方人馬,無不為兩名宗師級高手間這出人意表的戰果感到震驚。顯然費心差點就輸給了安德魯,但是他最終還是以不可思議的可怕魔功獲得了勝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變成大家最關心的問題。
密室裡間,古天士和歐鷺忘機互望一眼,均看出對方心中深深的憂慮。他們不怕死,卻怕救援不及害死安德魯,一面銅龍巖牆,忽然變得陰陽界生死河般不可逾越。依據剛才費心顯露的可怕魔功推斷,哪管二人用最佳狀態配合,也無法在開啟暗門後,及時截住費心的殺著,因此他們絲毫不敢輕舉妄動,以致引發最壞結果。
種種因素綜合作用後,費心不動聲色地掌握了戰場主動權。他不得不承認生平所遇高手中,惟有安德魯能硬生生把他迫退,並使他窘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但是不要緊,青魔手很快就能恢復一成功力了,屆時安德魯必須和這個世界說再見,留著如斯可怕的年輕高手存活,簡直是對自己最大程度的不負責任。
費心思忖未已,背後疾風驟起。他心中叫糟時,已來不及躲閃,“噗噗”之聲不絕於耳。在一眨眼的功夫裡,偷襲者向費心連射九箭,每一箭所取角度均是刁鑽無倫,像一道道的激電擊至,後者照單全收,肘、腕、膝、踝、喉一個部位也沒躲過去,頓時像具失去控制的扯線木偶般,直挺挺且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磕得鼻血長流,狼狽到了極點。
此時密室裡間眾人才懂得開啟門戶,搶步跑出來護住動彈不得的安德魯,並劍拔弩張小心戒備著躺倒地上抽搐不止的費心,好像生怕他還能爬起撲過來似的。其中高手如古天士、歐鷺忘機輩,則均為偷襲者的膽大包天而怒不可遏。聽來剛剛響起的破空聲,應是出自“黑蟒”叄型衝鋒弩,是誰下令狙擊手向費心射擊的,難道他就不怕一擊不中,惹毛了敵人殺死安德魯嗎?這個責任誰負得起?二人殺機盈露,準備尋找偷襲者晦氣之際,一把重金屬般鏗鏘有力的嗓音忽然響徹木石園。
“所有刺客聽真,我是柳輕侯!你們現在被包圍了,園外是三千新月衛、三萬鐵血衛及三十萬要塞駐軍構成的重重包圍,不要心存僥倖逃脫的妄想,速速無條件投降吧!首犯費心已經就擒,你們看他就在我手裡,如果十息內不放下武器,這就是你們的下場。”話音才落,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驟從憶鄉樓頂墜落,狠狠地摔在地上腦漿崩裂而死。
起初密室前廳內諸人還以為是個惡作劇,嚇唬嚇唬刺客們罷了,待他們發現不遠處倒臥在地的費心已經消失,且與樓前那具屍體極端酷似的時候,才曉得我是絕對認真的,沒有半句誑語。事實上,於公於私費心都活不得,因為他是包括鐵在燒在內諸多友人不共戴天的仇家,同時還是供奉黑暗圖騰的最佳補品,為了日後決戰天魔舜,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吞噬他靈魂能量的機會了。
“一、二、三……十!”成千上萬人衝破雲霄的吶喊聲,並未能折服這幫隸屬金雕盟、橫空飛來閣和風雲衛的超級死士們。從識英雄重英雄的角度來說,我欽佩他們視死如歸的勇氣,不過這並不能改變我的決定,做大事者必須一言九鼎說到做到。於是,我斷然下令格殺勿論。頃刻間,刺客們就被淹沒在怒矢編織的汪洋大海里變成一堆肉醬。
月正中天,我站在腥風血雨中,無聲而瘋狂吞噬著一股股怨念糾結的靈魂能量,心中無喜無悲,只覺此乃天經地義之事。猛抬頭,我倏然發現星空裡皎潔的明月也變得猩紅如血。
“好一個暢快淋漓的殺人夜啊!想來不論殺與被殺,都必是非常過癮的事情哩!”
