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馬後桃花馬前雪(一)
“潞王妃攜帝女夜返鳳翔城,於城頭立馬,眾將高聲齊呼,響聲震天。潞王親自往城外相迎,與王妃談笑甚密,親攜王妃之手,二人共乘一騎,校閱天平軍。”
“聖旨再三下達,言辭苛責,天平軍中怨言沸騰,稱陛下對忠臣良將如此苛待,實非明主。……潞王以小鬥發放軍糧,稱所收糧草大半已送往汴京,供陛下親衛使用。天平軍中怨聲更盛。據查,汴京糧草多為鄰近四郡供給,自先帝登基之初起,已鮮少從鳳翔調運。”
“十六日,聖旨再至,天平軍士兵圍住城門,阻攔宣旨車駕,毆打宣詔宦官。……元從珂躍上城頭,袒露上身,其上刀疤劍傷縱橫交錯,士兵見此,無不唏噓感慨。元從珂對諸將言說:‘吾追隨先帝起於微末,為大晉四處征戰,落得滿身舊傷百餘處。不想新帝心胸狹隘,百般猜忌。吾本無心於帝位,然不忍見天平軍中兄弟因吾一人之故而遭害,舉旗而反,實屬不得已而為之。’其間,幾度泣下,士兵皆感慨動容,稱願至死追隨潞王。”
若梨合上奏章,眼中緩緩墜下淚來。她實在想象不出,那個溫潤儒秀的少年,精赤上身,露出百餘條傷疤時,是何等模樣。
不知何時,元勝贏已經悄然而至,默默立在她身旁。若梨再忍不住,伏在他身上痛哭出聲,一行行淚打溼了他的衣襟,也打溼了他的心。
“若梨,”他撫摸著雲錦似的長髮,“別怕,我會為你守住汴京,我會守住你的。”
“我並不怕……不怕他攻入汴京,”淚閘一開,好似再也收不住,連同內心隱匿多時的話語和情感,濁浪滔天一般奔湧而出,“我怕的是,兄弟不像兄弟、夫妻不像夫妻,一場仗禍及天下,卻始終是一家子人在打來打去。”
元勝贏沉默許久不說話,終究開口問:“父皇當日果真是急病而去的麼?”
若梨沒想到他忽然問起這件事,一時怔住無言,忽然明白過來他話中的意思,當即變了臉色:“你現在問這個算什麼意思?”
“為人子一世,有些事倒頭來總要問個明白。”元勝贏把衣襬往身側一拂,就著臺階閒閒地坐下來,“如何做是一回事,我總希望自己心裡是清楚明白的。”
“你不就是疑心我毒害了父皇麼?”若梨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大火氣,好像從相識至今,就沒有幾次能心平氣和地跟他好好說話,“你要是不高興,大可以廢帝另立,反正論實力、論出身,你都有得說。當天在大殿上,手裡攥著秘璽時,你怎麼不問?”
“契丹人在旁邊看著,我心裡有天大的疑問也不能問出口。”元勝贏倒是難得心平氣和,“這江山,無論是我三弟坐,還是我五弟坐,對我沒有太大分別。但若是契丹人奪了去坐,就萬萬不行。”
若梨沒想到他會如此看得開,反倒覺得自己此前想得太多,臉上飛起幾分訕訕的紅。
“這些年石長海在明,慕太后在暗,或逼迫或拉攏,朝中已經是黨派林立。無論是我,還是從珂奪得帝位,都有人夜裡要睡不踏實了。”元勝贏拈了根草莖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不知不覺間畫出了一幅汴京周圍地形的大致樣貌,“我在澤州,天天都能收到各種密報,有很多,並不是我派人去打探的,而是報信之人,有意要投效我,用密報作為進身的敲門磚。你把秘璽給我,我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如果要汴京安然無恙,只能讓看似無慾無爭的定熙即位。”
“其實我早先還想問你,父皇究竟想傳位給誰。”元勝贏用手一抹,沙土地上的圖畫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成了一片混沌,“可是你總躲著我,沒有機會開口。過了這麼長時間,我也想通了,父皇的心意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形勢比人強。問了也是徒增煩惱,不如算了。”
“既然想得這麼透徹,何不回澤州作個閒散王侯,何必還要與從珂一戰?”若梨未及細想就開口問,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唐突,卻已經沒有辦法收回,只好低了頭,慢慢地說:“我問過給父皇診治的林煥澤,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並沒有人下毒害他,父皇的頭風是外症,根源是在身體內裡,這些年戰事不停,一直用藥壓著。姑姑不知道是斷了他的藥,還是用什麼事刺激了父皇,引得病症全線發作,終於到了無藥可醫的地步。林大夫勸過我,說這事終究是天命,讓我不要過分執著,今天我也拿同樣的話勸你。”
元勝贏手肘撐在膝上,神態專注溫和,一直聽到若梨講完最後一個字,才淡淡點頭:“這就對了,我想象中的慕家嫡出小姐,應該是這樣的,輕聲慢語,溫柔雅緻,你從前對我,實在太潑悍了。”他不笑不動時,平日險峰一樣陡峭的臉上,顯露出幾分雨灑平原的曠達來。若梨看著看著,竟然有些心猿意馬,暗想永興帝的幾個兒子,其實生的都不錯,眼前這個胡漢混血的,如果能收斂一點狂狷性格的話,其實也算得上俊逸美男。
她不敢再看,胡亂摸來茶杯,端起來往嘴裡送了兩口,兩口過後,嘴唇還是乾澀的。
“空茶杯裡也能喝出水來?”元勝贏取過天青色小壺,給她添上茶水。若梨像被戳破了心事,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氣勢,登時消失個一乾二淨,一仰頭喝乾了一整杯水。
“過幾天大軍開拔,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麼?”見若梨不說話,又問,“或者有什麼話要跟從珂說麼?”
