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斷大案 第290章她的復仇
蕭縱眼神銳利如刀,環視這間堆滿紙紮、瀰漫著血腥與詭祕的鋪子,寒聲下令:「趙順,林升!帶人把這屋子給我裡裡外外搜個底朝天!任何角落都不得放過!」
「是!」兩人領命,立刻帶領一隊錦衣衛分散開來,開始嚴密搜查。
蘇喬也加入了搜索。
她首先走進應該是臥室的房間。
房間出乎意料地整潔,甚至可說過分整潔——牀鋪平整無一絲褶皺,桌椅纖塵不染,雜物極少,僅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擺放得井井有條,透著一股刻板到近乎壓抑的秩序感。
蕭縱跟了進來,低聲問:「看出什麼了?」
「這房間的主人是女性,有極強的控制慾和……或許還有潔癖。過度整潔有時意味著內心的某種偏執或焦慮。」蘇喬撫過光滑的桌面,「住在這裡的人,目前不好評判,你看這條鐵鏈,就在牀腳,她似乎長期遭受虐待,那麼維持這樣一個整潔到極致的環境,可能是她僅存的、對自身處境的一種微弱反抗或心理寄託。這裡,很可能就是她的房間,也是她策劃一切的地方,也是兇手住的地方。」
其實蘇喬很不理解,這樣的居住環境,牀頭有鎖鏈,到底是什麼樣的畸形生活呢。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趙順壓抑著興奮的聲音:「頭兒!找到了!這孫子真會藏,躲在後院一口剛糊好、還沒上色的紙棺材裡!差點漏過去!」
蕭縱與蘇喬立刻看向外面。
只見趙順和兩名錦衣衛押著一個女子走到院子裡。
那女子身形單薄,面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怯弱,只是眼神深處有一種異樣的平靜,或者說麻木。
她被推搡著進來,腳下踉蹌,險些摔倒,隨即默默跪下。
蕭縱居高臨下,目光如炬:「方衝,是你殺的?」
女子抬起頭,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解脫般的空洞。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是。我殺的。」
「原因?」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一件件解開了自己外衣的系帶,然後將袖子用力擼了上去。
燭火的光暈下,露出的手臂肌膚,讓見慣了傷痛的蘇喬也不禁蹙眉——那上面布滿了層層疊疊、新舊交錯的淤青和傷痕!棍棒擊打的條狀淤血、掐捏留下的紫黑色指印、甚至還有燙過的舊疤……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有些舊傷顏色已深如墨染,有些新傷還紅腫著。這僅僅是手臂,可想而知衣物遮掩下的身體會是何等慘狀。
「原因?」女子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淚卻無聲地滑落,「這就是原因。他幾乎天天打我。鋪子生意不好,打,喝醉了酒,打,飯菜鹹了淡了,打,心情不好,打……不需要理由。」
蘇喬沉聲問:「你沒想過反抗?或者逃走?」
「反抗?逃走?」女子說眼神飄向遠處,聲音幽幽的,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怎麼反抗?怎麼逃走?在殺了他之前,我的手腳時常被捆著,像牲口一樣鎖在屋裡。而且……我根本不是方衝明媒正娶的娘子。」
她頓了頓,陷入回憶,神情木然:「我叫劉美娟,河西村人。家裡開殺豬場,我從小幫著剁肉砍骨,手上有點力氣。閒時繡點花樣去鎮上賣,貼補家用。我有個最好的姐妹,叫劉芳草……我們曾經那麼好。」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卻讓人感到徹骨的悲涼:「三年前,芳草突然離開了村子,家裡人說她去外地做工了,沒太在意,女孩兒嘛……直到一年前,芳草家裡忽然收到她從京城寄回的五兩銀子和一封信。信裡說,她在京城一家大繡房做活,月錢豐厚,讓我也去,互相有個照應。」
劉美娟嘴角勾起一絲嘲諷:「我沒多想,滿心歡喜地來了京城。可哪裡有什麼繡房?只有這一屋子嚇死人的紙人!我才知道,芳草當年是被人販子拐賣到方家的!她給方衝做了兩年妻,一直沒生養,方衝對她非打即罵。芳草受不了了,又逃不掉,就把我騙來,說……說我年輕,只要給方衝生了兒子,或許就能贖她出去,或者我們倆都能好過些……」
她閉了閉眼:「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進了這個門,就是入了地獄。凌辱,毆打……成了家常便飯。後來我懷上了,也終於找到機會逃了出去……可還沒出城,就被芳草發現了。她哭著求我回去,說她也是沒辦法,說方衝答應只要我生下兒子就放我們走……我怎麼可能相信呢,是她把我打暈,帶回去了。」
「回去之後,自然又是一頓毒打。孩子……也沒保住。」劉美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又歸於平靜,「方衝大概因為這事有點內疚,沒再捆著我。我趁機出去,買到了蒙汗藥。」
「我把藥下在米粥裡,方衝和芳草都喝了。等他們昏睡過去,我又把更大劑量的藥湯灌進方衝嘴裡。」她抬眼看向蘇喬,彷彿在尋求認同,「因為我要……」
「因為你要確保,在你剜出他心臟的時候,他不會中途醒過來。」蘇喬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瞭然。
劉美娟點了點頭,眼神空洞:「是啊……我挖出了他的心。然後,我把芳草也殺了,肢解了。他們不是總是一條心嗎?方衝的心不是總偏向她、聽她的話來折磨我嗎?我把他們的屍體縫在一起,換上最紅的喜服——生前做不了堂堂正正的夫妻,死後就永遠鎖在一起吧。」
「我用家裡的材料,連夜紮了一座結實的紙橋,把他們封在裡面。趁著天沒亮,用板車拖著出了城,扔進了野河灘。我知道那裡常有人釣魚,遲早會被發現。」她扯了扯嘴角,「我在肢解芳草的時候,被方衝那個老孃撞見了。她嚇壞了,尖叫著跑了出去……看樣子,是嚇瘋了。呵,能養出這麼個禽獸兒子,瘋了也好,算是她的報應。」
蕭縱沉聲問:「劉芳草的頭部和軀幹,在哪裡?」
劉美娟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天真的笑容:「這個季節,田裡不是需要稻草人趕鳥嗎?活著沒做過什麼好事,死了……就當是給莊稼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吧。」
至此,案件真相大白。
一個被拐賣、被凌虐、被至親背叛的女子,在絕望的深淵裡,以最極端、最慘烈、也最詭異的方式,完成了她的復仇與儀式。
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她的痛苦真實而沉重。
然而,以暴制暴,觸犯律法,奪取人命,終究越過了底線。
蕭縱沉默了許久,夜風穿過紙紮店,帶起紙片譁啦作響,如同無數聲嘆息。
最終,他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只餘下疲憊與沉重:「帶下去吧。」
錦衣衛上前,將不再反抗、神情漠然的劉美娟押走。
店鋪內,只剩下滿室沉默的紙人,那個依舊癡傻瘋笑的老婦人,以及地板上那片暗沉的血跡,無聲訴說著剛剛揭開又即將被律法覆蓋的人間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