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清 第一零七章 你TND還真是個人才啊!
第一零七章 你TND還真是個人才啊!
“越南‘北屬’時期——即歸屬中國管轄時期,”阮景祥說道,“對於徵氏姊妹起兵的定性,越南和中國基本保持一致——徵氏姊妹是叛亂,馬援是平叛,對此,越、中並無分歧——即便在此期間,越南同中國發生過不止一次的戰爭,不止一次,處於事實上的獨立。”
“公元十世紀後,越南進入真正獨立時期,但是,獨立的早期——丁朝、前黎朝至李朝前期,對徵氏姊妹起兵的定性,依然沒有改變——還是叛亂。”
“到了李朝英宗政隆寶應時期——‘政隆寶應’是李英宗的年號——大約公元十二世紀中葉前後,事情終於發生了變化——英宗降旨,封徵氏姊妹為‘貞靈二夫人’,並建祠祭祀之。”
“這意味著,越南的官方,正式替徵氏姊妹‘平反’了。”
“又過了一百年左右,到了繼李朝而起的陳朝太宗天應正平時期——‘天應正平’是陳太宗的年號,越南政府又在‘貞靈二夫人’之前,加上了八個字的‘佳諡’——‘威烈制勝純貞保順’。”
“‘貞靈’二字,泛泛而談,還是比較含蓄的,不過,‘威烈制勝’什麼的,就有著非常強烈的‘輿論導向’了——這意味著,越南官方對於徵氏姊妹起兵的定性,有了進一步的、重大的變化。”
“不過,官方的定性,並不意味著可以自動成為社會的主流觀點,徵氏姊妹當上‘貞靈二夫人’之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越南社會的主流觀點——從士林到黔首,依舊認為,徵氏姊妹的起兵是‘叛亂’——成書於陳朝中、後期的重要史書《安南志略》、《越史略》等,皆持此觀點。”
“嗯,”阿爾諾沉吟說道,“慣性強大——或者說,宗主國的影響,太強大了。”
阮景祥:“將軍高見!”
頓一頓,“關於徵氏姊妹的輿情的真正變化,始於一本沒那麼起眼的、主要內容為越南民間志怪傳說的小書——《嶺南摭怪列傳》。”
“這個書,替李英宗敕封徵氏姊妹杜撰了一個故事——”
“‘逢大旱,帝命有司禱雨,感應涼冷襲人,帝喜,忽然而寐,見二神人戴芙蓉冠,著綠衣朱帶,駕鐵馬隊,隨雨而過。帝訝然問之,神人答曰:‘妾二征夫人姐妹,奉帝敕命以行雨也。’帝諄勤請益,王舉手止之,忽然應夢!乃敕封二徵姐妹‘貞靈二夫人’,修造祠廟,禮厚甚之。”
“留意,這篇文章,用‘王’來稱呼徵氏姊妹——這在越南歷史上是第一遭。”
“《嶺南摭怪列傳》以及其後的另一本性質相近的《天南雲錄》,都認為,徵氏姊妹之起兵,是反抗暴政,官逼民反,是正義的。”
“其後,越南最重要的正史《大越史記全書》——此書之編纂,始於十五世紀後期,終於十七世紀後期,足足花了兩百年的時間——終於對徵氏姊妹起兵的性質,做了‘蓋棺論定’。”
“相關內容,大致如下——”
“‘庚子元年春正月,王苦交趾太守苑定為政貪暴,及仇定之殺夫,乃與其妹貳舉兵,攻陷州治。’”
“‘徵氏憤漢守之虐,奮臂一呼,而我越國統幾乎複合。其英雄氣概,豈獨於生時建國稱王,沒後能捍炎御患?凡遭災傷水旱,禱之無不應。徵妹亦然。蓋女有士行,而其雄勇之氣在天地間,不以身之沒而餒也。’”
“至此,對於徵氏姊妹的評介,官方和民間,終於‘統一’起來了。”
阿爾諾:“‘我越國統幾乎複合’?一千八百年前,不是應該處在‘北屬’時期嗎?這個‘國’,是什麼‘國’呀?”