若梨搖搖頭,想了又想,說:“我原本以為從珂未必有多想當皇帝,這仗多半打不起來,現在看來,只怕我想錯了。多年未見,我已經摸不透他了。我實在不知道盼著誰勝誰負,預祝你們打得酣暢、各抒胸臆吧。”
元勝贏乾笑兩聲:“這是我聽過的最別緻的壯行詞。”伸手想去抹掉她睫上猶掛著的一點淚,卻被她側頭躲開。手古怪地停在半空,元勝贏自嘲似的說:“看來你說不知道盼誰贏,的確是真心話。”
這一場仗來得極快,打得卻異常兇險。元勝贏與元從珂,本就自小相熟,排兵佈陣、誘敵圍獵,凡此種種幾乎都是元承照親身所授。常常是一計方出,對方也已經想到對策。或是兵馬未行,雙方已料到佈陣的關鍵。膠著一年多,元從珂的天平軍漸漸對汴京形成合圍之勢。
新武軍有自己的糧草,為國庫省去了不少負擔。儘管如此,戰爭的開銷仍然逼迫得宮中不得不簡省起來。春天剛過,宮裡就放了一批年齡稍大的宮女出宮回家,理由上冠冕堂皇、皇恩浩蕩,實際原因卻是要削減開支。
戰事漸緊,慕太后的病也一日重似一日,好像自永興帝去後,她就如過秋之花,一天天凋零下去。有時若梨在昏暗燈光下看著她,竟會懷疑這是不是從前那個帶她登上城頭、要她正視自己姓氏的人。慕太后眼窩深陷,雙目黯淡無光,脾氣變得比以往怪異得多。有時嫌飯菜不合口味,會把一桌子杯盞盤碟都掃落在地,嚷著要人立刻給她做新的來。有時明明天氣尚暖,卻非要叫人取出豔色毛皮大氅來穿,又要在鬢間別上硃色杜鵑,妝扮得不倫不類。言行舉止,與孩童無異。
宮婢雖仍舊盡心照料,私下裡湊在一起卻總把慕太后的怪異舉止拿來取笑,說她老得糊塗了,連自己面目都不認得了。
若梨不喜歡聽到宮婢這些私下的議論,乾脆叫她們各自去睡,自己換了簡潔隨意的衣裳,到中儀殿陪著慕太后。宮婢偷懶,有好幾盞琉璃罩子下面的蠟燭已經燃盡了,都沒有換。若梨在樟木箱子裡翻找了半天,才勉強找出幾根蠟來,跟以往的宮蠟差了許多,是普通的白杆蠟。她就在一邊的火上點了,用手輕輕攏著,舉進殿內。
屋中影影綽綽,桌椅櫃壁都看不清楚,燭火將若梨削瘦的身形拉得格外綿長,投映在一邊的牆壁上。若梨揭開琉璃罩子,正要取下已熄滅的蠟尾,牙床之上,慕太后忽然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燃著的蠟燭無處可放,若梨只好用手舉著,三兩步走到床邊,一時心急也忘了稱謂,啞著嗓子問了一聲:“怎麼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慕太后倒好像見了鬼一樣,雙眼茫然無措地睜著,雙手拉過被子,不住地向牆角縮去,雙腳卻蹬個不停,口中不住地說著:“如秀,別……別過來,那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被逼的……”
燭火忽地一跳,若梨只覺心頭也跟著一跳,如秀是衛夫人的閨名,她陡然想起石洞中衛夫人不曾腐爛的屍身,一陣寒意漫遍全身。
“你說什麼不是你的主意?”心念一轉間,若梨將蠟燭側向一邊,故意讓光照不清自己的臉,說的話也含含混混,有意引著慕皇后說出往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