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清 第一零四章 誰可與抗
第一零四章 誰可與抗
先教御姐用望遠鏡。眾目睽睽之下,紗幔朦朧之中,但見關貝勒俯下身,手把手地教聖母皇太后如何旋調鏡筒,下巴似乎已經觸到了慈聖的……額頭?呃,這個……
鏡中模模糊糊的視野,突然間變得清晰,土墩和旗幟撲面而至,上面的白線看得一清二楚。御姐嚇了一跳,輕輕“咦”了一聲,手兒不由鬆了一鬆。幸好關卓凡早有準備,右手一託,左手一捏,御姐兩隻柔夷掌握,替她把“千里鏡”握實了。
御姐抬起眼皮,秋波盪漾,往關卓凡身上繞了一繞,又轉了回去,唇角嫣然,御容微緋。
辰正三刻,“演炮”總指揮、松江軍團炮兵師師長安德森請令。像閱兵式一樣,關卓凡裝模作樣地“恭請慈諭”,然後發出“演習開始”的命令。
安德森打出旗語,炮手們立即行動起來。
炮陣南北一線排列,由東向西發射。現在已經入冬,風向西北,考慮到風向對煙霧的影響,三十六門大炮,由左而右――由南而北,次第發射。
左首邊第一個炮位上,八位炮手先動作起來。
炮長高聲大吼,看臺距這個炮位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但聖母皇太后依然聽得清清楚楚:“實心彈一發,目標距離75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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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卓凡給御姐解釋:“炮彈有‘實心彈’、‘開花彈’之分;‘750米’是洋人的說法,大約相當於咱們的一里半。”
站在彈藥車旁邊的炮手,馬上在彈藥箱的蓋子上找到了對應的資料。也是高聲大吼:“4度30分!”
“啟稟太后。這指的是‘射角’。”
炮長捧起一件看不大清樣子的小玩意兒。端在面前,對著遠處的土墩,比劃來比劃去,不曉得在做什麼?
“回太后,他手裡的物事,叫做‘象限儀’,用以校正方才那個炮手報出的‘射角’是否準確?”
其實,射角神馬的。事先早就經過了無數次的校正。750米是一個很適中的射距,今兒的天氣又好得不得了,真是閉著眼睛也不會打偏的。之所以要如此鄭重其事,一來,當然是操典要求;二來,是為了“演”給御姐看的。
御姐當然看不懂。但沒有關係,不明才覺厲――正因為看不懂,她才更加覺得這套程式“高大上”啊。
射角確定之後,後膛兩邊的炮手檢查炮身傾角,如果有什麼差異。就要趕快操作炮尾的手杆,將炮身傾角調整到位。檢查過後。後膛炮手大吼:“傾角無誤!”
彈藥箱旁的炮手取出炮彈。
關卓凡說道:“啟稟太后,咱們的炮彈,叫做‘定裝彈’,即藥包和炮彈是捆在一起的,既方便也安全。軒軍在美國的時候,南逆的彈藥,有不少藥包和炮彈還是分離的。嗯,臣估計,即便眼下,西洋諸強的炮兵,也不是都換裝了定裝彈的。”
御姐連連點頭。本宮是不曉得啥叫“定裝彈”,但聽起來很酷的樣子!嗯,還是那句話:不明覺厲啊。
彈藥經檢查確認沒有問題,交給站在炮口旁的負責裝填的炮手。他立即將藥包朝向炮尾,填彈入膛。
然後,站在炮口另一邊的炮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杆子,將炮彈推至膛底。
“回太后,那個炮手拿的長杆子,叫做‘推彈器’。”
炮彈入膛後,後膛兩邊的炮手又動作起來,將一根長錐子透過炮身上面的一個小洞,插進炮膛。然後,又將一根細細的管子,自洞口插進炮膛。
“啟稟太后,那個小圓洞,叫做‘火門’。炮膛裡邊,‘火門’下方的位置就是藥包了。那根細細的管子,叫做‘拉火管’,用以引爆藥包之用。炮手用長錐刺破藥包,然後將‘拉火管’透過‘火門’插進藥包,準備引爆發射。”
御姐聽得微微頭昏,但最後那一句“準備引爆發射”是聽懂了的,心兒立即提了起來。
遠遠地傳來吼聲:“準備完畢!”
“發射!”
