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一六四二 554 時不我待
554 時不我待
“老夫沒有輸給馬士英。”曾經的大學士王鐸努力挺直了身板,剋制著怎麼掩藏也掩藏不住的顫抖,用略微顫慄的聲線說:“老夫輸給的是老天。”
王鐸似乎忘了這些年來面對著馬士英,以他為首的東林黨無一勝蹟。不但如此,滿清南下危機過後,東林黨更是在他手裡分裂,繼而慢慢的消亡。四年之後,早已物是人非。似乎東林黨只是存在於記憶當中,而今清流的中流砥柱是復社。面前送行的人中,大半的官員都是復社出身。他們一個個年輕的耀眼,縱然靜若處子,但這絲毫掩飾不住他們埋藏在內心的火熱。
作為曾經的清流領袖,王鐸不需要這些年輕後生的憐憫。他必須保持住自己最後的尊嚴……所以,他沒有失敗,他的字典裡也沒有失敗,只是一次次通向成功的挫折而已。如果老天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堅信一定能鬥得倒閹黨。可惜的是,老天似乎不打算給他太多的時間了。
這半年來,王鐸的身體每況愈下。背逐漸駝起,腳步愈發不靈活,目不視物。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天通過軀體向他發出的警告……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他一直咬牙堅持著,每日喊著參片,吃著丹藥硬挺著。直到半月前昏倒在大殿之上,再醒來時,王鐸終於明白,這次他真得離開朝堂了。但哪怕是離開,他也要保留著最後的堅持,為了聲譽,為了驕傲。於是他絲毫不顧送行人等詭異的臉色,繼續大言不慚地說著:“老夫年事已高。不能繼續隨侍陛下左右。爾等當恪盡職守,護佑大明。不可讓二百年基業葬送於閹黨手中。”
“謹遵老大人教誨!”面前的三四十號官員齊齊躬身。
王鐸滿意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似乎要將南京的風物牢牢印在愈發遲鈍的腦袋裡。良久,王鐸睜看眼,猛然喝道:“筆墨伺候!”
家丁片刻的功夫,將文房四寶一股腦地送來。攤開絹紙,王鐸提筆思量半晌,道:“臨別之際。當有一言以贈諸君共勉。”說罷刷刷刷提筆一蹴而就。
那紙張上赫然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時不我待。
許是感嘆於老天對他的刻薄,也許是惋惜曾經的蹉跎歲月,王鐸留下了這麼四個字。而後飄飄然,瀟灑離去。兩個家丁。一輛碧油馬車,悠悠然消失在官道盡頭。
送行眾人,看著王鐸留下的墨寶指指點點。不屑者有之,觸碰心事者有之,更多的則是迷茫。搞不清楚王鐸這話的意思,難道讓他們這些五六品的小官兒串通起來鬥倒馬士英?
於是不少的人都不自覺地將目光看向楊廷樞,看向這位雖無官職在身,卻是復社領袖的主心骨。楊廷樞只是笑笑。指著墨寶道:“王老大人這是勉勵我等,不可虛度時日。”一陣風吹過,楊廷樞轉過頭看了看天色,皺了皺眉頭道:“我等回去吧,起風了……”
眾人散去,或者乘著轎子。或者坐著馬車,沿著官道返回南京城。復社幾個骨幹,擠在一輛馬車上,一路上愁眉不展。
毫無疑問,他們尊重王鐸的人品,但這不能否定王鐸的作用……廢物!雖然有些刻薄。但這就是事實。這些年來王鐸一事無成,就如同馬士英評價的一樣,只是一隻討人厭的蒼蠅。甚至都不如一隻蚊子,因為蚊子起碼還會給馬士英放放血。留下一個包之類的。而可悲的王鐸……沒有,什麼都沒有。
孑然而來,孑然而去。留下的只是一個更加令人頭疼的爛攤子。
“時不我待……王大人當真以為我復社三千子弟能搬得動馬士英?糊塗!”黃淳耀語氣略顯刻薄。
“王大人不糊塗就不是王大人了……否則金耀以為馬士英如何留王大人到今天?就是因為他糊塗。”看破了王鐸底細的方以智笑著說道。
對面坐著的顧炎武不悅地皺了皺眉頭:“王大人德高望重,雖無建樹,也非我等可以隨意指摘的……”他甚至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就連顧炎武都對這位王大人十二分的不滿。德行是夠高尚的,然後一事無成。既沒有領袖的統和力,也沒有領袖的管理能力。四年來,清流的勢力不但沒有擴大,反倒每況愈下。顧炎武猜想,若非有復社支撐著,只怕朝廷早就被馬黨徹底霸佔了吧?
