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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斷大案 第59章大人,下雨了,仔細著涼

作者:吉誠

酒酣耳熱,宴席終散。

  醉仙樓外的長街上燈火闌珊,喧囂漸息。

  錦衣衛的弟兄們三三兩兩拱手道別,各自歸家,臉上猶帶著未盡的笑意與鬆弛。

  這一日的驚濤駭浪與緊繃神經,似乎都在這場酣暢淋漓的私宴中得到了暫時的宣洩與撫慰。

  蘇喬隨著蕭縱回到府邸。

  夜深人靜,府內只餘廊下幾盞風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

  她簡單洗漱後,躺在那張陌生的、卻已屬於她的牀榻上,白日的種種如走馬燈般在腦中回放,最終在疲憊中沉沉睡去。

  而與西跨院的靜謐不同,蕭縱的書房裡依舊亮著燈。

  嚴管家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碗溫熱的醒酒湯進來,放在書案邊,低聲道:「大人,夜深了,用些醒酒湯吧,明日還要早起。」

  蕭縱靠在寬大的椅背中,一手支額,聞言只是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知道了,下去吧。」

  嚴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蕭縱閉著眼,眉宇間卻並未完全舒展。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一陣急促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略顯慌亂的叩門聲。

  「大人!大人!不好了!」

  蕭縱倏然睜開眼,眸中睡意與倦色瞬間褪盡,恢復了慣有的銳利清明。他沉聲道:「進來。」

  一名身著夜行服的錦衣衛推門而入,氣息微喘,臉上帶著焦急:「大人,城東劉府……走水了!火勢極大!」

  「劉府?」蕭縱霍然起身,眼中厲色一閃,「哪個劉府?劉誠鋼府上?」

  「正是!火起得突然且迅猛,屬下趕來時,已映紅半邊天了!」

  蕭縱臉色一沉,不再多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迅速披上,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大步向外走去,語速快而清晰:「備馬!我即刻過去!嚴管家!」

  一直候在門外的嚴管家連忙應聲:「老奴在!」

  「去叫醒西跨院的蘇姑娘,讓她隨後也到劉府一趟!」蕭縱頭也不回地吩咐,人已如一陣風般卷出了書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是!」嚴管家不敢耽擱,立刻朝西跨院小跑而去。

  蕭縱縱馬疾馳,深夜的街道空曠,馬蹄聲急促如擂鼓。

  還未靠近城東,遠遠地便能看見那片沖天的火光,將黑夜撕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濃煙滾滾升騰,即使隔了數條街巷,也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焦糊氣味。

  更令人心頭髮緊的是,那火光之中,隱約夾雜著絕望的呼救與悽厲的慘叫,在寂靜的夜裡聽來格外刺耳。

  劉府門前已是一片混亂。

  先期趕到的錦衣衛和附近衙門的差役、水龍隊的兵丁正在竭力救火,但火勢實在太大,烈焰如同脫韁的怒獸,貪婪地吞噬著樑柱、門窗、一切可燃之物,潑上去的水瞬間化作蒸騰的白汽,杯水車薪。

  熾熱的氣浪逼得人無法靠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座昔日也算氣派的府邸在火海中發出噼啪的哀鳴,逐漸崩塌成框架。

  蕭縱勒住馬,躍身而下,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盯著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眸色深沉如墨,彷彿那跳躍的火舌也映入了他的眼底,點燃了某些深埋的記憶。

  趙順和林升也已趕到,正指揮著眾人儘量控制火勢蔓延,防止殃及鄰舍。

  見蕭縱到來,兩人立刻上前。

  「頭兒,火起得太邪性,裡面……怕是難有活口了。」趙順抹了把被煙火燻黑的臉,低聲道。

  林升也面色凝重:「看樣子是從內部多處同時起火,絕非意外。」

  這時,蘇喬也匆匆趕到,她只來得及簡單披了件外衣,髮絲還有些凌亂。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就要往火場方向擠。

  「蘇姑娘,別過去!」林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火勢已無法控制,靠近太危險!」

  蘇喬急切地問:「怎麼會突然起火?這劉府……是什麼地方?」

  林升壓低聲音:「戶部侍郎劉誠鋼的府邸,他專司江南糧儲調運之職。」

  江南糧儲調運?蘇喬心頭猛地一跳,立刻聯想到白天在昭獄,那些五皇子門客爭相吐露的、涉及南方錢糧的勾當。「今天五皇子剛倒,晚上這位可能知情的劉大人就出事了?這也太巧了!」

