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斷大案 第294章去哪?
翌日清晨,天色剛透出魚肚白,蕭縱與蘇喬便一同抵達北鎮撫司。
剛在衙門口下馬,正撞見林升帶著一支小隊風塵僕僕地回來,雙方在晨霧微茫中碰了頭。
「大人。」林升抱拳行禮。
「可有進展?」蕭縱開門見山。
林升點頭,快速稟報:「昨日留夜的兄弟連夜排查,今早剛傳回消息。那片出事的稻田地,地契所屬是城西一戶姓邱的人家。邱家田地不少,去年秋後,將包括那片地在內的數十畝良田,一併承包給了一個姓程的外鄉人耕種,籤了三年契書。屬下已初步整理了邱家與那承包人的情況。」說著,他將手中一份簡略的卷宗遞上。
蕭縱接過,並未立刻翻看,只問:「那姓程的承包人,查清了?」
「查了。此人名叫程天,並非本地戶,原是北邊逃荒過來的,一直在京郊各處租田種地為生,自己並無田地。據打聽,他去年與邱家籤契後,便獨自一人住在距那稻田地約五裡外的桃林村,租了村裡一處舊屋落腳。」林升回答得條理清晰。
「人,還沒驚動吧?」蕭縱確認。
「只是外圍打聽,尚未直接接觸。」林升道。
「好。」蕭縱將卷宗合上,遞還給林升,果斷下令,「點齊人手,即刻前往桃林村。」
馬蹄踏碎清晨的寧靜,一行人疾馳出城,不多時便抵達了掩映在一片桃林,雖已過季,枝頭蕭索的村落。
錦衣衛的突然到來,打破了小村的寧靜,不少村民聞聲躲在門窗後窺視,卻無人敢上前。
林升早已摸清位置,徑直帶人來到村尾一處略顯孤零的院落前。
籬笆低矮,院內景象一覽無餘。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膚色黝黑的漢子正坐在院中一個小馬紮上,低頭專注地編織著竹筐,腳邊散落著劈好的竹篾。
聽到雜沓的腳步聲和甲冑輕響,他抬起頭,臉上是莊稼人常見的憨厚與些許茫然,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問:「幾位……官爺?來俺家,有啥事啊?」
蘇喬此時也已下了馬車,站在蕭縱身側,目光迅速掃過程天的院落,又對比了一下左右鄰舍。
她敏銳地察覺到異常——左右鄰居的院子地面雖不算平整,但多是經年踩踏後的自然狀態,唯有程天家的院子,地面上彷彿均勻地鋪了一層新土,顏色與周圍的土地略有差異,且過於平整了,像是刻意掩蓋過什麼。
更引人注意的是,院門口那棵葉子落盡的老槐樹枝丫上,正停著兩三隻漆黑的烏鴉,不時發出粗嘎的叫聲,在寂靜的村落裡顯得格外刺耳。
而院牆根下,隱約可見幾隊螞蟻正循著某種氣味,忙碌地爬進爬出。
蘇喬目光微凝,與蕭縱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蕭縱會意,不動聲色,只示意林升等人散開,隱約形成合圍之勢。
蘇喬則緩步上前,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彷彿只是尋常問話:「你叫程天?」
程天連忙點頭,拘謹地應道:「是,是俺。」
「手藝人?竹編做得不錯。」蘇喬瞥了一眼他腳邊半成品的竹筐。
程天尷尬地笑了笑,踢了踢腳邊的竹篾:「官爺說笑了,胡亂編著,自家用用,不算手藝。」
蘇喬的視線落回院子地面,語氣依舊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院子裡的土……是新鋪的吧?看著挺平整。」
程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了一下,喉結滾動,沒有立刻答話。
蘇喬不再看他,而是用腳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腳前那塊顏色略深的新土。
表層的浮土被撥開,下面露出了顏色更深、質地也更溼潤的泥土,甚至能看到幾隻黑色的小螞蟻慌慌張張地從鬆動的土粒中爬出,四散開去。
「新土蓋舊痕,總是蓋不嚴實的。」蘇喬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她抬手指了指槐樹上的烏鴉,又示意地上的螞蟻,「烏鴉嗜腐,螞蟻逐腥。程天,你說,有些東西……怎麼遮得住呢?」
程天的臉色徹底變了,血色盡褪,嘴脣哆嗦起來。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官爺……官爺明鑑!俺……俺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俺沒想能瞞過去,真的沒想……」
