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一六四二 418 朝局變遷(下)
418 朝局變遷(下)
418 朝局變遷(下)
深夜,秦淮河畔,翠峰苑。
房外絲竹聲陣陣,房內擺著几案,大明朝的兩座擎天柱彼此搖對兒坐。史可法只是小口地抿著黃酒,他對面的馬士英則慢慢地品著面前的魚燴。
“憲之兄……滿飲!”馬士英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邀酒。對面的史可法雙手捧杯,微微一禮,隨即一飲而盡。大明的兩個大人物,刻下臉上滿是寫著躊躇。
本心來講,馬士英跟史可法並無區別。只不過礙著一個出身東林,一個非東林罷了。真實的歷史上,史可法寧死不降,馬士英同樣也是不降。只不過因為東林黨勢力太大,這才將馬士英描述成閹黨餘孽。
實際上論政治手腕以及個人能力,馬士英遠超史可法。只不過史可法的個人私德名聲十分好,東林黨擦脂抹粉之下,硬生生將其捧上了神壇。臨了一腳把馬士英踹下了地獄,貶斥為堪比秦檜的奸佞。
“瑤草兄……可是有話要說?”喝罷了酒,史可法終於沉不住氣,徑直問道。
馬士英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對方:“憲之性子還是這般的急切……也罷,且先看過此文。”
說著,馬士英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遞將過去。
疑惑著接過來,史可法不看則已,草草看了一遍,已經拍案而起:“賊子!賊子!此等不忠不孝之徒,當誅!”
激烈的聲音,引得兩人的僕役推門而入,生怕這兩位不對付的主兒扭打起來。
馬士英揮揮手,吩咐一聲讓僕役不得入內。沉吟了片刻,苦笑著道:“憲之,咱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名單上的人……能殺麼?”
一句話把史可法問住了。上頭羅列的一百三十多名大小官員,從阮大鋮到錢謙益,再到各部各衙門。什麼樣的人都有。其中自以東林黨徒居多。真要是全抓了……就得立刻掀起一場波及全國的地震!
江浙一帶本就是東林黨的老巢,朝堂上的諸公,大多是士紳們的利益代言人。真要是都砍了,那幫子士紳保不齊會鬧騰成什麼樣呢。若大軍在手,錢糧無憂也就罷了。可現在的情形,哪個敢輕舉妄動?
一支武毅軍就那麼點人,集中在一起還可堪一戰。若分散出去……別說遍佈兩江了,單單是南京都顯得捉襟見肘。
有明一代,政權最多就下到縣城。更基層的,都被士紳與宗族掌管著,砍了名單上的這幫臭蟲,都不用別的,只要士紳們鼓動起來不納稅款就足夠岌岌可危的大明朝喝一壺的。
馬士英跟東林黨鬥了這麼長時間,史可法本身就是東林黨,倆人實在太清楚那幫子士紳的嘴臉了。觸犯不到他們的利益也就罷了,但凡觸犯到丁點,他們可是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往遠了說,那百多年前的倭寇之亂實際情形到底如何,誰還心理沒點數?
冷靜下來的史可法也犯愁。不同於那幫子只盯著自身利益的士紳,他史可法多少還有些士大夫的氣節,心裡頭真的是憂國憂民。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總不能坐視不理吧?
“瑤草兄可有高見?”
馬士英笑而不語,只是慢慢地嘬著杯中的酒。吊足了胃口,好半晌之後才開口,話鋒一轉:“憲之,若大明保持現狀,你且觀之……尚且能維持多久啊?”
這話放到外邊可是誅心之言,被御史言官聽到,馬士英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史可法心中微微悸,心道馬士英這是掏心窩子了。當即苦笑著搖頭:“瑤草兄比弟更熟知……也罷,某料定,最多不過維持十年二十年罷了。”
種種的社會問題與矛盾,加上天災人禍的,集中在一起爆發。大明朝怎能不敗落?
“正是如此啊。”馬士英站起身,親自為對方斟滿了酒杯,低沉著嗓子道:“這大明,也到了非變不可的時候了。馬某不才,想效仿範、張之事,不知……憲之可願助某一臂之力?”
“哦?”馬士英的話讓史可法嚇了一跳。效仿範、張之事……范仲淹跟張居正可沒什麼好下場啊。史可法第一反應就是馬士英這傢伙在設局讓自己往裡頭跳。一條鞭法好不好?好!攤丁入畝好不好?好!可要命的是此等變法等於是跟天下士紳為敵!
朝堂裡的當道諸公都是什麼人?那些寒窗苦讀的士子又是什麼人?不是本身就是士紳,就是即將成為士紳。這一條鞭法,恰恰是等於在士紳們嘴裡奪食。俗話說得好,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紅了眼的士紳,怎麼能容忍得了?
