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馬後桃花馬前雪(六)
迎棠依舊笑著,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笑,自從她說她再也不會哭,就真的再也沒有哭過了。只是她怎麼能一邊笑得如此甜美,一邊又做出那麼多惡毒的事情。她把惠明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將馬鞭鬆鬆地勾在她幼嫩的脖頸上。若梨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自己不束手就擒,她就要勒死惠明。她絕對做得出來。
惠明靜靜地靠在迎棠胸前,黑曜石似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不哭也不鬧。即使不是自己親生,至少是自己曾經養育過的孩子,若梨覺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痛。她掙開元勝贏拉著自己的手,馬哨一響,身下的馬已經掉轉馬頭,向迎棠所在的方向跑去。
“你瘋了?你馬上給我滾回來!”元勝贏一刀砍死一個衝過來的兵丁,也要掉轉馬頭追過來。
若梨掏出那張小弓,從箭筒裡摸出箭來,手指一勾,箭頭已經牢牢釘在元勝贏的馬股上。馬吃痛立即狂奔起來,元勝贏一臉都是不可置信和出離憤怒,他那麼用心地給她做了這張弓,第一箭卻是用來射自己的馬。他還沒有來得及說,這把弓是他一刀一線親手做的,如果有一天他不能保護她周全,至少有這張弓可以在她身邊。
他想要跳下馬,這才發現自己的靴筒已經被綁在了馬鐙上。早上出戰前,若梨親自幫他綁了馬鐙。原來她早就料到會有這樣一幕,只是瞞著自己。
迎棠滿意地看著若梨策馬跑到自己面前,招手叫來兩個身高體壯的女兵,吩咐說:“把她捆起來,丟到馬廄裡去,不準讓王爺看見。”
那兩個人用浸了冷水的繩子將若梨捆了個結結實實,這種繩子捆住,越掙扎就越疼,繩子嵌進肉裡,會慢慢地勒出血來。其實若梨根本不會也沒有可能逃走,迎棠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故意折辱她罷了。
若梨被綁在馬後拖著,返回天平軍的營地。這時她才知道,上次元勝贏叫人用馬拖著她,不過是說了幾句狠話罷了,暗中應當是叮囑過不可以傷了她。馬一跑起來,人根本沒有可能跟得上,很快就被拖倒在地,衣衫被地上的砂石磨破,皮膚也被劃得全是血痕。繩索捆綁的鈍痛,和砂石摩擦的銳痛,混合在一起,剩下的只有冰冷和麻木。
馬廄裡腥臭不堪,四下都是汙泥和馬糞。若梨被從身後一推,跌倒在汙泥裡,身上的傷口接觸到馬糞,蟄得疼痛難忍。怕被馬蹄踏到,她只好強忍著痛,挪動到角落裡。柵欄一關,從外面就看不到她的身形了。
馬廄外傳來馬靴踏在地上的聲音,隔著柵欄的縫隙向外看去,剛好看到一雙紅色的馬靴停在馬廄外。迎棠的聲音,像三月桃花春雨,幾絲甜蜜,幾分得意:“姐姐,你又落在我手裡了呀。”
“你是不是以為,從珂還會對你有情啊?等會我就讓你看看清楚,你還剩下些什麼。我真想好好欣賞你一無所有的表情,可惜,隔著這幾塊木板,我看不到了。”迎棠得意地大笑。
若梨伏在地上,全身到處都痛,無論那一邊挨著地面,都痛得她嘶嘶倒吸涼氣。營地裡人聲鼎沸,大概是今天一仗讓他們都興奮起來了。遠處飄來一陣蒸熟稻米的香氣,有人隔著木板扔進一盆飯菜,不用看也知道,是冷的,而且已經餿了。搜臭的味道讓若梨喉嚨裡一陣陣犯嘔,她把頭極力扭向另外一邊,避開這種氣味。
晚飯過後,士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坐著,圍著篝火閒聊。不一會兒,有踢踏的腳步聲傳來,接著是此起彼伏問好聲:“夫人,花面夫人。”看來迎棠在軍中的威信頗高,沿途有士兵看見她,都起身向她問好致意。
迎棠笑著等士兵聚攏過來,亮開嗓子說道:“王爺還有事情處理,等會才能過來,今天各位兒郎英勇,我先替王爺謝過大家,陪大家飲了這杯酒。”她接過酒罈,也不用酒碗,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士兵轟然叫好,紛紛說花面夫人英勇不輸兒郎。
酒罈子在士兵中傳來傳去,每個人都就著壇口喝了一口。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火光,年輕士兵的臉上都泛著激動的紅。迎棠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士兵聊天,問起在軍中還有什麼困難。
士兵們見她不拘小節,也慢慢放開膽子,有人起鬨指著身邊的兄弟說:“石頭還沒有媳婦呢。”那個叫石頭計程車兵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靦腆地笑著。
“這算什麼,咱們天平軍的好兒郎還怕沒有媳婦?”迎棠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脆,“你看我這娘子軍裡,不是給你們準備了好媳婦嘛,比你們大的,有不少都在軍中成親了。要不是這場仗還沒打完,恐怕連孩兒都有了。”
石頭嘿嘿地笑著,大著膽子說:“娘子軍裡的姐姐們都好得很,就是太少,也不夠咱們兄弟一人一個。”
“臭小子,你當這是分刀分劍呢,還一人一個。”迎棠笑罵一聲,卻並不是真的生氣,“要媳婦得自己去追,上陣拼命都不怕,還怕沒媳婦。我跟你們說,這追媳婦的秘訣就三條,做到了,媳婦就能抱到手。”
聽了這話,士兵起鬨叫好的聲音更高,連連催促迎棠。迎棠不急不慌地說:“第一條嘛,你得有軟磨硬泡的功夫,喜歡人家就天天陪著人家,人家餵馬,你就幫忙割草,人家燒火,你就趕緊劈柴。做小伏低,什麼好聽說什麼,長得俊的你就誇她像朵花,長得壯的你就誇她能持家,總之要捧著。”
“第二條嘛,捨得花功夫更捨得花錢,每個月的薪俸,不要總想著喝啊賭啊,留在一起,給相中的媳婦買個脂粉,比什麼都強。還沒追到手的時候你都捨不得花錢,跟了你還能過上好日子麼?”
