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142章 無爭閣老
第142章 無爭閣老
“唐近賢? ”上首邊的長者,轉過頭來,把目光停留在唐旭身上,口中忍不住意外的輕呼一聲:“原來竟是稚繩的學生。”
“慚愧。”,孫承宗只看唐旭一眼,便知道他並不認得眼前這位:“學生與近賢皆有官職在身,平日裡學生也是疏於教導,大半都是靠他自家勤勉。”
“恩師這回奉詔入京,治學東閣,若得閒暇時,學生正好讓他前去請教幾回。”
孫承宗口中的話,雖然聽起來像是在向上首回話,其實卻是在對唐旭說的。而唐旭只聽見“東閣” 二字,心裡已是微微一動。
朝廷裡自從萬曆四十二年以來,就未曾增選過內閣大學士一職,這七年中,內閣裡止靠著一個方從哲在勉力支撐,雖有“獨相”的風光,可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這回朱常洛剛及登基,便立刻增選了四人入閣,分別是劉一燝,韓煻,葉向高和朱國祚。其中朱國祚,便就是新晉的東閣大學士。
朱國祚的名號,唐旭在腦海的記憶裡倒是可以尋到。此人祖籍蘇州,乃是浙中的嘉興府人,萬曆十一年殿試的狀元郎,曾經官至禮部尚書。
據說此人當年殿試時,是萬曆老人家親手點的狀元,原因就是他的名字深合聖意。可是在唐大人看來,這位新晉的朱閣老,不但名好,字也好,偏偏是叫做“介-石”,溯源乃是出自《易經》。由此可見,有時候起個好名字確實很重要。
只不過,在這次奉詔入京之前,朱國祚離鄉歸隱已有十八年之久,不知道為何竟能與孫承宗也能連上了關係,而且看起來似乎關係非淺。
“當年在國子監時,曾經多受閣老教導,如今仍是銘記在心。”,孫承宗這句話,仍是在對唐旭說的。
原來如此,唐旭頓時心下明瞭。按照朝廷裡的慣例,殿試裡的三鼎甲不但向來都會授予翰林院編修的職務,有時候也會兼任國子監裡的教授。孫承宗在萬曆二十一年時,曾經入國子監就學,這樣算來,稱朱國祚為老師也就不奇怪了。
“份內事罷了。”,朱國祚聽了,臉上泛出一絲笑來,抬起手來擺了幾下,卻把目光投向了唐旭,眼裡的神情,也多了幾分費解。
“你們所做的那本《句讀錄》,我在江南就曾經讀過。近賢的名號也是見過,只是卻不知道是哪一榜上的進士? ”
這些年來,朱國祚雖然是歸隱蘇州,可是對於朝廷裡的大事倒並沒有落下太多。幾年一次的科舉,對於士林中人來說,更是了不得的大事,自然沒有不關注的道理。
可是仔細回憶起近兩科的榜單中,似乎其中並沒有見到過唐旭唐近賢的姓名。
“這……”,唐旭頓時口中一滯,看起來有幾分尷尬。
“哦,你年紀尚小,一時不中也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朱國祚見唐旭臉‘色’尷尬,以為是說中了他的痛楚,連忙出聲撫慰: “後年便又是大比之期,以你的資質和名聲,只要一心向學,何愁榜上具名。”
“閣老怕是誤會了。”,一邊的孫承宗聽了,知道朱國祚是想岔了 : “其實近賢尚未赴過秋闈。”
“難道是新科的舉子? ”,朱國祚應了一聲,似乎是有些明白了過來。看唐旭如今的年紀,不過是剛過加冠。二十歲就能中進士的,自古以來就是極少,能中舉人的倒是甚多。
“回閣老的話,晚輩如今仍在順天府學歷進學。”,唐旭咧了咧嘴,好半晌才擠出句話來。
雖然過了恩考之後,唐旭也沒去過幾次順天府學,求學請教倒是去翰林院裡更多,但是無論如何,在名義上仍然是順天府學的生員。
“生員? ”,朱國祚這才明白過來,看‘春’唐旭的目光更加驚訝。
“閣老有所不知。”,孫承宗接過了話來:“近賢原本是興武衛裡的軍戶出身,去年八月才去應了翰林院裡的恩考,所以仍只是個生員。如今仍在軍中任職,擔的是錦衣衛的指揮同知。”
“原來如此。”,朱國祚這才恍然大悟:“我且是說,以你的才華,不當如此。”
“不過你這錦衣衛裡雖是個好差事,卻也是兇險所在。你若有心要做學問,須得處處小心才是,免得誤了前程。”
“晚輩明白。”,即便朱國祚不說,唐旭也是知道。錦衣衛這個所謂的‘肥’缺,確實也正是個得罪人的買賣,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給坑進去。好在自己如今執掌的不過是南鎮撫司,並不管緝拿一事,一時間倒是無憂。
