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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斷大案 第332章不太體面

作者:吉誠

次日晌午,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鋪灑在北鎮撫司的青石院中。

  周懷瑾換下了昨日的銀甲,著一身質地上乘的月白錦緞長袍,玉冠束髮,更顯儒雅清俊,只是那通身的武將英氣,仍隱隱透出。

  他踏入北鎮撫司衙門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院內,一株老槐樹下,蕭縱正與蘇喬並肩坐在石凳上。

  蕭縱手裡拿著一顆黃澄澄的橘子,慢條斯理地剝開,取下一瓣,卻沒有自己喫,而是自然而然、旁若無人地遞到蘇喬脣邊。

  蘇喬也沒客氣,微微傾身,啟脣含住,腮幫子微微鼓起,細細咀嚼,眉眼間漾著輕鬆的笑意。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外人難以插足的親暱與默契。

  這幅景象,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周懷瑾眼中。

  他腳步停在廊下陰影處,握在身側的拳頭倏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

  心底像是被細密的針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綿密的酸澀與刺痛瞬間蔓延開來。

  然而,他面上卻絲毫未露,只是那雙總是含著朗然笑意的眸子,幾不可察地深了深,彷彿平靜湖面下驟然掠過的暗流。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緩步走上前,聲音依舊清朗:「蕭指揮使,蕭夫人。」

  蕭縱聞聲抬頭,見是他,眼底的溫度驟然冷卻,面上卻沒什麼變化,只將手裡剩餘的橘瓣放入蘇喬手中,這才站起身,語氣平淡:「不知周將軍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蘇喬也站了起來,對著周懷瑾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垂眸站在蕭縱身側,姿態嫻靜。

  周懷瑾的視線在她身上極快地掠過,隨即落在蕭縱臉上,正色道:「是這樣的。周某此番奉陸大將軍之命暫駐京城,協理兵部,督辦軍械覈查及庫房整頓事宜。因先前秋風一案,牽涉到邊關佈防圖洩露,事關重大。為徹查源頭、堵塞漏洞,周某想調閱此案相關卷宗,特別是涉及軍械圖紙流轉部分的詳細記錄,以便與兵部存檔比對,釐清脈絡。」

  蕭縱聽罷,略一沉吟,點了點頭:「此乃公務,北鎮撫司自當配合。」他轉頭看向一直候在不遠處的林升,「林升,帶周將軍去前廳,調取秋風案全部卷宗,供周將軍查閱。注意章程。」

  「是,大人。」林升拱手應下,隨即轉向周懷瑾,側身引路,語氣恭敬卻不失距離,「周將軍,請隨我來。」

  周懷瑾對蕭縱拱了拱手:「有勞蕭指揮使。」目光最後又似無意般掃過蘇喬,這才轉身,隨著林升朝卷宗室的方向走去。

  那月白色的袍角拂過地面,背影挺直,卻無端透出幾分孤清。

  另一邊,蘇喬見他們似有正事要談,便低聲對蕭縱道:「我先回我值房了。不是說好中午一起出去用飯?我等你。」

  蕭縱神色稍緩,點了點頭:「去吧。」

  蘇喬轉身離開,步履輕盈。蕭縱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迴廊拐角,才重新變得幽深起來。

  待周懷瑾走遠,一直抱著膀子靠在廊柱旁、將方纔一幕盡收眼底的趙順才「嘖」了一聲,湊到蕭縱身邊,壓低聲音道:「頭,您看見了嗎?剛才周將軍那眼神……嘖,都快黏在蘇姑娘身上了。這才剛走,就又找由頭來了。」

  蕭縱眼眸微眯,望向周懷瑾消失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聲音低沉:「看見了。何止是看見。」

  那目光裡的熱度與專注,幾乎要灼穿他的側影,直抵他身後的人。

  趙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表情是少有的嚴肅認真,帶著點鄙夷:「這周將軍……心裡怕是有點東西沒擺正啊。按理說,知道人家姑娘早就名花有主,夫妻恩愛,是個知禮的,就該主動避嫌纔是。他可倒好,眼巴巴地、變著法兒地往上湊。知道的是他……呃,不太講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玩什麼強取豪奪、死纏爛打的戲碼呢,忒不體面。」

  蕭縱收回目光,瞥了趙順一眼,難得肯定了他的說法,雖然語氣聽著不怎麼客氣:「你平日裡腦子轉得不算快,這話……倒是難得在理。」

  趙順得了頭兒的「誇獎」,嘿嘿笑了兩聲,摸摸後腦勺。

  蘇喬回到自己的值房,室內安靜。她用小泥爐燒了熱水,沏上一壺清火的菊花茶,澄黃的花瓣在白玉瓷杯裡緩緩舒展,清香嫋嫋。

  她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聽見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響——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

