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吏 第十七章 看雲起時(4)
第十七章 看雲起時(4)
第十七章 看雲起時(4)
囚車車隊緩緩駛回吳江,李琙等人雖然被轉解京城,但他們始終是人犯,所以依舊坐在囚車裡。看著李琙案子得到轉機,莊若蝶雨打梨花的面容已經變成芙蓉盛開。她不願騎馬,而是一路扶持著李琙的囚車往城裡走。一路上,李琙迫不及待地向莊若蝶打聽著她進京發生的故事。
原來莊若蝶敲了東角門前大鼓之後,立刻跑來一名內侍將他們制止下來,內侍拿腔拿調地問道:“爾等為何擊鼓?”
莊若蝶跪下將懷中狀紙拿出來,滿心冤屈地回著:“奴家代家主告浙江上下二十八名官員貪贓枉法,殘害百姓。”
內侍心中一驚,來東角門擊鼓告狀的大多是被上面的官『逼』得沒轍,實在沒辦法了才拼著捱上四十大板來這裡告狀。但像眼前這個小姑娘要告浙江二十八名官員還相當少見,這得是多大的怨念。內侍連忙把狀紙接過來,但規矩是規矩,他清清嗓門:“狀子接了,可是你得受四十大板,這是規矩。”
莊若蝶剛要說話,旁邊李根挺身而出:“公公,我乃李府管家,代家主告狀,我來受刑可否?”
公公看看莊若蝶看看李根,心中起了一點憐香惜玉的念頭,點點頭:“你想來就你來吧。”
莊若蝶連忙出聲攔著:“李管家,奴家被少爺和『奶』『奶』所救一直沒有報答李家的機會,今日這仗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您老擔著。”
李根笑笑:“我們李家的事,怎能讓小姐受刑,好了不要爭了,你見過世面,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坎坷要小姐承擔。”說著走上前去,“請問公公在哪受刑?”
兩名大漢將軍顯然對這一老一小產生了同情。報數的快報幾下,下手的輕了一些,等四十大板打完,李根雖然已經無法站立,但最多隻是皮外傷。
莊若蝶剛要把李根扶起,裡面一名內侍已經匆匆忙忙跑了出來,問道:“剛才是誰遞進去狀子告了浙江上下所有官員?”
原來狀子遞到司禮監之後,值班的太監突然想起入值的小太監說早間皇上因為一個彈劾浙江官員地奏本專程傳招楊溥入宮。而眼前的狀子不也是告浙江官員的嗎?值班太監靈機一動,連忙將這個狀子送去書房。
走到書房外就聽見朱遵錫的聲音:“浙江上下官員貪墨成風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了,如果還不嚴加懲處,這個天下也將糜爛到底。”
值班太監朝門口守著的人問道:“怎麼,皇上生氣了?”對方點點頭,值班太監二話不說敲了敲門,走進書房,只見朱遵錫坐在書案後。楊溥坐在下手。太監跪下來將狀子呈上:“皇上,東角門外有一老一少二人遞狀子告浙江上下二十八名官員貪贓枉法,殘害百姓。”
朱遵錫眼睛瞬間發亮,指著狀子說:“快,快呈上來。”一把抓過狀子。前前後後看得仔細,然後交給楊溥。楊溥剛看完密奏,現在又將狀子看完,眉頭不禁皺了起來。將狀子放下,喝了口茶不動聲『色』。
朱遵錫道:“楊師傅覺得如何?”
楊溥道:“從兩個方面都遞來了相同的訊息,說明浙江一案確有其事,是不是可以做點文章?”
朱遵錫道:“這個文章該怎麼做呢?”
楊溥道:“今年大國士會選舉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浙江又是爭奪最為激烈的地方。如果此案一發,新黨不僅會輸掉浙江,而且很可能最後徒勞無功。所以,此案對於新黨地打擊絕對是沉重的。這也是考驗青府臺的時候。”
朱遵錫道:“他們是否會掩蓋此案?”
楊溥微微一笑。搖搖頭道:“瞿相決不是這樣的人,而且這樣做與新黨的理念不符,而且瞿相是遼王理念堅定的擁護者。所以以老臣之間,瞿相不會護短,倒是案子揭發之後誰去審理值得斟酌。”
朱遵錫道:“那事不宜遲,朕立刻發中旨並密奏和狀子一起發青府臺。”
楊溥道:“皇上且慢!臣以為這樣不妥!”
朱遵錫道:“現在人都在獄裡了,再晚了怕來不及了!”