“閣老行事向來小心. ”,孫承宗讓下人也給唐旭奉上一杯茶,吩咐唐旭坐下說話:“也不知道那葉向高,會何時抵京。”
話剛說完,兩眼卻又轉向唐旭。唐旭當時執掌過東城司,如今又是錦衣衛裡的同知,京城略大些的動靜,想來都不會不知曉。
“適才學生來之前,聽說東城司裡已經派了兵馬去朝陽‘門’,內閣裡的閣老,也去了兩人。”,唐旭略思量了一下,開口回道。
朝廷裡的內閣大臣,已經算得上是位極人臣。能讓兩位閣老齊齊出迎的,想來絕不會是什麼尋常的人物。
“居然來的如此之快? ”,朱國祚愕然的張了張口,朱國祚也跟看沉默片刻,方才說出句話來:“葉台山當年也曾經做過首宰, 某家不便與他相爭。”
朝廷的內閣裡頭,向來是最講資歷的地方。排名的時候向來不管先前官職的大小,只看入閣就職的先後順序。葉向高先前雖然曾經做過首輔,可如果這回在朱國祚之後抵達京城,便也要排在朱國祚之後。
“恩師雖有君子謙讓之風,卻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孫承宗平日裡雖然也並不喜歡爭鬥,可是此時間卻還是禁不住開了口。
“當年的那幫貢生裡頭,你與我‘性’情最近,如今又同是聖上潛邸時的‘侍’講,你的意思,我如何會不明白。”,朱國祚搖了搖頭, 輕輕的嘆一口氣:“聖上明知我與方中涵有舊,卻仍是召我入閣,想來也是怕朝中一家獨大。這些事情,我等既然能想明白,他們又豈會不知? ”
“當年顧憲成在時,曾經把我大明朝的堂堂內閣比做是木偶嬰孩,他們若是能知道分寸,朱某便就做個木偶又當如何。”
朱國祚說話間的語氣雖然聽起來有些軟,可是眼神裡卻多少閃出一絲不悅。以他的‘性’情,原本就不喜歡與人相爭,如今卻免不了要被捲進去,多少也有些無可奈何。
“不說這些罷了。”,朱國祚平素最講修身養‘性’,如今隱隱覺得自己已經動了怒氣,連忙轉了話:“如今葉台山既至,我只在你這裡借宿一宿,待明日便可入朝。”
話剛說完,又向著唐旭掃了一眼,接著開口笑道:“近賢雖是你的學生,可既然登‘門’拜訪,你卻又不問來意。”
“晚輩前來並無大事。”,唐旭知道朱國祚不想再繼續之前的話題,便也不再去提:“學生這回來,其實是想和老師談一妝買賣。
“買賣? ”,不但是孫承宗,就連朱國祚當下也有些驚奇。
“我這裡有與你有什麼買賣可做? ”,孫承宗哈哈笑道。
孫承宗雖是自認飽讀詩書,可是對於商道並不‘精’通。而如果唐旭說的是朝廷裡的事,且不說如果唐旭早已並非是當日的吳下阿‘蒙’ ,就算真的是有需要的地方,只憑兩人的師生之誼,也不需要這樣繞著圈子說話。
“學生想請老師開一家菜館。”,唐旭也不再繞圏子,直接開口說道。
“此事恐怕有些不妥吧。”,孫承宗畢竟也是聰明人,唐旭的話剛一出口,立刻就明白了話裡的意思:“你那鋪子如今正是紅火 ,日後要用銀錢的地方也多。我這裡平日的用度尚足,你不必掛念便是。”
“學生這些日子來,也存下了些銀錢……”,唐旭說到這裡,忽得略微停了一下,朝著朱國祚瞥了一眼後才繼續說了下去:“眼下與岳丈及好友合夥,打算在京郊外置辦些田地,就種這辣菜的食材。”
對於孫承宗,唐旭知道他並非是頑冥不化的人,所以並不大擔心。倒是對一邊的朱國祚,倒是多少有幾分忌憚。
唐旭記得,當年朱國祚做禮部‘侍’郎的時候,遼東總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松被土默特部伏擊身死,朱國祚曾經代朝廷前往弔唁。李成梁藉機饋贈金錢、土產,朱國祚都是敬謝不敏。
所以,不管朱國祚是不是果真像傳言中那樣清廉如斯,唐大人都不想剛一見面就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只是出乎唐旭的預料,朱國祚在一旁聽了一陣後,居然抬了抬手,似乎是有話想說。
“稚繩在此事上,未免太過執念了。”,等孫承宗和唐旭都停住了話,朱國祚方才是緩緩笑道:“近賢此舉,乃是一片孝心,與尋常的迎送大為不同。。你既為人師,自然該知道君子‘成’人之美的道理。”
“這……”孫承宗頓時不由一愣。
“稚繩啊,有家,才有國啊。”,過了許久,朱國祚又慢慢的吐出口氣來,“治國者,亦當牢記。”
“學生受教了。”,孫承宗低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