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吏 第二十三章 烏雲滿天(2)
第二十三章 烏雲滿天(2)
第二十三章 烏雲滿天(2)
庭院深深深幾許,此處深宮不知寒。
紅牆碧瓦將盛夏的燥熱鎖在外面,只有幾隻無聊的知了在疲倦地叫著夏天。
清冷寂靜的院落裡,一位嫋娜的美女斜坐在迴廊一角,烏紗之中金髮閃爍,帽沿之下一雙碧眼目光流動,緊緊盯著手中的報紙。
“海婭姐,下面該教什麼啊?”一位女官隔著窗戶問道。
“論語”葉海婭目不轉睛地看著報紙,隨便回答了一句,“夫天之道,民之心,天道民心,渾然如一,逆天行者,。不能為民張目,必為萬民唾棄。國士本無雙,無奈負汗青,垂手負荊至,叩首歸懸廷。”
“好!”看到這裡葉海婭不禁驚呼一聲,好個“垂手負荊至,叩首歸懸廷。”心中暗道又是一篇驚世警言。葉海婭俏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只覺得渾身上下熱血沸騰,廣陵散人果然沒有令人失望,這一篇對浙江國士會的詰問可謂鏗鏘有力,置地有聲。葉海婭卻不知道這篇東西實際是出自李賢手筆,李賢是什麼人,明經科進士,號稱京城文章魁首,他寫的東西自然力道十足。無奈此時此刻,葉海婭已經將這篇文章張冠李戴放在李琙頭上。
葉海婭緩緩放下手中報紙,美目流轉,望向湛藍的天際。這個廣陵散人到底是誰,他寫的東西評貶時弊,揭『露』官場黑暗,尖銳有力,令人激動莫名。葉海婭痴痴地凝望天空,廣陵散人是老是幼,是高是矮,是肥是瘦?他是何方人士,又是怎樣來歷。從他的文章之中,只覺得他應該是位熱血男兒,如果能見上他一面,也不枉此生了。
幾隻翠鳥嘰嘰喳喳地飛上牆頭,葉海婭輕嘆一聲,暗自出神。
“侍讀姐姐,你在想什麼啊?”突然一個銀鈴一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隻小手嗖地搶過葉海婭手中報紙。“廣陵散人!京都新報!啊,海婭侍讀又在看報紙呢!”
葉海婭總算反應過來,只見一位滿面稚氣的小姑娘拿著報紙蹦蹦跳跳地跑開了,正是長公主朱英殿下。葉海婭騰地站起來,嗔道:“殿下,你不好好讀書跑出來幹嗎?”說著話就要追趕。
朱英叫著:“侍讀姐姐是不是戀上廣陵散人了,怎麼每期京都新報,姐姐都要看得如此入『迷』。”她邊叫著。邊跑躲在幾名宮人之中。葉海婭又羞又怒,急急忙忙在後面追著。
兩名女官從書房裡出來,連忙把葉海婭拉著:“姐姐,你好大膽子竟敢追殿下。”
葉海婭嗔道:“不是叫了你們教論語嗎,怎麼這麼快就下課了。”
一名女官笑道:“都什麼時候了。早教完了,誰讓你一個人在這裡發呆啊。是不是又看廣陵散人的文章入『迷』了?”
葉海婭嬌嗔著追打同伴:“小妮子,你胡說八道什麼啊,看姐姐不撕了你的嘴。”
朱英在前面跑著衝出院子一頭裝在一人身上。她抬頭一看,只見朱遵錫微笑著看著她,嚇得朱英連忙行禮:“父皇,女兒孟浪。”
朱遵錫蹲下來,撫『摸』著朱英的頭髮,愛憐道:“好女兒什麼事情讓你這樣高興啊。”
朱英見父皇不生氣,立刻順杆子爬,一頭扎到朱遵錫懷裡。撒嬌道:“父皇,父皇,臣兒今日會被論語了,父皇可要有賞。”
朱遵錫呵呵笑著:“是嗎,我地好英兒竟然這樣厲害,當然要賞。”說著拽下腰上一枚玉佩給了朱英。
朱英樂呵呵伸手接過玉佩,撒手扔了報紙飄到一邊。朱遵錫眼睛被地上報紙吸引,伸手撿了起來。一看之下原來是“京都新報”。他笑著問朱英:“英兒也看這個嗎?”
朱英道:“這些字太多了,臣兒看不懂。這是侍讀葉姐姐看的。”
朱遵錫站起來,撫『摸』著朱英的腦袋,道:“好,帶朕見見你的葉姐姐啊。”
朱英邊走邊撒嬌:“好啊,不過父皇也要賞葉姐姐。”
這時,葉海婭還和夥伴在伴著嘴,突然聽門外內侍唱名:“皇上駕到。”大家吐了吐舌頭,連忙停止了打鬧,一起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盈盈萬福做下。
話音剛落,外面朱遵錫已經大步流星走入宮門,舉目環視,眼光落在金髮碧眼的葉海婭身上:“平身!”