楊溥道:“皇上你想,如果這些東西都是從這裡發去青府臺的。青府臺一定會覺得是舊黨乃至皇上存心要做局與新黨較勁。這樣做會適得其反。”
朱遵錫道:“那該如何是好?”
楊溥道:“不如就叫那兩個告狀的人去青府臺上告,然後皇上再將密奏轉過去。這樣一來可以給新黨一個臺階下,另外也顯示案子皇上知道,他們就算有心也不敢隱瞞了。”
朱遵錫讚許地點點頭:“楊師傅此言甚好,就這麼辦,來人啊!”
於是三名內侍穿上便服將莊若蝶和李根送回了客棧,莊若蝶十分驚訝內侍對他們地態度:“三位公公,受累了,不知道我們的狀子?”
一名年輕的內侍笑道:“狀子已經遞進宮裡了。不過因為手續上的問題,不能直接審理,所以宮裡的意思是,姑娘還要到青府臺宰相府去告狀。”
趴在床上地李根有點急了:“那是不是還要挨板子?”
內侍一聽,眉頭皺了起來:“這倒是……”
李根立刻道:“那不行,莊姑娘哪裡禁得起這頓打?!”
莊若蝶搖搖頭:“根叔別說了,就算刀山火海奴家也會去。公公,那你們?”
內侍會意:“我們是怕這位大叔受了傷沒人照顧,所以跟你們來的。”
莊若蝶道:“謝謝諸位公公,請帶路吧,這就去宰相府。”
三個內侍,兩人守在客棧,那名年輕內侍帶著莊若蝶朝宰相府去了。路上年輕內侍興奮地對她說:“姑娘聽說是吳江法司李大人的家人?”莊若蝶點點頭。
內侍道:“太好了,我叫譚保。其實我也認識李大人,那是一個月前,李大人覲見皇上,幫我對了一個對子。唉李大人多好的人啊。”莊若蝶聽別人說起李琙,心頭一陣酸楚,眼睛又不禁流出眼淚。
譚保道:“好了好了,不說了,瞧我多嘴地。”
不一會兩人走到青府臺宰相府外。譚保道:“姑娘,我是宮裡的人,不方便接近宰相府,一會你過去告狀,我在你後面跟著,你放心好了。”
莊若蝶對譚保道了一個萬福:“公公受累,奴家過去了。”說完,莊若蝶轉過身朝宰相府門前走去。
走到宰相府門前。只見門前正好有兩頂轎子在,幾十名衙兵在門前排成兩行,還有二三十名盔甲鮮明計程車兵虎視眈眈圍在兩頂轎子旁。莊若蝶剛要走近前,就有一名衙兵喝止:“這位姑娘,站住了。不要近前。”
莊若蝶停下腳步,抬頭望去,只見足足有二十步寬地宰相府大門氣勢恢弘,雖然比不上皇宮金壁輝煌。但全部黑漆的門臉和紅漆的柱子結合在一起也是頗為壯觀。大門正中上面掛著一個牌匾,上書三個金字“宰相府”。
只見,一名老人站在門口,個子不高,青衣文帽,相貌慈祥。臺下兩名老人拾階而上左邊一人身材高大威武,右邊一人也是文士打扮,有些瘦弱。左右兩人見了門前老人。連忙朝那人行禮,嘴裡說著:“瞿相,哈哈,怎能勞您大駕出迎。”
莊若蝶靈機一動,瞿相?!難道中間老人就是當今宰相?她當機立斷,突然一衝,闖過衙兵的防線,快步跑過去。邊跑邊喊:“宰相大人。小女子有天大的冤情!”階上三位老人被這一聲叫喊吸引,齊齊轉過頭望了過來。臺下不下五十名衙兵侍衛被莊若蝶這一撞嚇得陣腳打『亂』。齊齊大喝:“站住!”紛紛朝莊若蝶追來。
莊若蝶剛剛衝上第一個臺階,就被兩名衙丁撲倒在地,死死按著她,但莊若蝶奮力挺起脖子喊著:“宰相大人,小女子有天大地冤情稟告!”那衙丁伸手去捂莊若蝶的口,她情急之下一口咬下去,衙丁吃疼鬆手。莊若蝶繼續不顧一切地大喊。
瞿遠看著眼前一幕,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他擺擺手:“一個弱女子,至於這樣用強?將她放開。”
旁邊過來一名將官,一臉惶恐拱手道:“大人,小的疏忽,驚動您老大駕實在該死,只是這女子衝了宰相府,不能放開。”
瞿遠一臉不高興:“百姓喊冤自然要到宰相府門前,她一個弱質女流,能怎樣了,快快鬆開,別傷了她。”將官唯唯諾諾叫手下鬆手。
莊若蝶跪在階下將手中狀紙和賬本一同舉起:“宰相大人,奴家代家主告那浙江上至布政司下至道府縣二十八名官員,貪贓枉法,殘害百姓!”這個賬本她護了一路,此時見到當朝宰相,終於是拿出來地時候了。
莊若蝶的話一出,瞿遠頓時吃了一驚,連忙命人將狀子拿過來,另外兩位老人看看階下女子,又看看瞿遠退到一邊不再說話。
瞿遠簡單溜了一遍狀子,眉頭緊鎖,立刻揮揮手道:“將她帶到偏房等候吧。”說著就和旁邊的兩位老人寒暄起來。
莊若蝶嗵嗵磕了三個響頭,才站起來,也許是剛才被人撲倒一片混『亂』,此時她一站起來,一直藏在身上防身的那把匕首當啷掉了下來。這一下,旁邊的衙丁們嚇得魂飛天外,這不是刺客嗎?