阮景祥:“這指的是南越國,這個國家是中國人建立的,首都在今天的廣州,疆域廣大,廣東、廣西大部、福建一部以及越南的北部、中部,皆在其治下,不過,存續的時間不算太長,未到一百年,便被它的母國——中國滅掉了。”
“哦……”阿爾諾點點頭,“明白了,請繼續吧!
“雖然說,到《大越史記全書》這兒,”阮景祥說道,“對於徵氏姊妹的評介,官方和民間,勉強‘統一’起來了,可是,‘統一’歸‘統一’,‘貞靈夫人’的香火,是遠不能同‘白馬將軍’相提並論的。”
“別的不說,整個越南,除了‘敕造’的兩、三間‘貞靈夫人祠’外,民間主動為‘貞靈夫人’修的祠,寥寥可數。”
“原因呢,我想,大約有兩點。”
“第一,自然是‘貞靈夫人’的底子太薄——直到十七世紀中、後葉,民間才真正認可了徵氏姊妹的神祗的地位,‘而白馬將軍’呢,人一千八百年前就已經‘成神’啦!”
“第二,我以為,越南官方替‘貞靈夫人’選錯了一個身份——雨神。”
“據《嶺南摭怪列傳》,徵氏姊妹之所以獲封貞靈夫人’,是因為‘奉帝敕命以行雨也’;《大越史記全書》也強調,徵氏姊妹最主要的神蹟,在於‘捍炎’,那麼,‘貞靈夫人’的神職,無疑就是——雨神了。”
“可是,越南的氣候,屬於熱帶季風氣候,水系發達,降雨豐沛,是一個多澇少旱的國家,‘行雨’、‘捍炎’什麼的,意義實在不大——越南一年四季,難道還怕少了雨水不成?有時候,雨神一類的神祗,甚至還會被視為‘惡神’——人們祭祀祂們,不是出於善禱,而是因為畏求——求祂們莫‘大顯神威’,莫下那麼多雨罷了!”
“‘白馬將軍’就不同了!民間一向傳說,‘白馬將軍’最能‘鎮水’——這其實是從‘伏波將軍’之‘伏波’附會而來;越南洪澇頻仍,‘白馬將軍’的‘鎮水’的本事,最是有用,因此,香火之旺,遠過於只會行雲布雨的‘貞靈夫人’。”
“有趣!”阿爾諾笑了,“這‘貞靈夫人’和‘白馬將軍’,生前,疆場相見,你死我活,;歿後,一個……‘放水’,一個‘鎮水’——依舊針鋒相對!有趣,有趣!”
阮景祥也一笑,“是。”
阿爾諾略作沉吟,說道:“看來,我軍以‘白馬將軍廟’為指揮部,確實不大合適啊!嗯,除此之外,阮先生還有什麼建議嗎?”
阿爾諾心裡明白,阮景祥雖自稱“題外話”,但長篇大論,周詳備至,且述及之史實,即便在越南,大約也是很冷門的,事先不曉得做了多少準備工夫?則其侃侃而談,建議指揮部易址之外,一定還有更重要的訴求。
阮景祥:“我是這樣子想的——”
頓一頓,“目下,戰爭還在進行中,考慮戰後的治理問題,似乎略嫌早了一些,不過,我想,既然法蘭西帝國的勝利是必然的,戰爭持續的時間,也未必會有多久,那麼,對戰後治理的某些問題,做一個略略提前些的規劃,亦未嘗不可。”
“請道其詳。”
阮景祥:“越南‘北屬’中國千餘年之後,又做了中國近千年左右的藩屬國,受中國的影響,太深了!我認為,對越南的成功的治理的首要條件,就是切斷越南和中國的聯絡的最重要的那個部分——思想、文化和信仰的聯絡!”
