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梨花院落舊時月(七)
若梨坐在慕夫人床邊,神情仍是呆呆愣愣的。慕夫人見了更覺傷心,還未開口淚水就滾滾而落:“若梨,你要把為孃的心活活剜去麼……”若梨強打精神,眼見母親為此事憔悴不堪、纏綿病榻,心中亦是不忍,眼中酸澀,卻好像傷心倒極致反而流不出一滴眼淚。
在慕夫人身邊侍奉了幾天湯藥,若梨的精神才漸漸好起來。雖然眉眼間仍舊籠著濃重的愁緒,卻已經漸漸能夠言談如常。慕夫人幾次欲言又止,見若梨略微好些,才勉強開口:“若梨,有件事情,原本不應當叫你去,可是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委屈你……”
若梨聽母親說得委婉,一時並未想到是什麼事,伏在榻邊,勉強擠出絲笑:“母親若有什麼事放心不下,就告訴我去做。”
慕夫人深深嘆了口氣,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竟讓偌大家中人人愁雲慘霧:“你只有迎棠這麼一個妹妹,從小你就最疼她,連我和你父親有時生氣要教訓她,你都攔著。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你父親是氣極了,甩手不管。元將軍那邊,卻說要一年半載才能舉辦婚禮。說是要準備得禮節周全,其實,也是存心慪這口氣,要叫我們難堪。”
“成婚之前,倘若迎棠果真生下這孩子,她一輩子都要被人恥笑嘲諷。長痛不如短痛,我眼下日日臥床,動彈不得,府中其他人要是知道了這事,遲早要宣揚出去,思來想去,只有你這個做姐姐的,再幫她一回就是了。”
巨大的震驚讓若梨再度陷入孤苦無助的漩渦中,迎棠竟然有了孩子,而她這個做姐姐的,現在要親手去扼殺這個不該來的生命。慕夫人的眼中有切切的懇求,看著母親鬢間的白髮,想到平日姿態嫻雅的母親此刻的憔悴無助,若梨心中如有針刺,終於別過臉不忍再看,重重地點了點頭。
墮胎的湯藥混在迎棠日日服用的藥中,毫無所覺地服了下去。若梨靜靜等候在房門外,因為放心不下,終究還是悄悄請了位郎中來看看。過不多時,郎中掀簾而出,對若梨搖搖頭:“二小姐年紀尚小,這一劑要又下得晚了,只怕二小姐今後恐怕要終生膝下寂寞了。”若梨聞言差點驚撥出聲,她在心裡無數遍地恨過,可是並沒想要讓她遭受如此的懲罰啊。
若梨行至榻邊,榻上小小的身影一動不動。若梨以為她睡著,輕身上前想要替她掖好被角,卻看見榻上的人臉慘白得如薄紙一般,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地睜著,茫然瞪向來人。
“若梨,我永遠不會原諒你。”迎棠嘶啞著嗓音,聲音雖低,卻好像驚雷一樣炸響在若梨耳邊。她沒有叫姐姐,而是直接叫她的名字。她在說,她永遠都不會原諒。若梨的淚大滴大滴地落在被褥上,她知道那個纏著她“姐姐”,“姐姐”叫個不停的小姑娘,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你哭什麼?該哭的人是我。”迎棠勾勾嘴角,竟然邪魅無比地笑了,“從此以後,我一滴眼淚也不會掉了。”
雖說經歷了幾番波折,從珂和迎棠的婚禮終究還是極其隆重地舉行了。晉王似乎刻意要顯示對河東士族的親厚,將婚禮專門定在永州舉行。若梨稱了病,默不作聲地混坐在賓客之中。距離上次殿前與從珂相見,過去了將近整整一年。若梨卻沒有勇氣抬眼,看一看從前日夜思念的身影。
晉王攻下洛陽以北的幾處重鎮後,指揮使張效節忽然在後方兵變。若梨隱約聽說,元從珂只帶了二十餘名騎兵,便衝進敵陣,一路砍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砍下張效節的頭顱時,元從珂自己背上亦中了兩箭,幾乎整個箭身都沒入背中,他卻渾然不覺,繼續斬殺叛軍三十餘人,才力竭墜馬。被同去的兵卒帶回去,幾乎丟了半條命。也正是這不要命的衝殺,唬住了叛軍,眼見主帥已死,紛紛再次倒戈而降。