  「誰說不是呢。」林升看著熊熊大火,聲音發沉,「還沒查到他頭上,人恐怕就要化成灰了。連帶府裡可能藏著的帳冊、信件、一切能指向更深處的東西,也都……」

  蘇喬的心沉了下去,望著那已成烈焰煉獄的宅邸框架,火光在她眼中跳躍。

  然而,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前方那個沉默佇立的背影——蕭縱。

  他站得筆直,面對著滔天大火,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像。

  但蘇喬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他的背影在火光映襯下,竟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絕與……緊繃。

  更讓她心驚的是,借著晃動的火光,她似乎看到,蕭縱垂在身側的、那隻握成拳的手,在極其細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一種莫名的心悸驅使她想要走過去,這蕭縱,不對勁。

  「蘇姑娘,」林升再次輕輕攔了她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罕見的沉重與不忍,「讓大人自己……待一會兒吧。」

  蘇喬不解地看向林升。

  林升避開了她的目光,望向蕭縱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咱們大人……五年前,老大人和夫人,就是……葬身火海的。」

  蘇喬如遭雷擊,猛地轉頭看向林升,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五年前……葬身火海?

  她再望向蕭縱那看似堅不可摧、此刻卻彷彿被無形重壓籠罩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緊。

  五年前……那時候的蕭縱,纔多大?十五歲?還是一個半大的少年!她無法想像,一夜之間失去至親,面對那樣慘烈的場景,當時的他是如何捱過來的?那份痛苦、孤獨與絕望,該有多麼深重!難怪……難怪他看著這大火,會是這樣的反應。

  一股密匝匝的疼惜,如同潮水般漫上蘇喬的心頭,淹沒了她對案情蹊蹺的推測,只剩下對那個背影無盡的心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灼熱中,原本沉悶的夜空,忽然毫無徵兆地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緊接著,雷聲隱隱滾動。

  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起初稀疏,很快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密密的雨幕。

  這突如其來的夏夜急雨,彷彿是上蒼悲憫的嘆息,又像是一場遲來的、無力的救贖。

  冰涼的雨水澆在灼熱的土地上、燃燒的廢墟上,發出「嗤嗤」的聲響,蒸騰起更大的白霧,火勢似乎被這瓢潑大雨暫時壓制住了一點猖狂的氣焰。

  趙順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幾把油紙傘,小跑著過來,遞給林升一把,又看向蘇喬。

  蘇喬接過傘,卻沒有立刻撐開。

  她看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任憑雨水澆淋的蕭縱,抿了抿脣,毫不猶豫地撐開油紙傘,邁步朝著那個孤絕的背影走去。

  趙順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喚住她,林升卻輕輕搖了搖頭,拉住了他,低聲道:「算了,讓蘇姑娘去吧。大人心裡……壓著太多事了。或許……有些話,他不願同咱們說,卻能同蘇姑娘說一說。」

  趙順看著雨幕中蘇喬堅定的背影,又看看自家頭兒那彷彿與周遭一切隔絕的身影,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是啊……咱們頭兒,心裡太苦了。」

  五年前蕭縱的父母葬身火海,這是他們都知道的,而且只有身邊的人也知道,蕭縱的童年幾乎不是為了自己活的,而是一直希望得到一個讚許的或者承認的眼光,但是最終還是被那一場火吞噬了。

  冰涼的雨水密集地砸在臉上、身上,順著額發流淌,帶來刺骨的寒意。

  蕭縱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在雨火交織中掙扎的廢墟,眼前晃動的火焰與五年前某些重疊的、煉獄般的畫面不斷交錯撕扯。

  雨水衝刷著,卻衝不散那刻入骨髓的灼熱與痛楚。

  忽然,那兜頭澆下的冰涼雨水停了。

  一把素麵的油紙傘,穩穩地罩在了他的頭頂,隔開了滂沱的雨幕。

  蕭縱驟然回神,猛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蘇喬被雨水打溼了些許鬢髮、卻依舊清亮堅定的眼眸。

  她舉著傘,盡力地為他撐出一片無雨的天地,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中。她的聲音在譁譁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大人,下雨了,仔細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