院子裡的宮女太監還有女官們這才起來:“謝皇上。”
朱遵錫的眼睛就沒從葉海婭身上離開過,漫步走到葉海婭面前,抬手將報紙遞到她面前輕聲問道:“這是你的?”
葉海婭俏臉一紅,低頭輕輕回道:“回皇上,是下官地。”說著伸手將報紙接到手中。
朱遵錫微微一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拍拍朱英的肩膀:“好孩子,跟宮女們去玩吧。朕要跟你葉姐姐敘話。”朱英答應一聲,舉著玉佩蹦蹦跳跳跑開了。
今日朱遵錫心情頗好,沒想到宮裡還有人看廣陵散人的報紙,他微笑著問葉海婭:“葉卿也喜歡看這報紙?”葉海婭是正七品的大內侍讀女官,皇帝跟她說話,自然以大臣之禮相待。
葉海婭低頭垂手侍立一旁,輕輕點頭答應著。
朱遵錫道:“毋需拘謹,隨便聊聊。葉卿對這報紙文章有何評價?”
葉海婭想了想,輕聲回道:“文章是好文章,金玉良言,執地有聲。”
“好,說得好!”朱遵錫剛剛和景、楊兩位師傅商討出來,聽到葉海婭也這麼說,心中頗有遇到知音的感覺,“不知道葉卿家對這廣陵散人是何看法?”
葉海婭不知道皇上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抬眼看了看皇上,只見他微笑著看著自己,顯得十分迫切想知道她的看法。於是深呼吸一口道:“廣陵散人痛陳國士會弊端,譏鋒犀利,言之有物,可見其忠肝義膽。如果說浙江國士會盡是一幫表面道貌岸然,背地裡卻是作惡多端的偽君子,那麼廣陵散人真乃無雙國士。”
朱遵錫只覺得這話說到自己心坎裡去了,微笑著盯著葉海婭地眼睛,慢慢點頭:“好個無雙國士。這年頭就是國士太多了,真正的國士卻有幾何啊。葉卿家此言甚妙。”在皇帝的『逼』視之下,她地神情頗不自在,目光趕緊移到別處。
“唉,別擠啊,你個臭叫化子。”一位衣著光鮮的中年人走在城門洞之中,左閃右躲避開一個一個衣衫襤褸地叫化子。他口中嘟嘟囔囔,“奇怪了。哪裡冒出這麼些叫化子。”
旁邊他的同伴笑笑道:“你還不知道啊,自從五月裡端午汛,安徽大澤,浙江富春江都遭了水災,這些都是那些地方的災民。跑到京城裡要飯來了。”
中年人眉頭一皺:“這些個臭要飯的,怎麼跑了這麼遠地路來京城,難道一路之上不會把他們餓死嗎?”
同伴笑道:“你看,你就不關心朝政吧。災民逃難,哪裡的官府敢把他們餓死了,聽說安徽好幾個縣都在城外開了粥廠,每人都施捨米粥,好讓他們趕緊離開。這樣一站一站不就傳到京城來了。我聽說啊,這兩個月裡已經有兩萬多災民進了城。皇上開恩,發內帑賑濟,這不城北荒廢地校軍場。還有西城的騾馬市都建起了粥棚。”中年人走過門洞厭惡的瞥了一眼互相攙扶著走入的災民。
燈火搖弋的粥棚,此起彼伏,人影重重的帳篷之間,衣衫襤褸地災民們緊埃在一起,昏昏沉沉地進入夢鄉。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天的日子又在一種半飢不飽中渡過,明日那一口嚼裹在哪還沒有主意,現在需要趕緊睡去,儲存體力。一名總髻孩童伏在母親地懷裡。靈動的雙眼望著繁星閃爍的夜空。蒼白瘦削的臉蛋在搖弋的燈火中忽明忽暗,一顆。兩顆,暗暗數著星星。
突然帳篷之間幾條黑影竄過,隱沒在營門前地黑暗之中。在一處背光地地方,四五個黑衣之人聚集在一起,不時還有人從黑影中加入,他們東張西望彷彿在等著誰。過了一會一個穿著黑『色』斗篷地高大黑影閃入人群之中,眾人一起跪倒輕聲叫著:“師父!”