可轉念一想……馬士英已經貴為首輔了。又有邀天之功在手,民間已經將其捧為了第二個郭子儀。就算馬士英現在驟然暴斃了,也會青史留名,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拿變法來說事兒,於他馬士英有什麼好處?
“公可是認真的?”史可法深吸一口氣,認真地問道。
馬士英哈哈一笑:“憲之,馬某操守雖有欠缺,可某可曾說過誑言?”蔚然一嘆:“你史可法想做大明的文天祥,就不許我馬士英做大明的郭子儀?憲之兄太過……哈哈,用邵大人的話講,叫過於刻薄了。”
史可法愕然……馬士英居然有這種情操?若非天色已黑,他真想出去看看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升起的。
在他思索的光景,馬士英拾起那張投名狀晃了晃:“憲之覺著,此物作價幾何啊?”
略微一思索,史可法嘶地吸了口冷氣:“公意欲……可如此***不懲,朝綱不振……豈非奸佞當道?”
馬士英再次將那張投名狀送到史可法面前:“阮大鋮自有某處置……錦衣衛雖然大損,可要找些證據還不容易?便是找不出,也可造出來嘛。憲之過於迂腐,所謂成大事不拘小節。”
“那……錢謙益如何處置?”
“錢謙益?”馬士英不屑地笑了起來:“不過是一隻蒼蠅罷了,便是留著他又如何?”
史可法身子向後靠,擰著眉頭沉思起來。用一紙證據換取東林黨對變法的支持……換句話說,用這東西換士紳們的妥協。繼而保住士紳們的利益代言人。
若士紳們不妥協,只怕馬士英就要用鐵血手腕,大開殺戒了。武毅軍連幾十萬韃子都擋得住,又何懼區區幾個家丁?
這事兒……八成能行?
“公且容史某三思,此事過於重大。”
“無妨。”馬士英笑吟吟地看著史可法:“憲之且尋思著。某自信,憲之當以國事為重。”
史可法搖頭不語。面對著馬士英伸出的橄欖枝,史可法開始猶豫不決起來。
良久,話鋒一轉,史可法問道:“瑤草兄……不知孫督該如何處置啊?”
說起來孫傳庭還是他史可法一力造勢,繼而引得東林黨人搖旗吶喊,這才驚動了聖上。而史可法之所以將孫傳庭,除了仰慕之外,更多的是想將孫傳庭捧起來跟馬士英分庭抗禮。
而今馬士英突然伸出了橄欖枝……這……
馬士英低沉著笑道:“先帝之時,孫博雅屯田練兵,十萬秦軍堪為朝廷支柱……其才,足任一方督撫啊。”
“哦?”
馬士英這意思是……把孫傳庭外放出去?
疑惑間,那頭馬士英又說了:“兩湖業已糜爛,清、闖、張賊,各方勢力交錯。想來便是孫博雅去了也無能為力。福建多山,地寡民貧,且有鄭家這個地頭蛇,也不宜。算來算去,唯獨兩廣,可由得孫博雅放手而為。仿舊曆,不給一分銀子,不要一分餉,想來以孫博雅之能,不出三年便會練出一支粵軍。到時北上兩湖,大有可為啊。”
“那聖上那頭?”
“孫博雅生性耿直,不曉阿諛……憲之兄覺著,陛下見了之後,可還會有好感?”
馬士英這是都算計好了啊!真真是一頭老狐狸!
誅殺阮大鋮,東林的小蝦米擱置閒職,外放孫傳庭,如此一來朝堂上依舊是馬士英一家獨大……這……
彷彿看破了史可法的心思一般,馬士英驟然低聲道:“某以為,錢謙益太過小人,這東林黨……還是憲之兄執掌為妙啊。”
一句話驚得史可法楞在那裡,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合作中對抗,對抗中合作……馬士英到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公元1645年5月28日。
錦衣衛指揮使馬吉翔上奏,言有確切證據表明,原兵部尚書裡通國外,圖謀不軌。帝大驚,即令將阮大鋮羈押,嚴加審問。面對著如山的證據,阮大鋮百口莫辯。沒到中午,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地招了。
南京震怖!狂怒中的朱由菘,立刻下旨抄家,三日後將阮大鋮午門腰斬。
同日,傳奇人物孫傳庭入紫禁城陛見,前後不過三刻,不耐煩的巨胖朱由菘便將孫傳庭打發了出去。沒到下午,旨意就下來了。孫傳庭加兵部尚書銜,實任兩廣總督,不日啟程赴任。
惴惴不安的錢謙益足足等了好幾天,眼瞅著就要腰斬阮大鋮了,也沒見錦衣衛上門拜訪。心裡頭感謝了滿天神佛,只當是祖宗庇佑。可他根本就沒想到,這幾天的功夫裡,史可法上下奔走,已然與無數的東林黨人達成了協議。
風雨飄搖的大明王朝,正面臨著一場持久的、彷彿的、動盪的、去向不明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