十一月一日晨,橫跨運河的錦繡橋上,我負手俯瞰流水若有所思。
忽然一--《138看書網》--揚而婉轉;快奏之處,又好像蓬草飛轉一般,急劇而輕盈。她獨自彈唱,獨自感嘆,面色十分憂鬱。琴聲彷彿能與演奏者的愁心共鳴,漸漸地繁促的琴音有如淋浸大地的千萬重雨滴般敲擊著聽眾的心,給人以“石破天驚逗秋雨”之感,耐人玩味,韻致無盡。彈到激越之處,張好好情緒激動,不能自己,淚痕深深。相隔片刻,手指暫歇,絃聲凝絕,一片寧靜,這時卻又讓人感到另有萬重深情於無聲中滲透出來。
我若有所得,那絲靈感卻又從指縫間溜走了,遂想起此行目的,趕忙湊過去,遞過一方潔白的手帕,苦笑道:“對不起,是我下令抓走了你情同手足的姐妹寶綠(注:張好好的貼身婢女),惹你傷心了。嘿,如果有選擇的餘地,我何嘗不願法外開恩,可是她……”
張好好嘎然截斷了下面的話,輕搖螓首道:“你別說了,好好都知道的。是她串通內侍總管陳泰,把下了‘胭脂淚’的茶水倒給我喝;也是她喪心病狂,將防務虛實逐一透露給暗殺團知曉,害得昨夜半壁宮損失慘重,我、阿?、忘機還有歐奈兄差點命喪費心之手。我不怪你處置她,只是明知道她罪不容誅,仍難免心裡難受而已。”
聽了這席話,我啞口無言,原以為被矇在鼓裡需要耐心開解的張好好,竟然對一切洞若觀火,隨即旋又釋然,她若非聰明絕頂之輩,哪配臻達“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的琴道禪境,成為帝都第一名妓呢!
默然半晌,我見場面尷尬而壓抑,沒話找話道:“這張琴很別緻哦!”
此言一出,本來愁容滿面的張好好,驀然噗哧一聲笑出來,倏又覺得失禮,素手輕掩櫻唇偷偷望來,一對清澈明亮的美眸裡盡是歉意。
我愕然以對不明所以,只聽張好好悠悠道:“不知王爺認為,此琴何處別緻啊?”
我未料到她會刨根問底,追擊一名琴盲,偏偏顧及顏面也不便馬上認輸,當下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硬著頭皮道:“其一、往常所見的琴體積大不易攜帶,你的琴卻精緻小巧單手可持;其二、前者有用來支撐琴絃的柱,一弦一柱、多弦多柱,你的琴卻沒有。其三,前者有十幾弦到二十幾弦不定,你的琴卻只有七根弦。另外兩者相較,前者的低音失其古樸,高音更加清脆動人但缺乏張力,如果說後者是樂器中的君子,那麼前者就是閨秀了。噢,還有演奏的姿勢似乎也不太一樣,前者優雅,後者比較中正,故此前者相對平民化,後者卻曲高和寡,極難尋覓知音呢!我聽你剛剛的琴音,低音低沉、渾厚、古樸、蒼茫,餘音綿長不絕,高音則清亮圓潤,富有力度而又內含悠揚之韻,堪稱琴道天下有數的高手了。”
張好好本意是想借機難為一下這名貌似無所不能的傢伙。殊料對琴道一竅不通的柳輕侯,居然憑藉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和舉一反三的想象,硬是說得頭頭是道,尤其是“琴”與琴的區別。這不禁讓張好好怦然心動,不得不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嶄新眼光,重新審視跟自己有過一段露水姻緣的傳奇男子。
我見她眼神怪異,良久不語,忍不住忐忑不安道:“怎麼,我說錯了?”
張好好啊了一聲愕然驚醒,道:“是的,你搞錯了一個概念。此琴非彼‘琴’,其實你說的前者應該是箏。古時箏最多有二十六絃,目前多用二十一弦。而早期的琴有一弦、五絃、九弦,甚至十弦等。現在一般所彈的琴長約三尺六寸五,象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三徽,象徵一年十二個月和一個閏月(注:琴面上淺色的點就是“徽”);七絃原為五絃,象徵五行,後由龍神帝國文武二帝各加一弦,即地陰弦與天陽弦,始成七絃。因為弦和徽位配合,可以確定音高,所以琴的音域更加寬廣渾厚了,傳說琴道至境能‘上達九天,下探九地,窮盡陰陽,無所不至’呢!”
我聽得老臉紅透,羞得差點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躲躲才好,居然搞了這麼大一個烏龍出來,恐怕佳人這輩子都不想再見我這附庸風雅、信口開河之徒了。
豈料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出意料之外,張好好由衷讚歎道:“好好很難想象,一名生平未觸琴絃之人,居然能夠對箏琴之別道出此等真知灼見。這實在太難得了!你願意跟我學琴嗎?哦,無須冗長時光聽講,只要熟悉要訣,記得常常練習就可以了。”
我瞠目結舌半晌,難以置信地道:“你要教我學琴?”