高大黑衣人含糊著哼了一聲,讓眾人起來:“人都到齊了?”下面有人答應一聲,高大黑影揮了揮手,“走!”一行人從籬笆的縫隙裡鑽出了災民營地。
他們在應天地大街小巷裡左拐右拐,還不時聽下來躲避巡夜的五城兵馬司人馬。走了一會來到一座大宅子的後門之前。其中一人上去輕輕敲了敲門,敲門聲三長兩短。過不一會,後門開了個縫,『露』出一雙精光嶄『露』的小眼睛警惕地看著外面的人:“你們找誰?”
敲門人趕緊行了個禮,說道:“空生初請問,善逝應機酬。先答云何住,總是爛柯人。”
小眼睛眼中的警惕總算放了下來,又問:“頭『插』幾注香,侍理何處佛?”
敲門人答道:“頭『插』三炷香,只拜四面佛。”說著讓過身材高大的黑影,黑影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面閃閃發光的銀牌。
小眼睛仔細看了一下,這才徹底放心,開啟門讓眾人進來,一行人走進院子,小眼睛朝門外張望兩下,然後關好門,對黑衣人單手做了個禮:“師父多有得罪,這邊請。”然後在前面帶路,一行人連忙跟上。
這座宅子佔地廣大,他們在迴廊之中繞了幾個圈,來到一處不起眼地小院門前,小眼睛拍拍手,院門吱丫一聲開啟,裡面出來兩人。小眼睛道:“三元香主到了。”兩人點點頭對他們行了個禮道:“香主請讓隨從留下,只許你帶兩人進去。”高大黑衣人點點頭,招呼兩人跟了進去,剩下的人跟著小眼睛,去了別的院子等候。
高大黑衣人進了院子,只見正面大廳裡燈火輝煌,前面一人帶路走入大廳,只見這裡放著一般家居陳設,沒有什麼特別,帶路的人轉到一張太師椅後面。突然就聽“隆隆”的聲音從旁邊的地上傳來,也不知道他動了什麼機關,在八仙桌下竟然開了一個洞,可容一人進去。帶路之人做了個手勢:“香主請。一短一長兩聲敲門。”
高大黑衣人道了聲多謝,低頭走入了洞口,兩名隨從也跟隨著他魚貫而入,只見一條窄窄的黑暗通道,只容一人透過,黑衣人拾級而下,然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這裡總算寬了一些,可容兩人通行,然後走了十幾步,就要轉一個彎,如是者轉了三個彎,來到一扇鐵門之前,黑衣人敲了兩下門,只聽門後傳來一個聲音:“什麼人?”
黑衣人連忙答道:“頭『插』三炷香,只拜四面佛。”然後只見鐵門之上開了個視窗,『露』出一雙眼睛,朝外看了一下,黑衣人拿出銀牌給他看看。就聽門上傳來一陣“吱吱丫丫”地聲音,鐵門緩緩升起。黑衣人走進門中,只見門內站著兩名白『色』衣袍,頭臉之上同樣蒙著白布之人,他們腰上都『插』著兩把三眼手銃。
其中一人對黑衣人道:“香主,請留下身上兵器。”黑衣人顯然知道規矩,抬起雙手,白袍蒙面人道了一聲得罪,伸手在黑衣人身上搜了一下,另外一人又搜了搜黑衣人兩個隨從,兩個隨從各自遞上一把短刀。白袍蒙面人做個手勢:“香主,得罪了,請進吧。”黑衣人點點頭,三人繼續前進,拐過一個彎,只聽身後鐵門重新垂下。
如是者又過了一道門,來到第三道門前,黑衣人對上暗號,校驗了銀牌,第三道門終於吱丫丫地上升。隨著鐵門漸漸上升,只見一道光亮從門內『射』出來,隨著門越升越高,甬道之中也越來越明亮。等鐵門完全升起,黑衣人只覺得豁然開朗,大門之中,赫然出現一座碩大空曠地大廳,燈火通明,裡面盡是白袍蒙面人或者黑袍蒙面人。
黑衣人走到裡面,抬頭一望,只見大廳之中立著十二條高大石柱,每根石柱之上都有兩盞大油燈,二十四盞大燈將這座大廳照得燈火輝煌。十二條石柱又將大廳隔為十三個間隔,每個間隔之中有一張交椅,有的交椅上坐了人,有地上面還是空著。
在正中是三層的臺階,伸展向大廳深處,黑衣人舉目一望,看到正中放著一張更大的交椅,上面沒有人落座,交椅兩旁各立著兩名白袍蒙面人,蒙面人跟前兩個燭火臺子上面立著兩根手臂粗的油臘,正噼噼啪啪發著耀眼的光芒。
黑衣人定了定神,將頭上的黑『色』斗笠向後一仰,『露』出了一個道士高髻,燈光之下,黑衣人面目清癯,環顧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