“對!”莫雷爾早已按耐不住了,立即介面說道,“我們很應該禁止這個‘白馬將軍信仰’!並將所有的‘白馬將軍廟’統統拆掉!一間也不留!——越南人怎麼可以向一箇中國侵略者朝拜呢?!哼!”
略略一頓,“同時,我們應該大力扶植‘貞靈夫人信仰’!這才是越南人自己的神祗嘛!——且是因為抵抗中國的侵略而成神的!”
阮景祥:“將軍關於扶植‘貞靈夫人信仰’的說法,我深表贊同。不過,‘白馬將軍信仰’在越南,根深蒂固,很難說禁就禁;拆廟,就更不可行了——這會激起信眾的極大反感,甚至,遭到暴力抵抗。”
頓一頓,“大亂之後,與民更始,似乎沒有必要……主動激化矛盾。”
莫雷爾臉上黑氣一閃,“那你說該怎麼辦?難道,就由得這個中國侵略者……血食不替?”
阮景祥從容說道,“我是這樣子想的——“
頓一頓,“雖同為一人,但在越南,‘白馬將軍’的名頭,遠遠超過‘伏波將軍’——過了一千幾百年,普通的信眾,對於‘白馬將軍’的來歷,其實基本上都說不出個之所以然了,對於這位神祗何以有‘鎮水’的神力,也是說不出個之所以然的——”
再一頓,“時至今日,大部分的信眾,都已經只知‘白馬將軍’而不知‘伏波將軍’了——對於‘白馬將軍’的底細的瞭解,其實只侷限於士林和朝堂。”
阿爾諾:“哦?”
阮景祥點點頭,以示肯定,“針對這種情況,我認為,有兩件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第一,消除‘白馬將軍信仰’中一切‘伏波將軍’的痕跡!”
“譬如,‘白馬上等最靈祠’裡那塊《重修漢伏波將軍祠碑記》,就不要保留了;其他的碑文,裡頭若有涉及‘漢伏波將軍’的,也要一一更正——或者將‘違禁內容’鑿掉,或者重鐫一塊‘乾淨’的新碑。舊碑呢,或者銷燬,或者入庫——永不見天日。
“第二,要對‘白馬將軍’的來歷,做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基本原則有二,一,‘白馬將軍’是一個越南本土的神祗,同中國毫無關係;二,在歷次抵抗中國侵略的正義戰爭中,‘白馬將軍’佑護越南軍民,給予侵略者以沉重的打擊。”
說到這兒,笑了一笑,“我想,野史、志怪的《嶺南摭怪列傳》、《天南雲錄》也好,正經史書如《安南志略》、《越史略》也罷,乃至最權威的《大越史記全書》,重新修訂出版之時,可以加入幾段類似的內容——”
“譬如,嗯,‘迨唐懿宗時,交州有南詔之役,帝命高駢將兵討平之。駢恃唐兵勢,擅作威福,百姓往往苦之。後巡遊境內,凡有天子氣者,皆用術符壓鎮,斷其地脈。白馬將軍怒,以威靈挫辱之,駢行遂敗。時人德神之靈,報應如響,皆欽仰慕,即於伏波故址構祠祀之。後來北商不知其故,認為伏波舊址,蓋有取也。’”
然後一一解釋,何為“南詔之役”?“北商”——跑到越南來行商的中國人——又是咋一回事兒?。
聽眾皆拊掌贊曰:“妙!”
“還有,”阮景祥說道,“扶植‘貞靈夫人信仰’是對的,不過,不能太過——就像莫雷爾將軍說的,‘貞靈夫人’是因為抵抗中國侵略而成神的,既如此,難免有別有用心者會說:‘貞靈夫人’既然能夠抵抗中國的侵略,難道,就不能抵抗……法國的侵略?”
對呀!
阿爾諾不由大為欣賞:這個阮景祥,真正是個人才!——戰後越南的治理,少不得這樣的人才啊!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那個鄭功和,痴心妄想,要做什麼總攬北圻事務的行政長官,其實,這個位子,還有比這個阮景祥更合適的人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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