張好好見我表情奇特,小心翼翼地道:“你……你不願意嗎?”
我連忙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道:“不不不,怎麼可能,我求之不得哩!”
這句話可絕非為跟佳人長相廝守找的藉口,而是另有緣由。原來在羞愧無地的感覺消失後,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哥舒嫩殘曾經說過,龍神帝國時期絕代高手盡出皇室,而其中最顯赫者莫過於文武二帝。他們被稱為震古爍今的超級大宗師,對武道做出過空前的傑出貢獻,最有名的就是《太陰九地》與《太陽九天》學說。兩書中首次揭示了天地陰陽的終極奧秘,它們後被道宗第一代天尊把部分內容納入《道德經》內,只是殘缺不全難窺原貌,不過即使如此,經過數千年的補充完善發展之後,也造就了現在的兩極門主燕憔悴。
適才我聽張好好天籟般的琴音,心中就有所感,可惜不太明確,現在乍聽五絃變七絃的典故立時恍然大悟。文武二帝何許人也,焉會做那多餘無用之事,想來文字根本無法描述明白,因此他們就把畢生武學心得留在了新增了兩弦後的琴音世界裡。如果能夠參透領悟,那麼安德魯必將一躍超過燕憔悴,成為新一代天尊,率領天下道宗幫助新月盟統一深藍;而我也定會受益匪淺,終於搞清楚黑暗與光明的本質,以後作為對付天魔舜的殺手鐧。當然前提是幫助張好好晉升琴道至境,再時時演奏給我倆聽,或者更直接些,把她的所有琴道記憶複製過來一份,然後……
張好好見我手舞足蹈並如痴如醉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顯是想不到昨夜面對頑敵鎮定自若的百萬雄兵統帥,居然也有這麼好玩的時候,感覺相當新鮮有趣。
我連忙趁熱打鐵道:“不過有一個小小的條件,我希望安德魯也能一起向你拜師學琴。”
張好好愣了一下,似乎頗感意外,旋又想起什麼似的幽幽嘆了口氣,搖頭道:“唉,好是好,可惜……”
我不解道:“怎麼了?”
張好好露出萬分遺憾的神色道:“沒什麼,皆因好好這張琴只是風雲帝國初期製成的普通上品九霄環佩,音質照四大名琴仍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極大地限制了曲意發揮,所以恐怕只能教你們一些皮毛,卻難展現窮盡乾坤變化的天籟之音。”
我微皺眉頭,問道:“這四大名琴指的是哪些啊?很難弄到嗎?”
張好好像看白痴一樣不可思議地瞅了我半天,才醒起對方是個十足琴盲,當下耐心解釋道:“四大名琴指的是焦尾、號鍾、繞樑、綠綺。排名第一的焦尾,相傳是黑暗戰國時代的器樂大家封玄之所制。據說他聽到一段梧桐木在火中燃燒時發出的聲響很特別,就把這段木頭取出,製成了一張琴。因為木頭曾經燒過,在尾部還留有痕跡,所以稱之為‘焦尾’。現在的琴尾部邊飾‘冠角’又稱‘焦尾’,應該也是來源於此,用於保護琴尾,但僅有裝飾作用。封玄之的兒子封元素也是當時極著名的操琴大家,他所做的琴曲<神諭>影響深遠,據說空前絕後,無人能出其右,可惜琴譜失傳,今人無福聆聽了。”
她頓了頓,續道:“另外三張名琴並駕齊驅:始皇帝的號鍾,傳說琴聖丘礪曾經彈過,聲音宏亮如鐘聲號角;龍二世的繞樑,以餘音不斷著稱,取‘餘音繞樑,三日不絕’之意;情聖江天意的綠綺,以琴曲<鳳求凰>向絕代美女樂韶清求愛,傳為千古佳話。”
我聽得目瞪口呆,從前哪曉得小小一具木琴還有恁大來歷和講究,頓時頭大如鬥。
張好好無限嚮往道:“傳說深藍大陸某地名曰琴川,七條溪流形似琴絃,是琴史上最著名的楚天琴派發源地,迄今仍保留著‘焦尾軒’、‘焦尾溪’、‘焦桐街’這樣的名字。可惜物是人非,現在這四大名琴都已無存,目前所存最古老的是雲琴,經過行家認定的僅十餘張,好好這九霄環佩正是個中翹楚。”
我慨然道:“噢,原來如此!除了這些之外,你還知道關於四大名琴的線索嗎?蛛絲馬跡也好,一鱗半爪也罷,捕風捉影也行,我想都會對尋找它們很有幫助的。”
張好好嬌軀輕顫,修長優美的頸項溫柔垂下,輕輕道:“其實……你不必為好好那麼費神的,目前時局混亂而動盪,多為軍政謀算才是正事哩!”
