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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斷大案 第7章去義莊

作者:吉誠

半個時辰後,馬車駛出宅院,碾過揚州城溼潤的青石板路。

  車廂內,蘇喬與蕭縱相對而坐。

  趙順在外駕車,林升騎馬隨行。

  晨間的揚州城已漸漸甦醒,沿街店鋪陸續開張,早點攤子冒著熱氣,挑擔的小販吆喝著穿街過巷。

  但馬車並未駛向繁華處,而是漸漸拐入城西的窄巷。

  越往西走,街市越顯冷清,行人漸稀,連空氣裡都彷彿多了幾分肅殺。

  蘇喬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頭掠過的灰牆黑瓦。

  巷子深處偶見幾家紙紮鋪子,門前掛著慘白的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怕了?」蕭縱忽然開口。

  蘇喬放下簾子,轉回視線:「民女只是有些好奇,義莊為何設在城西。」

  「城西地價便宜,離城門也近。」蕭縱淡淡道,「再者,此處靠近亂葬崗,運送屍首方便。」

  他說得輕描淡寫,蘇喬卻聽出了言外之意——這裡,是揚州城生死交匯的邊界。

  馬車在一處高牆院落前停下。

  門楣上無匾無字,只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緊緊閉合。

  牆頭探出幾株枯槐,枝椏虯結,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鬼爪。

  趙順上前叩門。

  三長兩短,似是某種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枯瘦的老臉。那人六十上下,眼窩深陷,面色蠟黃,見了趙順也不說話,只默默將門拉開。

  「老魏頭,義莊的看守。」趙順低聲解釋了一句,率先跨入門內。

  院內景象比外頭更顯陰森。

  青石板縫隙裡長滿苔蘚,正中一口古井,井沿石欄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廂房門窗緊閉,唯有正堂大門敞開,裡頭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特殊的味道——混合了石灰、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

  老魏頭佝僂著身子,朝蕭縱行了一禮,便轉身引路。他走路幾乎無聲,像一道影子滑過地面。

  正堂內光線昏暗,四壁無窗,只靠幾盞油燈照明。

  正中停著三副棺木,兩側牆邊則擺著幾具蓋著白布的屍身。

  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饒是蘇喬有所準備,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蕭縱卻神色如常,彷彿只是走進一間尋常廳堂。他走到其中一副棺木前,抬了抬下巴:「鹽幫少幫主劉猛的屍身,昨日已移至此。」

  老魏頭默默上前,與趙順合力推開棺蓋。

  那股熟悉的腐臭味頓時瀰漫開來,比昨日在青樓時更濃烈幾分——畢竟又多放了一夜。

  蘇喬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棺內屍身已被簡單清理過,蛆蟲少了些,但腐爛程度仍在加劇。

  她拿了一旁的布帕,又帶上一副薄皮手套——這是她今早向陳管家要來的,雖不如現代醫用手套,但總比徒手強。

  蕭縱看著她戴上手套的動作,眼神微動。

  「燈。」蘇喬頭也不抬地說。

  老魏頭默默將一盞油燈移近。

  昏黃的光線照在屍身上,那些腐敗的細節更加清晰。

  蘇喬俯身細察。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指尖輕輕按壓屍身各處的骨骼,從顱頂到趾骨,一寸寸摸索。

  廳堂內寂靜無聲,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蕭縱站在三步外,目光始終落在蘇喬身上。

  她的神情專注至極,眉頭微蹙,眼中只有眼前的屍身。

  那種專注有種奇異的力量,彷彿能將周遭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半晌,蘇喬直起身,脫下手套。

  「與昨日判斷基本一致。」她聲音平靜,「死者年約二十八九,身長五尺七寸,慣用重兵器。致命傷為心口刀傷,刀刃寬一寸二分,自第四、五肋間隙刺入,直穿心臟。兇手下刀時角度略向上傾斜,說明——」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蕭縱:「說明兇手比死者矮,或是當時處於較低位置。」

  蕭縱眼神一凝:「繼續。」

  「脖頸骨骼碎裂,系外力震斷。但民女發現一處異常。」蘇喬指向屍身頸椎,「斷口雖整齊,但第七頸椎左側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呈放射狀。這不像純粹內力震碎所致,倒像是……」

  她沉吟片刻:「倒像是死者中刀後尚未立即死亡,曾試圖掙扎轉頭,導致本就受創的頸椎在受力時產生額外損傷。」

  趙順忍不住插話:「你是說,他被刺中心臟後,還活著?」

  「心臟中刀未必立斃。」蘇喬道,「若刀刃未完全攪碎心腔,人可能有數息至數十息的清醒時間。而從這道裂痕的走向看,死者當時應是向左側轉頭——」

  她忽然停住,目光再次落回屍身胸口。

  「怎麼了?」蕭縱敏銳地察覺她的異樣。

  蘇喬重新戴上手套,俯身湊近那道刀傷。腐爛的皮肉模糊了傷口邊緣,但她還是看出了什麼。

  「刀口邊緣……」她喃喃道,「有燒灼痕跡。」

  蕭縱大步上前:「什麼?」

  蘇喬小心撥開腐肉。果然,在刀傷創緣,有一圈極細微的焦黑色,若不細看,幾乎與腐敗組織融為一體。

  「這不是普通的刀傷。」蘇喬直起身,眼中閃過銳光,「刀刃在刺入前,曾被高溫灼燒過。」

  廳堂內驟然寂靜。

  蕭縱盯著那道傷口,眼神漸漸沉冷:「灼燒的刀刃……這是江湖上一種陰毒手法。刀身燒紅後刺入,既能瞬間灼閉血管減少出血,又能加重內傷。但會使刀身變脆,若非深仇大恨,極少人會用。」

  「而且使用這種手法,需要提前準備。」趙順接道,「要麼隨身攜帶火折,要麼現場生火。兇手是蓄謀已久。」

  蘇喬若有所思:「若刀刃燒紅,刺入時應有皮肉燒焦的氣味。但據老鴇所言,鹽幫少主是在青樓失蹤的。那種地方人來人往,若房內有燒焦氣味,早該引人注意。」

  「除非——」蕭縱與她對視一眼,「行兇地點不在青樓。」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林升疾步進來,面色凝重:「頭兒,鹽幫的人來了。來了十幾個,帶頭的是鹽幫二當家,劉猛的親叔叔,劉鐵山。」

  蕭縱神色不變,只淡淡道:「來得倒快。」

  他轉向蘇喬:「你留在此處,繼續查驗。趙順,你陪著她。」

  「是。」

  蕭縱整了整衣袍,轉身朝外走去。

  玄色錦衣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踏出廳堂的瞬間,掠過一道寒光。

  蘇喬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義莊院門外,此刻已站了十幾條漢子。

  個個膀大腰圓,太陽穴高鼓,顯然是練家子。

  為首一人年約四十,面如黑鐵,虯髯滿面,一雙虎目赤紅,正是鹽幫二當家劉鐵山。

  見蕭縱出來,劉鐵山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嘶啞:「蕭大人!草民劉鐵山,懇請大人為我侄兒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