但是這些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若梨暗暗自嘲。那個給過自己許多美好許諾的人,就要迎娶自己的妹妹了。從此以後,兩不相干。大紅的燈籠,喧囂的賓客,好像從小小年紀起就無數次幻想這個場景和那個人,等到人與物真的重疊起來時,一切都變了。
禮成之後,元從珂就逃離似的匆匆返回軍中。此時晉王與梁王的軍隊在洛陽一帶交戰得十分膠著,晉王對元承照的猜疑卻日漸加深。兩人青年時曾經同袍而戰,數不清多少次多少次刀劍之中同進退,現如今功成之日,反倒不能泰然相處了。
婚禮過後,若梨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停地讀書。其實那些書早已經讀得爛熟,閉上眼睛都背得出其中的字句。但她只想用這一字一句填滿內心巨大的空洞。
春寒料峭,侍女鶯兒給屋內又填了個炭盆。她盯著若梨看了片刻,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王妃來了幾天了,您真的不去見個禮麼?”若梨一愣,隨即想起她說的王妃正是自己的姑姑。這大半年,天下的局勢風雲變幻。梁王大勢已去後,晉王率部進駐洛陽,並在此稱帝,年號為天佑,並定洛陽為都城,改稱汴京。
畢竟不能一直躲下去,若梨點點頭。鶯兒見她終於肯出屋,歡天喜地地湊上來,梳了個飛雲髻,又仔仔細細地幫她施了脂粉。鏡中人消瘦了不少,一雙眼睛漆黑如墨。
“妹妹,咱們的寶總算沒有押錯,當年讓你與寒門武夫結親,你還曾怨過我……”慕毅笙的話未說完,就被慕玉霓打斷了。
“哥哥,我是為了慕氏合族聯姻,何怨之有?”豫王妃的聲音裡有淡淡的冷漠疏離。
慕毅笙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繼續說道:“到了汴京,你要好好教導若梨,她自小柔順,不擅與人爭競。”
那個女孩沒有過柔順天真的歲月呢?慕玉霓瞥了一眼門口飄蕩的裙裾,自己不也曾經是這樣的名門少女,在父母兄長的庇護下享盡閨閣樂事。但若有一日家族的興衰榮辱面臨危機,他們也絕不會吝嗇於拱手送出一個女子來換得後半生的富貴依舊。
“若梨,可願隨姑姑四處走走?”明明看出若梨有許多的問題,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前廳,又出了幾十年歷史的慕府宅院。穿過望族聚居的衡雀巷,漸漸走入了貧民聚集的陋巷。慕玉霓已年近四十,平日卻絲毫不顯老態,若梨一直以為是保養得當的關係。一出府門,她才驚訝地發現,姑姑的腳步竟然十分輕便矯捷。起先她還勉強跟得上,等繞過第五條巷子時,她已經氣喘噓噓、腳步虛浮了。
慕玉霓看似不疾不徐,步子卻很穩且快,有時回頭看看若梨,見她落得遠了就略停一停,等她趕近些就繼續向前。走得吃力,若梨性子裡的固執反倒被激了出來,只默不作聲地儘量加快腳步,不肯休息片刻。
一路上不時有簡陋破舊的土房,家家戶戶都只看得見老人、婦女和待哺的嬰兒,十歲以上的男丁很難見到。瘦骨嶙峋、神情呆滯的饑民坐在殘破的土牆邊,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幼小的嬰兒靠在母親乾癟的懷裡,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而那少婦,已經被飢餓磨去了最後一點自尊,任由殘破的衣裳勉強遮蓋住身體,渾濁的雙眼虛望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