“……多說無益。我等莫不如商議一下誰來增補王大人的缺。”
王鐸是內閣大學士,告老還鄉,自然會空出來缺。這正是所有人對王鐸最不滿的地方,既然早知道自己要退下去,怎麼也得拼著老命扶持自己人上去。如今倒好,王鐸拍拍屁股走了,既沒有指定繼任者,更沒有提供助力。
這就造成了一個惡劣的局面,本就不處於優勢的清流,先得自己鬥個你死我活的,才能選出增補王鐸位置的合適人選。
車內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開口。也許該請教一下後面轎子裡的楊廷樞?不論如何,王鐸的缺,不能落在馬士英的股掌之間。
良久,一直沉默著的黃宗羲突然開口:“黃道周如何?”
黃道周的名字引得其餘三人紛紛側目。如果黃宗羲的這位本家作為候選人,那豈不是意味著復社要跟東林黨低頭?憑什麼?
“太沖……”
黃宗羲攆須而笑:“復社當厚積薄發……有些事,還是讓想拋頭露面的人衝在前頭的好。”
……
復社人等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為候選人頭疼的時候,馬士英卻絲毫不關心由誰來接替王鐸留下的大學士位置。
小口地吞嚥著參茶,右手有節奏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沉醉在崑曲當中的馬士英突然開口:“文聰,你以為,那些清流現在在忙什麼?”
楊文聰的名字裡有一個聰字,這充分說明其爹孃很有先見之明。因為楊文聰的確很聰明。萬曆末斯舉於鄉,兼學文武,猶善丹青。聽了首輔大人的詢問,同樣年過知天命的楊文聰笑道:“還能如何?不過為王鐸老兒遺留的空缺發愁罷了。”
馬士英含笑點頭,接著問:“那我們該當如何?”
楊文聰拱手道:“東翁,天賜良機。愚以為當簡拔……東翁為何搖頭?”
馬士英失聲大笑,手指在虛空連連點著楊文聰。搖頭之餘,嘆息道:“格局太小,氣量太小。文聰,汝如今也已知天命,何以如復社小兒般斤斤計較?”
楊文聰啞然,不知道首輔大人說的是哪出。
“連文聰都如此作想,想來複社眾人,也只會以為老夫會趁機安插親信吧?”馬士英苦笑搖頭:“錯了,錯的離譜。汝不曉得,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獨攬內閣自然是好,可那勢必會引得天下人反彈。便給了他們,讓他們去爭又如何?有老夫,有史閣部,有錢謙益,內閣票數早已過半。就算是他們爭了這個缺,又如何?”
楊文聰若有所思。
馬士英沉寂了半晌,說:“且讓他們去爭吧,爭得越兇越好,這樣,老夫才有一份清靜,去安安心心的做事。老夫跟他們鬥了半輩子,總算是摸到了些門道。文聰,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不拋出去一根肉骨頭,那幫子清流就會死死的盯著你,讓你束手束腳。他們想要,好!那老夫就給他們。”馬士英陡然轉過身後,志得意滿地笑道:“等他們爭得頭破血流,才發現為了根肉骨頭,居然丟了上好的饕餮大宴。”
“嘶……東翁,你是打算……”楊文聰倒吸了一口冷氣。
馬士英默然點頭:“四年了……是時候了。”
“可……孫督那邊如何說?”
“孫傳庭?”馬士英自信一笑:“孫傳庭怕是比老夫還急。哪怕是時機不成熟,他孫傳庭接了朝廷旨意,也會揮兵北上。大明耽擱不起,他孫傳庭更耽擱不起。相信王鐸的離去,會讓孫傳庭愈發急躁起來。他孫傳庭養人望數年,絕不會讓天下人失望。”
“澳洲呢?澳洲人又如何說?”
“澳洲?”馬士英停住了腳步,苦笑著說:“這恐怕是我等唯一的掣肘了。澳洲啊……老夫打算近日去說服澳洲大使。支持……北伐!”北伐的字眼,艱難而又鏗鏘有力地從馬士英的嘴裡蹦出來。
“首輔大人,恕下官冒昧,只怕澳洲人不會那麼好相與。”楊文聰躬身說道。
馬士英沉默著點頭。何止是不好打交道?對於大明來說,澳洲就是壓在其頭上的大山,恐怕幾代人都搬不動。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單單是一個軍費問題,就能難倒所有人。要知道澳洲人可不是開善堂的,而大明根本就承擔不起這場戰爭的軍費。所以只能找澳洲去籌措。
“無須憂心,老夫已找好了說客。”頓了頓,馬士英轉頭對楊文聰道:“汝明日起,統籌戶部計算錢糧……復社與東林黨要爭,就讓他們去爭好了。老夫說了,他們格局太小,所以老夫是首輔,而他們只是微末小吏。時不我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