我感動莫名,沒想到她能以大局為重,甘願置畢生追求於腦後,忍不住伸手齊握琴上兩隻柔膩細滑的玉手,動情道:“我能遇見你真是天大的福氣!嗯,尋找四大名琴之事毋庸掛懷,耽誤不了什麼的,如今新月盟友遍佈深藍大陸各地,正好藉此事考驗考驗他們情報部門的辦事能力。”
這回張好好不再勸阻,只是乖乖地任我握住小手。片刻後,她倏地俏臉一紅,以蚊蚋般的細語道:“對了,人家剛剛一時衝動,強迫你學琴,現在想來很是荒唐而且誤事,還是作罷吧!”
我正色道:“那怎使得?我可是真被好好的琴聲感動了,由此才萌生學琴的想法,你不過先說出口而已。”說著鬆開她的雙手,站起身來整禮衣冠,躬身施禮道:“請先生傳授輕侯操琴之道!”
張好好見我正經八百的樣子,忍俊不住噗哧一笑,俏臉旋開兩個小酒渦,甜甜地白了我一眼後,故意板起面孔道:“好吧,看在你誠心求教的份兒上,本小……為師就指點幾招好了,包你終生受用無窮。”
兩人一唱一和學足了老夫子和小童生的對答,說完都覺有趣之極,不禁一起放聲大笑。
過一會兒笑夠了,張好好清脆甜美的聲音映入耳鼓,道:“好好方才講過了琴箏外形和構造的差異,現在再講講其它,便於你更易領悟琴道的真諦。君見否,琴的演奏者一般為老年男子,而箏的演奏者多為妙齡女子,由此亦可見其顯著不同。琴古樸而幽雅,意境深遠,有琴禪之稱,深受文人雅士的喜愛,並且常與洞簫合奏。琴可以說是世上最高雅的樂器,頗受禪、道思想影響,其深邃的意境不易為人理解,非是一般大眾懂得欣賞的。因此古往今來總有人感嘆知音難覓。而箏音大動聽,且彈奏的時候加持力很強。想要用它來醉人是再好不過了,所以自古以來多是些女子練一練好賣藝。”
說到這兒,她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微笑道:“好好不說,我也心如明鏡。你就像一朵白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哪會像那些庸脂俗粉學藝賣錢呢?”
張好好苦笑道:“你把好好想得太完美了。好好的歌也賣過的,不過琴從來沒有,因為那是好好畢生追求的道。好好也從沒想過,今晨興起彈奏一曲,居然會發現你是我的知音。”
我聞言忍不住摸摸鼻子,小聲嘀咕道:“難道俺以前只像個市集上賣肉的屠夫不成?”
張好好聽不真切,問道:“你說什麼?”
我哪敢重新複述一遍,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剛剛說到哪裡了,你繼續吧!”
張好好靜默了一會兒,才上接剛剛的話題,說道:“琴音小內向,只在某些特殊環境下會特別感動人,而往往感動的也只是演奏者自己。一些大師也曾彈出過加持力很強的曲子,讓人覺得如聽萬壑松,陶醉已極。但是,琴真正的意義不在於技巧和感人,而在於心境和自然,天人合一是一名琴師追求的最高境界。所以箏傾向於彈給別人聽,琴則更傾向於彈給自己聽。箏一彈,就會有許多人被吸引過來聽,而琴的知音卻總是可遇不可求的。箏悅耳,琴悅心;箏豔麗‘,琴清淡;琴可定我意,箏能醉我心;琴看破紅塵,箏看淡紅塵;琴讓好好想到了孤崖上的傲梅,空谷中的幽蘭,浮雲下的竹海,清溪旁的水仙;箏則是御園裡牡丹,晴日下的杜鵑,朝露中的石榴。聽琴,至則物我兩忘,至則清靜無心;聽箏,隨其音漂浮情海,教人心事盪漾。”
她旁若無人地侃侃而談,說到後來玉頰嫣然,美眸射出鑽石般的瑰麗光彩,動人無比。過了片刻,這段精彩演講告一段落,張好好才發覺不妥,歉然道:“對不起,我失態了!”
