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清 第八十四章 額娘聖明
第八十四章 額娘聖明
“後宮交通外朝”是極其忌諱的事情,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落下字紙。就算不考慮這個,以榮安公主的筆頭,也沒本事把這樣一件事情寫得條分縷析、透徹明白麗貴太妃就更加不必說了。
唉,這一層,是真心比不過六叔家的敦妞兒啦。
“我想,”榮安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這個事兒,得託老太太來做。”
“老太太”,就是麗貴太妃的母親,榮安公主的外祖母。
麗貴太妃愕然:“老太太?”
“老太太”並不老,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倒是經常初入宮禁,給自己的女兒“請安”。母女兩人,再怎麼“摒人密談”,也不會有人稀奇,可是
“你的意思,該不會叫老太太……過柳條衚衕傳話吧?”
“額娘你想哪裡去了?”榮安公主笑了,“那不是比在永和宮和鎮國夫人摒人密談還要扎眼?”
頓了一頓,榮安公主說道:“其實,咱們跟他那邊兒,現成通著一條十分妥當的路子。”
▲麗貴太妃愕然加茫然:“路子?哪兒呀?我……怎麼不知道?”
“二舅家的惠丫頭,不是許給了他手下的那個叫伊克桑的嗎?”
麗貴太妃輕輕“啊”了一聲,她隱約知道女兒說的“路子”是什麼了。
這個“二舅”,其實是“表舅”,即麗貴太妃的一位表兄。
前文說過。關卓凡替伊克桑做了一頭媒。女孩子是麗貴太妃之父、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慶海的“內侄孫女”這位“內侄孫女”。就是麗貴太妃這位表兄的獨女。榮安公主口中的“惠丫頭”,即此女也。
“這樁婚事,”榮安公主說,“女家的大媒,是咱們老太爺;男家的大媒,其實就是他自個兒……”
“咱們老太爺”,指的就是慶海了倒也沒多老。五十出頭而已。
“你是說,”麗貴太妃不大肯定地說,“請老太太把話轉給老太爺,再請老太爺去見他用……媒妁吃講茶的名義?”
榮安公主又笑了:“額娘,哪兒能呢?他這個媒人,哪裡能夠走到檯面上來?再者說了,叫一位王爺,出面為手下的將軍的婚事吃講茶,說出去,那不是笑話嗎?還有。要是沒有公事,也不能叫老太爺去見他太扎眼了!可是公事工部屯田清吏司的郎中。哪兒有什麼緊要公事,必得越過本部堂官,跑到軍機領班王爺的家裡面稟的?”
“那……”
“老太爺沒有極合適的由頭,”榮安公主說,“不好去見他,可是,見伊克桑卻是天經地義的大媒嘛!”
“啊,是了!”麗貴太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老太太說給老太爺聽,老太爺和伊克桑見面的時候,請伊克桑,將這個事兒,轉給他伊克桑是他的親信!”
“親信是親信,”榮安公主猶豫了一下,“可我也不好說,該不該把這個事兒直接告訴伊克桑我想,最妥當的法子,是老太爺含含糊糊的,只說有一件極緊要的事情,是……宮裡邊兒遞出來的,要稟告給王爺知曉。”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他一聽就明白是……是……額娘有話要說給他,也一定能夠掂得出,這個話的分量!至於是他和老太爺直接見面,還是由伊克桑轉述,或者其他的什麼法子,由他定好了,咱們就不必操心了他必定有極恰當的法子的。”
麗貴太妃呆了呆,嘆了口氣,說道:“我的兒,你竟是一個小諸葛亮!”
榮安公主微微偏首,嫣然一笑,眉眼間飛起了小兒女的得意神態。這個時候,才看得出,她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
“不過,”麗貴太妃輕聲笑道,“什麼叫額娘有話要說給他?明明是他沒過門的福晉,有話要說給他!”
“額娘!你”
“喲,小臉兒又發燙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難道額娘說的不是實情?”
