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72章 吾非獨善
第272章 吾非獨善
如今距離先帝駕崩不過一月,到前幾日裡才剛過了大喪,所以京城裡酒樓的生意都不算太好,唐旭乾脆就把全聚德里當家的廚子都招了過來。
在四百年後,川菜已是穩居中華八大菜系之首,比粵菜還要高上一頭。而川菜之精,在於“三椒”,“三香”,“七滋”,“八味”。
“三椒”是指花椒、胡椒、辣椒;“三香”是指蔥、姜、蒜;“七滋”指的是甜、酸、麻、辣、苦、香、鹹;“八味”則是魚香、酸辣、椒麻、怪味、麻辣、紅油、薑汁、家常。
這些滋味中,雖說花椒是川菜之骨,但辣椒卻是川菜之魂。去年在巴蜀戡亂的時候,唐旭並沒有吃到過辣椒,菜裡雖然也有辣味,卻是靠茱萸油調出來的,未免差上了幾分。
而馬祥麟雖是四川人不假,但是如今的四川和四百年後的四川卻未必是一個情況。原本唐旭還擔心他有些吃不慣,卻沒想到中間雖然差了四百年,可四川人骨子裡那股嗜味的勁頭卻絲毫沒變。
從尋常的回鍋肉,宮保雞丁,泡椒風爪,夫妻肺片到乾燒巖鯉,牡丹魚片。幾乎每上一道菜,馬祥麟都要品嚐一番,再追問一遍來歷。好在唐旭早有準備,拿著從前聽來的那些故事,換個套路也算應付過去了。
姚宗文算得上只席間最為特殊的一個人,眾人都和他搭話不多。他卻是渾然毫不在乎一般,只顧著找人喝酒吃菜。桌上的菜餚,以辣味的為多。姚宗文吃的滿頭冒汗,也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唐大人看了幾眼,幾乎以為此人今日前來,就是為了混吃混喝的。
因為馬祥麟是第一次入京,除了全聚德里的菜系來,唐旭還著人從便宜坊提了幾隻現烤的烤鴨回來。馬祥麟一行嚐了之後,也是頗多好評。
這一頓酒宴,從下午的未時開始,一直吃到晚上的戌時,主客方才盡興。
馬祥麟這回入京是以公務之名,所以在官驛裡原本是有安頓。不過他到了唐家,也算是到了家裡,唐旭自然不會讓他在外面住。更兼唐旭提前在朱由校那裡討了敕令,更是百無禁忌。吩咐張標,收拾了一間寬敞乾淨的客房留住。
孫承宗如今掌著司經局,明日的大禮儀也有諸多事情忙碌,最先告辭。片刻之後,疑似前來混吃混喝的姚宗文,也打著飽嗝告辭。至戌時後,賓客大半散盡,只剩下楊光夔在一邊陪坐。
唐旭見已經沒了外人,吩咐下人安排移到花廳吃茶,順便去請胖子來與馬祥麟見面。
之前因為人多,洛雪霽一直留在後房,如今也出來見禮。馬祥麟見了洛雪霽,忍不住笑道:
“當年近賢在巴蜀時,孃親曾經要說幾門妾室給他,他卻說‘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
“為兄一直好奇,究竟是何等的女子,才能讓近賢如此傾心。今日一見,果然與我家兄弟算得上是一對璧人。”
楊光夔泯一口茶,也跟著吃吃笑道:“馬兄有所不知,近賢若要納妾,這京城裡上門說媒的恐怕早就要踏破門檻,哪裡還會等到去巴蜀時。”
馬祥麟點了點頭,忽得站起身來,又轉身看一眼唐旭,才開口說道:“若不是如此,馬某也未必肯與他兄弟相稱。只有這等重情義的,馬某才願傾心交之。”
馬祥麟這句話雖然說的倨傲,可是唐旭卻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絲毫不以為意,只是轉過了腦袋,向著洛雪霽淺淺笑了一下。
洛雪霽原本就是面皮薄的,出來見客倒還能應付得過來,可見了自家相公這麼一笑,臉上卻不禁飛起兩片紅暈,連忙道了幾聲萬福,先躲回後房裡去了。
又吃了幾口茶,見胖子還沒有到。馬祥麟輕輕咳嗽幾聲之後,看著唐旭開了口:“我這回來了京城,暫且不打算回去了。”
“哦?”,唐旭微微一愣,隨機額頭上現出幾絲黑線。怎麼最近來訪的人,個個都是這個套路。上回趙率教開口就來這麼一句,如今馬祥麟居然也是。
“兄長暫且還是不要留下來的好。”,也端起手中的茶杯,吃了幾口以後,唐旭方才抬起頭來回道。
楊光夔迷糊的看著唐旭,又看看馬祥麟,一時間鬧不明白兩人究竟在打什麼啞謎。
“我若決意要留下呢?”,馬祥麟皺了皺眉頭。
“我還是勸兄長暫且不要。”,唐旭低了低頭,過了半晌才冒出一句話來。
“近賢你當是知道,馬某自幼喪父。”,馬祥麟看著唐旭的目光裡,居然透出幾分不滿,口中的聲音,也變得低沉起來:
“馬某幼年時,父親便被奸人陷害致死,母親承襲爵位,平日裡大多也是忙碌事務。”
“所以我自幼年時,大半便是跟隨在大舅身邊。教我讀書,教我武藝……”
說到這裡,馬祥麟的聲音更是變得嗚咽起來,眼眶裡也閃出幾點晶亮:
“馬某無父無兄,大舅便猶如吾父吾兄……此等仇恨,馬某誓不戴天!”
