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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斷大案 第264章吾心安處

作者:吉誠

暮色如浸了水的墨,緩緩浸染著整座蕭府府邸。

  簷角懸著的銅鈴被晚風拂動,發出細碎清響,一聲又一聲,像是從歲月深處傳來的、壓在心底無從訴說的嘆息。

  蕭縱踏進內院月門時,腳步比平日沉重許多。

  尚未見人,鼻尖已先漫入一縷清苦微甘的茶香——是上好的明前龍井,用山泉水烹煮,氣息乾淨得彷彿能滌盡塵埃。

  他抬眼望去。

  蘇喬正立在廊下的紅泥小爐前,一襲家常的淺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素淨得像雨後的新竹。

  她微微傾身,素白的指尖捏著青瓷茶荷,正將其中碧色蜷曲的茶葉徐徐傾入沸滾的紫砂壺中。

  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她清麗的側臉輪廓,唯有鬢邊那支銀嵌珍珠的步搖垂下細細流蘇,隨著她輕柔的動作微微晃動,折射出一點溫潤的亮光——是這滿院沉沉暮色與鬱結氛圍裡,唯一一抹柔軟而鮮活的顏色。

  蕭縱的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落地無聲,可蘇喬還是察覺了。

  或許是夫妻間的心有靈犀,她倏然回頭,眼中帶著慣常的關切,脣瓣微啟,那句「案子可破了」尚未問出口——

  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

  整個人天旋地轉般被帶進一個帶著夜露微涼的懷抱。

  蕭縱從身後緊緊環住她,雙臂如鐵箍般收攏,下巴重重抵在她單薄的頸窩裡,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蘇喬渾身一僵,隨即敏銳地感覺到——抱著她的人,在發抖。

  那不是因為秋夜寒涼的顫抖,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難以抑制的顫慄。

  像深潭最底層千年不化的寒冰突然崩裂,森冷的寒氣順著兩人緊密相貼的肌膚,一絲絲、一縷縷地往她心裡鑽,帶來一陣陌生的心悸。

  「案子破了。」他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糲的砂石磨過,尾音帶著無法掩飾的輕顫。

  埋在她頸間的呼吸,也是涼的。

  蘇喬的心狠狠一揪。

  她默然放下手中的茶荷,沒有急著追問,只是一下一下,極輕、極緩地拍撫著他緊繃的手背。動作輕柔,帶著無聲的撫慰。

  爐上的泉水還在「咕嘟咕嘟」地沸滾著,清雅的茶香與蕭縱身上那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卻莫名纏得人心口發緊,幾乎透不過氣。

  「那你怎麼了?」她微微側過頭,臉頰蹭到他冰涼的面頰,指尖抬起,觸到的皮膚一片浸人的寒意,「身上這麼涼……還在發抖。」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蕭縱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他把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呼吸沉重而壓抑。

  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方纔御書房的畫面——金碧輝煌卻冰冷壓抑的殿堂,那個端坐於龍椅之上、身著明黃的身影,用那樣複雜難辨、混合著愧疚、痛惜與某種深沉期待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縱兒,朕是你的生父。」

  還有蕭遠山……那個他喊了十五年父親的男人,眼中只有徹骨的恨意與冰冷,看他如同看一件錯誤的物品,一個不該存在的證據。

  「蕭遠山……」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她頸間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碾磨而出,帶著血絲般的沙啞,「不是我爹。」

  蘇喬拍撫他後背的手微微一頓。

  「我是皇帝的兒子。」他繼續說著,氣息噴在她敏感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是他和宸妃……沈望舒的孩子。」

  蘇喬心中微微一慌。

  這個祕密,她早已知曉——在更早之前,陛下曾親口對她透露過些許。

  可她萬萬沒想到,真相會以如此猝不及防、近乎殘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攤開在蕭縱面前。