  雨絲初時細密,很快便連成了線,敲打在屋簷瓦片上。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邊支起窗扇,倚著窗欞,靜靜看著庭院中被雨幕籠罩的景緻。青石板路很快被雨水打溼,泛起潤澤的光,院角那幾叢翠竹被洗得更加青碧,雨滴順著竹葉尖端匯聚,再倏然墜落。

  正看得出神,視線裡忽然闖入一把青竹骨傘,傘面微微傾斜,擋住了飄向窗內的雨絲。

  持傘的人,正是蕭縱。

  他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把素色的油紙傘。

  蘇喬脣角彎起,探出半邊身子,也不顧有雨絲飄到臉上,笑盈盈地看著他:「大人怎麼來了?」

  蕭縱走到廊下,收起竹傘,將那把油紙傘輕輕靠在她的窗下,免得被雨打溼。他抬頭看她被水汽氤氳得愈發清麗的眉眼,反問:「笑什麼?」

  「大人真好看呀,」蘇喬歪著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嬌憨,「雨裡撐著傘走來,像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蕭縱被她直白的誇讚弄得心頭微癢,又有些受用,面上卻不顯,只道:「油嘴滑舌。」他頓了頓,說起正事,「中午出去用飯,恐怕要稍晚些。臨時有些公務需處理,耽擱一會兒。」

  「無妨,我等你便是。」蘇喬應得爽快:「以往這樣的事情你都是派人傳話,怎麼現在自己親自來傳話了。」

  蕭縱「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臉上,忽然道:「以往確是派人傳話。今日……是某人自己招惹了爛桃花,我總得親自過來看一眼,才能安心。」

  蘇喬自然聽出他話裡的意有所指,眨了眨眼,故意問道:「阿縱,你告訴我,我的心,如今在哪裡?」

  蕭縱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自然是在我這裡。」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

  「那便是了,」蘇喬笑意更深,眸中星光點點,「你既知道我的心在你身上,穩穩噹噹的,還有什麼可不放心的?」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它認得回家的路,也只認得你這一處歸處。」

  蕭縱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滾燙,那點因周懷瑾而起的煩悶與戒備,瞬間被熨帖了大半。

  他看著她,眼底泛起溫柔,卻又帶著點罕見的、近乎委屈的控訴:「我並非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那些不長眼的,總想往你這跑。」

  蘇喬笑出聲來。她乾脆將身子更探出一些,雙手環過他的脖頸,也不管是否有路過的錦衣衛瞧見,飛快地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如羽毛拂過,帶著菊花的清甜氣息。

  「好啦,知道啦,我的蕭大人。」她退回窗內,臉上飛起薄紅,轉移了話題,「那中午我們去哪兒喫?你定。」

  蕭縱被她親得心頭那點殘餘的酸意也煙消雲散,指尖無意識碰了碰被她親過的地方,語氣軟了下來:「去你喜歡的清風樓,可好?他們家新出了幾道江南小菜,你應當喜歡。」

  蘇喬眼睛一亮:「好呀!不過……」她看了看天色和雨勢,想了想,「這個時辰過去,正好是飯口,清風樓生意向來好,怕是得等位子。不如這樣,我先過去,把雅間定下,點好菜。等你忙完了,直接過來,咱們就能開動了,省得你餓著肚子等。」

  蕭縱覺得這主意不錯,點頭:「也好。我安排兩個人送你過去。」

  「不用那麼麻煩,」蘇喬連忙擺手,指了指衙門外的方向,「清風樓就在咱們前街,走過兩條巷子便到,統共沒幾步路。雨也不算大,我撐著你給的這把傘走過去就好。就別折騰兄弟們冒雨跑一趟了,他們也該用飯了。」

  蕭縱看了看那確實不算滂沱的雨勢,又見她堅持,便不再勉強:「也行。路上小心些,看著點腳下,青石板滑。」

  「知道啦,我們家大人真囉嗦。」蘇喬嬌嗔一句,朝他揮揮手,「那我先去了,你忙完早點過來。」

  「嗯。」蕭縱目送著她從房裡出來,拿起窗下的油紙傘撐開,嫋嫋婷婷地走入雨幕中,身影漸行漸遠。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衙門拐角,才轉身,臉上溫柔盡斂,恢復了平日的冷肅,朝著議事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