“唉……”,楊光夔終於聽出了馬祥麟話裡的意思,用力捏了捏拳頭,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也看了一眼唐旭之後,卻並沒有開口說話。
“兄長之恨,小弟感同身受。”,又是一番沉寂之後,唐旭猛然抬起了頭。
“你若也有此心,我便陪你同去。”,馬祥麟咬著牙齒,憤憤的說道:“我聽說,如今熊廷弼也已經到了遼東,此人還算得上是大才。我等幾人合力,未必不能與賊酋一戰。”
“若是近賢你肯,我立刻便傳書回去,讓孃親向朝廷請命,盡起我石柱精銳,連同愚兄在內,歸你驅使。”,一語既畢,馬祥麟也不再多說,只是目光炯炯,直視著唐旭。
“我……”,唐旭輕輕的咬了咬嘴唇。
“近賢有話不妨直說”,見唐旭口中吞吞吐吐的,馬祥麟的眉頭皺的更緊。
“我暫且怕是去不得。”,唐旭凝重的搖了搖頭。
“哦?”,馬祥麟詫異的應了一聲,思量片刻之後接著問道:“賢弟可是怕朝廷裡有人掣肘?”
“這只是其一。”,唐旭對馬祥麟問的話,暫且不置可否。
“那其二又是什麼?”,馬祥麟迫不及待的問道。
“其二是我還不想去。”,唐旭迎上馬祥麟的目光。
馬祥麟和唐旭四目相對,都是沉寂了許久之後,方才分開。
“賢弟如今是顧忌更多了麼?”,馬祥麟臉色漲得通紅,轉回目光之後訕笑一聲。
“兄長如今信不過小弟了?”,唐旭目光微斜,在馬祥麟微微顫抖的手上掠過。
“我之前從未這般想過。”,馬祥麟站定著身,眼中閃爍不定。
“兄長可曾經想過,遼東的軍情如何至此?”,唐旭嘴角抽動了幾下,也搖頭苦笑一聲。
“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懼死,豈有天下不平的道理。”,馬祥麟也不多想,直接大聲回道。
“那兄長以為建虜破我城市,掠我民室,為的是什麼?”,唐旭又搖頭訕笑一聲:建州軍中的那些兵將軍卒,難道為的不是財?”
“這……”,馬祥麟略微一愣,當下也是一陣語塞:“此等匪類,近賢豈可拿來比較。”
“這其中的緣由,自然是紛紛種種。”,唐旭也不去辯解,而是繼續往下說道:“可兄長可曾想過,如今熊廷弼與努-爾-哈-赤,皆為兩軍主帥,若是那努-爾-哈-赤敗了,會當如何?”
“若無意外,當是會退回巢穴,休養生息。”,馬祥麟略想一下之後回道:“若是厲害些,也未必沒有分崩的可能。”
“那若是熊廷弼敗了呢?”,唐旭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
“怕是免不了撤官罷職。”,馬祥麟略微頓了一下:“若是厲害些,少不得落獄問罪。”
“這正是小弟顧忌所在。”,唐旭聽完馬祥麟的話,也禁不住從口中悠悠的嘆出一口氣來。
“可是……”,馬祥麟欲言又止。
“兄長當是知道,小弟並非是喜歡獨善其身之人。”,唐旭咧開嘴微笑了一笑:“可與那努-爾-哈-赤相比,我與熊廷弼卻同是只有一次機會。”
“如此說來,此事是愚兄失慮了。”,馬祥麟垂著眉角,低頭沉思:“我只當你如今也懼怕賊虜勢大,愚兄雖然偏居西南一隅,可是這天下的大事,多少也知曉幾分。若是連你也懼怕,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何人可戰。”
馬祥麟也是聰明人,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說話,向來不會太費勁。正如唐旭所說,自從當年努-爾-哈-赤以所謂“七大恨”起兵反叛朝廷開始,兩軍交戰其實向來也是互有勝負。
即便是在努-爾-哈-赤取得開原,鐵嶺之後,前有唐旭,祖天壽取得的北關大捷;其後又被熊廷弼重奪三岔兒堡,切斷了開原,鐵嶺和撫順之間的大道交通。
可是對努-爾-哈-赤來說,互有勝敗並不是問題,只要不是徹底的大敗,他這個建州大汗就仍然是建州大汗。而無論唐旭也好,熊廷弼也好,只要有一次失敗,付出的也許就是生命的代價。
袁應泰,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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