蕭縱上前一步,居高臨下,聲音冷冽如刀:「說!到底怎麼回事?」
程天伏在地上,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俺……俺就是個本本分分種地的……去年,跟城西的邱老虎,就是邱東家,籤了文書,承包他家那五十畝好地,種三年稻子。文書上白紙黑字寫明瞭,三年裡頭,租子不變,就算……就算官府加了賦稅,租子也不漲,俺們倆都按了手印的……」
他喘了口氣,眼中滿是悲憤:「可今年秋裡,糧價是漲了點,但官府的賦稅也跟著加了!俺那稻子還沒全熟,沒來得及收呢!邱老虎他……他就不認帳了!拿著文書找到俺,非要漲租子,還說要麼加錢,要麼地就不給俺種了,要收回!俺跟他理論,拿出文書,他……他竟當著俺的面,拿著鐮刀就衝進俺那快熟的稻子地裡,發瘋一樣地亂砍!那是俺一年的心血,全家活命的指望啊!」
程天的聲音哽咽起來,帶著哭腔:「俺上去攔他,撕扯起來……不知怎的,那鐮刀就……就劃到他脖子上了……血……噴了好多血……他瞪著眼,就倒下去了……」
「俺當時嚇傻了……四下看看,幸好那時辰地裡沒人。俺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恨……他毀俺莊稼,斷俺生路!俺一咬牙,把他砍倒的那些稻穗,能撿的都撿了回來……看著他那屍首,俺這心裡頭的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蘇喬聽到這裡,已猜到了七八分,沉聲道:「所以,你就剝了他的皮,把那些砍下來的稻穀,塞了進去?」
程天渾身一震,閉著眼點了點頭,滿臉是淚:「是……是俺幹的……俺也不知道當時咋就鬼迷了心竅……只覺得……不能讓他就這麼便宜了……他稀罕這地裡的出息,就讓他跟這稻穀……永遠在一塊兒吧……」
「他的屍骨呢?」蕭縱問。
「埋……埋到西邊亂葬崗了……俺一個人,拖不動全屍,就……」程天說不下去了,只是磕頭。
案情至此,已然清晰。
一場因租約糾紛、利益衝突而激化的血案,一個老實莊稼漢在絕望與憤怒驅使下的瘋狂報復,手段雖殘忍詭異,動機卻簡單直白得令人嘆息。
蕭縱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抬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林升會意,立刻帶人上前,將癱軟在地、不再反抗的程天架了起來,上了枷鎖。
「帶回北鎮撫司,詳細錄供,籤字畫押。」蕭縱對林升吩咐道。
「是,大人。」林升拱手領命,押著程天,帶著大部分錦衣衛先行離開,馬蹄聲再次響起,打破了桃林村的寂靜,又漸漸遠去。
轉眼間,喧囂退去,村尾這處孤零零的院落前,只剩下蕭縱、蘇喬,以及幾名貼身護衛。
蘇喬望著錦衣衛離去的方向,又看看恢復冷清的院落和枝頭依舊聒噪的烏鴉,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向蕭縱,有些不解:「案子了了,我們不隨林升他們一起回北鎮撫司結案麼?」
蕭縱臉上的冷峻神色不知何時已悄然褪去,他側頭看向蘇喬,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竟透出一絲難得的溫和與……神祕?
「不急回去。」他牽起蘇喬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安穩的力量,「帶你去個地方。」
「嗯?」蘇喬眨了眨眼,好奇地看著他,「去哪?」
蕭縱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脣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卻不容錯辨的笑意,握緊了她的手:「去了就知道。上車。」
馬車並未沿著來路返回京城,而是轉向了另一條更為僻靜、通往山野方向的小道。
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喬坐在車內,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看著窗外逐漸染上深秋濃鬱色彩的樹林,心中的疑惑與對案件殘留的沉重感,漸漸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獨屬於兩人的靜謐行程所帶來的隱約期待所取代。
他……要帶她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