我哈哈一笑道:“沒關係,這很正常,我跟安德魯談論武道的時候,甚至還會手舞足蹈呢!你這種表現算是小兒科了。”
張好好不愧是見慣大場面的青樓奇女子,很快擺脫尷尬情緒,開始悉心傳授我具體指法。
“彈琴時,右手以彈撥為主,左手以按壓為輔,還有雙手配合的獨有‘滑音’,即右手彈出一音後,左手在弦上滑動一或數個音位,使其出現線狀音跡。因而琴同時具有絃樂和彈撥樂器的特徵,指法極為複雜奧妙,通常有吟、猱、綽、注、撞、逗等技法。另外,彈琴完全靠手指和指甲,與彈箏使用假甲不同,所以箏弦才比琴絃更粗,音量也隨之更大,不過……我還是隻喜歡琴。”
張好好邊說邊彈一一演示,可惜速度再慢對我來說也無異於對牛彈琴,豈能叫頑石開竅。大約過了一頓飯功夫,雙手十指仍不能在琴絃上運用自如,她雖耐心十足,我卻羞愧難當,心中不由思及投機取巧的路子來,總之要儘快展現出本人的天資異稟才能博得芳心啊!
於是,我苦惱地道:“好好!”
張好好嗯了一聲,輕抬螓首望來,問道:“怎麼,你累了嗎?那就先歇……”話音未落,美目瞬間陷入迷惘,隨即馬上清醒過來。
剎那即永恆,我已利用這點時間,把她意識海內關於琴的記憶統統複製過來一份,充分吸納消化。這個過程僅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卻已從徹頭徹尾的菜鳥變成了天下有數的琴道高手。
張好好哪知我的陰險伎倆,稍做休息後,又要手把手地教導,卻被我攔住了。
我鄭重地道:“欲速則不達,你看這樣好不好,我白天抽空獨自練習,晚上再向你討教不明之處如何?”
張好好點點頭,倏地像聯想到了什麼,秀美的俏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低聲道:“可以,但是你要先答應好好,屆時只能探討琴道方面的事,不能做其他的哦!”
我欣然應允,微笑道:“沒問題!嘿嘿,不過若我學琴進步神速,好好總要給點獎勵吧!譬如摸摸小手,或者親親小嘴之類!”
張好好不動聲色道:“好啊,只要你今晚來時,能透過我的指法考試,好好就隨便你怎樣吧!但是你若通不過,就要答應好好一件事!”
我連聲應允,剛剛故意提及親熱的字眼,就是想刺激這心高氣傲的大才女一氣之下做出承諾,此時眼見詭計得逞,不禁興奮莫名,閃電般在張好好櫻唇上偷親了一下,遂躍上橋頭消失不見。
河裡徒留張好好獨坐船頭,爽然若失地用纖纖玉指輕撫櫻唇,心中湧起嗔怒與甜蜜參雜不清的奇妙滋味。
她暗忖道:“哼,柳輕侯,今晚我看你能彈出什麼花樣來!”
可惜世事往往出人意料,想當然的念頭絕對是要不得的。
且不提飛蛾撲火的張好好,但說我離開佳人身畔,實因跟班新月衛在岸上暗處打出訊號,表示有急事報告的緣故。
新月衛躬身施禮道:“啟稟主公,賢者大人已經完全康復了,您說過要第一時間趕去探望的。”
這時我才恍然想起,昨夜把《四象訣》和白虎寶玉交予安德魯後,確有叮囑過新月衛,讓他們在安德魯復原後馬上告訴我。不過用探望的方式表示關心慰問倒在其次,我跟他乃過命的交情,根本無須那套虛偽的形式和過場,主要是我不放心安德魯初學乍練《四象訣》,難以順利駕馭白虎。畢竟帕赫薩尚在人世,而且他修煉多年,天知道跟白虎之間的關係究竟親密到了什麼地步,小心些總是好的。
我邊想邊走,目標是東面喜春門左側的天守閣。
天守閣,是仿照風雲建國初期,碎星淵要塞內最具氣派的同名閣樓建造的,是一座鋼筋淨土建築物。它建在高十三步的臺基上,本體高四十步,共八層樓。二至七層是資料館,七層“塔卡瑪乾的跡謎”為主題,解析古代城邦湮滅的歷史;五層有蠻族關於飛馬和不老泉的傳說繪傳,四層有歷代對南疆貢獻傑出的人等木像、肖像、手稿等,三層有各式武器、防具等,二層有碎星淵要塞整修擴建前後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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