身後兩個衙丁立刻又把莊若蝶抓住大喊:“有刺客,保護相爺!”十幾名衙兵還有護衛立刻拔出短統鋼刀將三位老人圍住。
莊若蝶掙扎著喊道:“奴家不是刺客,冤枉啊。”說著嗚嗚哭了起來。
下面早有侍衛將莊若蝶身上掉下來地匕首撿起來,送到瞿遠面前,躬身道:“大人,這是從刺客身上掉下地匕首。”
旁邊那位身材挺拔,臉『色』紅潤的老人瞥了匕首一眼,突然彷彿發現了什麼,將匕首一把奪過來,上下打量著,然後猛然抽出匕首,上面寒光一閃,瞿遠喊了一聲:“好利器。”
老人翻過匕首,只見黝藍地劍身上清晰地刻著“厚之”兩字,老人目光驟然發亮,看著階下的莊若蝶:“這,這把匕首怎麼在你身上!”
莊若蝶道:“此乃先祖遺物。奴家時刻帶在身上不敢遺忘。”
三位老人交換一下眼『色』,瞿遠問道:“你是莊得何人?”
莊若蝶抬頭看著三人,突然想起什麼,大聲道:“奴家乃先祖曾孫女。”
那紅臉老人眼睛頓時溼潤,騰騰騰走下臺階,仔細打量著莊若蝶,突然眼淚噴湧而出,口中顫抖著:“像,真像!大哥,小弟對不住你啊。”跟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瞿遠快步走下臺階,邊走邊喝道:“還不將莊姑娘放開,老蘇,莫要悲傷。”
紅臉老人抹了抹淚道:“好孩子,我是你蘇傑,蘇爺爺,和莊大哥乃結拜兄弟。”
莊若蝶看著紅臉老人,不相信他說的話,蘇傑又道:“是真的,可惜我兄弟去得早,老夫沒有照顧好他的後人,心中有愧啊!”說著撫『摸』著莊若蝶地頭髮。
瞿遠對著她點點頭,莊若蝶撲通地跪下來,嗚嗚哭著:“蘇爺爺,奴家,奴家,嗚嗚……”
蘇傑將莊若蝶扶起:“你家出事的時候,老夫正在遠徵天竺,來不及救援。都是老夫的錯!”
莊若蝶哽咽著:“爺爺快別這麼說,再說孫兒心中有愧了。”
瞿遠道:“快起來吧,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進府再說。”兩人帶著莊若蝶一同進府,跟她介紹,另外一名老人是遼王府教諭米胡。
來到府中,莊若蝶將自己的身世以及如何被李琙搭救,李琙又如何因為浙江一案被冤枉入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瞿遠他們三位遼東故人自然也跟著唏噓不已。
最後莊若蝶跪下來對瞿遠道:“瞿相爺,此案天大地冤屈都等著您來主持公道!”
瞿遠將莊若蝶扶起來,吩咐左右帶她下去吃飯休息。等莊若蝶走了之後,大廳之中只剩下三位老人。
蘇傑看看米胡又看看瞿遠道:“老瞿,此案你做何打算?”瞿遠眉頭緊皺,並不說話。
等了片刻,蘇傑著急問道:“老瞿,你倒是給個話啊,我孫女的事,你不管也得管。”
米胡放下手中茶碗道:“冠之莫急,此案牽涉實在太廣,又非常複雜,容瞿相好好想想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