望遠鏡中,大炮的炮口噴吐出一道長長的火舌,接著一聲巨響傳來,火炮和炮手就被白色的濃煙包裹住了。同時,沉重的火炮向後方猛地滑動了好幾米。
與此同時,整個看臺都抖了一抖。
關卓凡正在想:“我要不要解釋一下,那個叫做‘後坐力’?”便聽得御姐低低地“啊”了一聲,他眼角余光中,但見花容已是失色。
天氣晴好,肉眼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燃燒的彈道在空中劃出長長的弧形的灰黑色煙跡,向著遠處的山腰飛去。接著,山腰上最左邊的一個土墩,突然被整個的掀了起來,拋向半空。炮聲和爆炸聲,接連在山谷中迴響,隆隆不絕。
實心彈擊中目標,本來是沒有這麼壯觀的視覺效果的――土墩之中,事先都埋藏了炸藥,炮彈擊中後引發爆炸,才會把整個土墩掀飛。
不過,這個就沒有必要給御姐說明瞭。
慈禧身子微顫,心頭狂跳,就這麼一炮,握著“千里鏡”的手掌心,已滲出汗來。
人生第一次,御姐親身領略到堅兵利器摧城滅國之威,一時間口乾舌燥,無數念頭湧上心頭。
未及細辨,一連串吼叫聲又傳了過來,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第二門大炮響了。
這一次,慈禧甚至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那顆以每秒305米速度在空中飛行的12磅實心鐵球,拖著一條灰黑色的煙跡,一頭扎進了半山腰左起的第二個土墩中。頓時,猛烈的爆炸將土墩撕成碎片,拋向空中,巨大的煙塵隨即騰空而起。
一個念頭清晰了起來:怪不得英、法內犯,勢如破竹!偌大中國,全然無可奈何,先帝和自己姐妹,只好逃難熱河!
大炮一門又一門咆哮了起來,每一發射,大地便跟著震動一下。遠處的山腰,桴鼓相應,土墩一個接著一個爆炸開來,煙火升騰。看臺之前,濃烈的白煙,自南而北,慢慢淹沒了炮陣。
慈禧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岸邊,怒濤如狂,一個巨浪接著一個巨浪,砸碎在腳下的礁石上面。煙氣瀰漫,猶如浪花打溼頭臉衣襟,一浪退後,剛想喘一口氣,抹一把臉,又一個浪頭就砸了過來!
又一個念頭清晰了起來:如此神兵利器,既已為我所用,天下何事不可為?還有什麼是值得瞻前顧後的?!
慈禧覺得被一隻大手攫住了心臟,愈攥愈緊,憋得一股酸熱之氣迴旋胸腹,愈來愈是擠漲。
三十六門大炮,終於都發射了一輪,三十六個土墩,全部炸燬,無一例外。半山腰上,一片煙塵瀰漫。
這個成績,嗯,還過得去。
聖母皇太后向關卓凡這邊偏過頭來,關卓凡趕忙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去。
只見御姐已迥非炮擊剛開始時那副花容失色的樣子了,目光火熱明亮,滿面紅暈――不是害羞,而是興奮。
御姐壓低了聲音,卻是清清楚楚地說道:“好痛快!”
好痛快?!
呃……您這個反應,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一輪炮擊過後,炮手用一根長長的炮刷清理炮膛,關卓凡給御姐講解:“藥包用絲綢或棉布包裹,有時不能全然燒盡,清理之後,才好遂行第二輪炮擊。”
安德森再次打出旗語,只聽透過逐漸散去的白煙,炮陣南端傳來吼聲:“換霰彈!”
關卓凡說道:“啟稟太后,這霰彈較其它炮彈,頗有不同。一枚霰彈,內藏六十八枚鐵丸,發射之後,彈身爆裂開來,鐵丸便激射而出。”
御姐微微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聲巨響,“千里鏡”中,炮口火光噴溢,幾乎同時,大炮前面半里處,那三十具“木人”,碎片飛迸,不少“木人”被攔腰切斷,在半空中接連翻滾,遠遠地摔了出去。硝煙散去,三十具“木人”支離破碎,幾乎沒剩下一具完好無缺的!
御姐這才知道,這些木人是做什麼用的了。
就是說,如果這三十具木人是三十名敵軍,此刻已盡數報銷了!
對面有一千零八十具木人,即一千零八十名敵軍。三十六門大炮,只要一輪射擊,一千零八十名敵軍――這得有兩營兵了吧?便全軍覆沒!
如此利器,誰可與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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