“你我不來了!”
榮安公主不能“頓足而去”,只好一扭身子,把脊背給額娘看。
“好,好,”麗貴太妃連忙說,“說正事兒,說正事兒!”
頓了一頓,說道:“事不宜遲,明兒叫人給家裡邊兒送點兒東西,後兒老太太自然就要入宮謝恩就可以說這個事兒了。”
靜默了片刻,榮安公主半轉回了身子,臉上紅雲未散,卻已是笑吟吟的了:“額娘……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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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貴太妃、榮安公主母女,絞盡腦汁,想法子“交通”關卓凡的時候,柳條衚衕軒王府的書房裡,關卓凡正在打疊心思,婉轉陳詞,希望能夠說服坐在自己旁邊的女人,贊成自己的計劃。
這個女人是白氏。
兩個人坐在紫檀圓桌邊,關卓凡慢慢兒地啜飲著玻璃杯中的龍井茶,白氏看著他,笑吟吟的說道:“你倒是大方,這頭茬的明前龍井,攏共不過還有三四斤,你倒一大半兒送給了那個英吉利公使,咱們自個兒,剩下不到兩斤,喝完了,可就得等明年了。”
關卓凡一笑,說道:“這明前龍井,喝著,倒真是齒頰留香。不過,我是沒什麼癮頭要說喝茶,我更願意喝你泡的八寶茶。”
“喲,還八寶茶那是三泡茶,普普通通的玩意兒,從你的嘴裡說出來,怎麼就變得這麼金貴了?”
這“三泡茶”,原是回回喝茶的一種法子,茶葉為底,加入冰糖、紅棗、枸杞、核桃仁、桂圓肉、芝麻、葡萄乾、蘋果片,以沸水沖泡。所謂“三泡”,其實是“三炮”,指的是沖泡這種茶用的“三件頭”連蓋的茶碗和底座小碟,回人謂之“三炮臺”。
這種喝茶的法子,近年從北京的“回回街”牛街傳了出來,白氏很是喜歡,自己又略加改良,譬如,去蘋果片,加菊花,更加清香,口感更加怡人。
“你數一數,”關卓凡說,“冰糖、紅棗、枸杞、核桃仁、桂圓肉、芝麻、葡萄乾、菊花這不是八寶?”
“沒一樣值錢的,算什麼寶?怎麼能夠跟頭茬的明前龍井相比?”
“你泡的,還不是寶?什麼頭茬、二茬、明前、明後哪個能比得了?”
白氏臉上微微一紅,輕聲一笑,說道:“哎喲,嘴巴上真是抹蜜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要求我啊?”
這句話,原是說笑,不想關卓凡卻說道:“雙雙,我還真有一件事情要求你。”
白氏怔了一怔,微笑說道:“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什麼事兒啊?”
關卓凡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到紫檀圓桌上,說道:“我先給你說一件頂有趣的事兒也頂緊要!”
頂有趣頂緊要?
“我和美國人議定了,”關卓凡說,“今後每一年,咱們都往美利堅國,遣派一批留學生。”
“留學生?那是什麼?”
“就是把咱們中國的孩子,送到美利堅,在美國人的學堂裡學習,學成了,再回到中國來。”
白氏輕輕地“哎喲”了一聲,說道:“這還真是有趣。”
想了一想,點了點頭,說道:“這個好!現在辦洋務,用的都是洋人的法子,咱們直接到洋人那兒去學,學到手的,不變樣,不打折扣!”
關卓凡驚訝地看了白氏一眼。
這幾句話,基本脫口而出,並未經過什麼“深思熟慮”這份見識,了不得啊。
滿朝朱紫,大約也沒有幾個,有這份見識吧?
這個白雙雙真是今非昔比了。
白氏並沒有注意到關卓凡的驚訝,她腦子裡想的是:果然有趣,果然緊要可是,和我有什麼關聯呢?為什麼他說要“求”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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