迎棠嘴上乾淨利落,士兵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覺都安靜下來。
“這第三條嘛,最重要也最關鍵,你得外有貌、內有勁。那個姑娘不愛身強體壯的兒郎,說到底,不能偷懶,把身上功夫練好。要不然,就算娶到了媳婦,洞房花燭的時候,你在床上都制不住自己的媳婦,還不得被光著屁股打出來。”大家哄地一聲爆笑,有臉皮薄的年輕小兵,已經禁不住紅了臉。
有人促狹地一捅石頭,嚷道:“你行麼,按得住自己的媳婦麼?”又是一陣鬨笑,那石頭結結巴巴地反駁:“我,我怎麼不行。”
這些兵丁大多沒有讀過什麼書,話說得粗俗簡單,卻恰恰說到他們心裡去了。若梨隔著柵欄聽著,暗暗吃驚,想不到迎棠的變化竟然如此之大。她哪裡還有半分士族女兒的樣子,簡直跟出身草莽的女寇差不多。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從珂,她的娘子軍,可以在戰場上屢出奇兵。但更重要的是,娘子軍裡收羅了士兵的妻女,有些未嫁的少女,也大多嫁給同營計程車兵為妻。透過娘子軍,對士兵又多了一層牢牢的控制。
士兵還要催著迎棠多講一些,迎棠已經看見從珂向這邊走來,眼神在人群裡一掃,說道:“餘下的,回頭問問你們王爺吧。”
有人聽出話裡的苗頭,跟著起鬨說:“王爺當年是怎麼追到夫人的?肯定這三條都用齊了吧?夫人身手了得,王爺還不得天天苦練,晚上才不至於辜負了夫人,難怪王爺四更天就出來操練呢。”
迎棠伸手在他頭上一敲:“就你話多,回頭給你配一個最壯實的媳婦。”說著,人已經跳起來,三兩步跑到從珂身邊,挽住他的手,樣子親暱無比。
從珂已經脫去鎧甲,換了一身長衫,面目溫和地問:“聊什麼呢?離老遠就聽見笑聲了,都快傳到對面那邊的兵營裡去了。”
眾人不敢跟從珂隨意調笑,只能應承著說,在聽王妃閒聊。石頭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從珂,心裡緊張得不得了,卻又忍不住一直盯著看,小聲對旁邊的人說:“咱們王爺脫去鎧甲,真是俊得一塌糊塗。”
反被旁邊的人嘲笑了一番:“你是沒看見前些年王爺年輕的時候,什麼叫玉樹臨風,什麼叫風流倜儻,一笑都能把魂勾了去。這幾年越來越少見著王爺笑了,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是看得心裡毛毛的。”
迎棠依偎在從珂身邊,問他晚飯吃的可好,又問他夜裡要不要加頓夜宵,在士兵們看來,只覺得就是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從珂慢慢地答她的話,沒有特別親熱,卻也沒有絲毫不耐煩,總是她問什麼就說什麼,像個盡職盡責的丈夫。
話已經說了不少,迎棠卻始終沒有要離去的意思。若梨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無非是讓她親耳聽見,從珂跟自己有多麼琴瑟和諧。像鈍刀割肉一樣,讓她慢慢品嚐這種凌遲的痛苦。若梨苦笑,她想起迎棠進宮那次說過“你有什麼可讓我恨的”,這不就是恨麼,非要證明自己過得更好更幸福,已經是恨和不幸的體現了。
若梨掙扎著坐起上半身,開始慢慢地哼唱一段歌:“心惟平安願,寄予勝箋上,贈君雙明珠,長使勿相忘。”
調子很簡單,這是永州城外見面那次,若梨寫在方勝上的幾句話,後來她自己編成了歌,唱給從珂聽過。這首歌只有他們兩人知道,連迎棠也從來沒有聽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