  沒有半分緩衝,沒有一絲溫情,只有冰冷的算計與背叛。

  「當年宸妃生下我……就死了。」蕭縱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鼻音,那是強忍淚意的哽咽,「陛下怕我在宮裡活不長,把我送到了蕭家,以為那是庇護……」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裡滿是痛楚:「可蕭遠山恨他。恨他奪走了宸妃……所以,他把真正的我,送去了慈幼局。是……是小姨,宸妃的妹妹沈清曉,又偷偷把我換了回來。蕭遠山他到今天……都以為,我只是當年他從慈幼局領養的那個孤兒。」

  蘇喬的身子徹底僵住,隨即,一股巨大的心疼洶湧而上,淹沒了最初的慌亂。

  她用力轉過身,不顧他依舊緊箍的懷抱,面對面地用力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他微涼的胸膛。

  隔著衣料,她能聽到他失去節奏的、沉重的心跳。

  她想起他平日裡的模樣——北鎮撫司說一不二的指揮使,殺伐果斷,面對再詭譎血腥的兇案也冷靜自持,彷彿沒有什麼能撼動他分毫。

  她也想起他偶爾望著自己時,那雙總是冷冽的眸子裡,會不經意洩露出的一抹極深的柔軟與依賴。

  原來,這個看似無堅不摧、頂天立地的男人心底,一直藏著這樣一段晦暗的過往——被親生父親出於保護而遺棄,被養父因仇恨而調換、漠視,被知情人聯手隱瞞,身份成謎,歸屬不明。

  他所擁有的家,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謊言與算計之上的幻影。

  「他們都騙我……」蕭縱的手死死攥著蘇喬腰側柔滑的衣料,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聲音裡充滿了迷茫與受傷後的尖銳,「皇帝說,朝堂這麼多大臣,達官顯貴,他對我永遠都是縱容的,偏袒的……我以前怎麼就沒多想呢?怎麼就信了呢?」

  他的聲音低下去,變成一種痛苦的自語:「原來不是因為我能力強,不是因為我辦案得力,不是因為我值得信任……只是因為,我是他的兒子。這所有的特殊,所有的寬容,都只是因為……這層血脈。」

  他像個在漆黑迷宮中驟然失去所有方向的孩子,緊緊抱著懷中唯一的溫暖,將積壓在心底、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祕密,不管不顧地傾瀉而出。

  那些被精心掩蓋的歲月,那些被悄然替換的身份,那些他曾引以為傲、以為是自身掙來的聖眷,此刻全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冰刃,將他從內到外,剖解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蘇喬沒有再說話。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是更緊地回抱住他,一隻手繼續緩慢而堅定地拍撫著他的背脊,另一隻手輕輕插入他腦後的發間,帶著安撫的意味緩緩梳理。

  她能做的,僅僅是提供一個絕對安全、可以肆意宣洩脆弱的懷抱,一個不會坍塌的依靠。

  爐上的紫砂壺發出「噗噗」的聲響,茶水已沸過頭了。

  蘇喬微微掙開一點,伸長手臂,摸索著關掉了爐火。

  然後她轉回身,仰起臉,在昏黃的廊燈光暈與漸濃的暮色裡,踮起腳尖,輕輕地、珍而重之地吻了吻蕭縱緊閉的眼角。

  那裡有一片溼涼的痕跡,是他從未示於人前、甚至可能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脆弱。

  「都過去了。」她的聲音很輕,似耳語,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字字清晰,「蕭遠山也好,皇帝也罷,他們給你的,只有算計和隱瞞。他們……都不配做你的家人。」

  她抬手,微涼的指尖捧住他蒼白的臉,拇指輕柔而固執地拭去他眼角殘餘的溼痕。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子,筆直地看進他翻湧著痛楚與迷茫的眼底:

  「阿縱,你聽著。從現在起,你不需要再為他們耗費心神,不需要再為那些謊言痛苦。你只需要在乎我。」

  「我是你的妻子,是你明媒正娶、生死相託的伴侶。我是你的家人,是無論你是誰、從哪裡來,都會站在你身邊、永不背棄你的人。這座指揮使府,有我在,就是你的家。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