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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 三零四

作者:玉九

三零四

胡寐和西門風煦掩飾自身氣息的本事讓專司暗殺的北冥家也不得不讚嘆一聲,胡寐行動間毫無聲息,神出鬼沒的樣子更是令北冥幽反射性地心生警惕。

身邊的兩人都不擅長暗殺,但他們隱藏自身的能力都並不在暗殺之術之下,只不過在細節處有所偏向。

尤其是胡寐,完全是深得暗殺之術的精髓,那收割了一個又一個生命卻連影子也沒有露出來一絲的實力是北冥幽目前無法企及的,不由得,他開始懷疑胡寐的真正實力是否當真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只是天仙后期接近大圓滿。

無論北冥幽心中何種想法,都只限於自己猜測,是不會真正去開口詢問的。

三人重歸於階梯兩旁的黑暗之中,靜靜等待著下一批獵物的到來。

墨九處。

日出,墨九迎著朝陽漫步在廊子上,廊子一面是山壁,而另一面則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

朝陽極美,仙氣也極為濃鬱,可卻缺少了一種鮮活之氣,讓整個畫面更像是一幅畫卷,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墨九停下步伐,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一株長在山壁上的靈草上面的露珠。

露珠順勢滑落葉片,落在地上,碎成幾瓣。

草木是真實的,只是,終究沒有靈智,甚至連最為簡單的‘靈’也沒有,只是擁有生命,擁有本能。

“怎麼站在這裡?可是有什麼不妥?”予墨自廊子前方緩步向墨九走來,華服依舊,明黃在他的身上平添一份柔和沉雅。

“只是有所感慨。”墨九說道。

予墨聽完,小幅度轉了轉頭,看著墨九道:“可否說來一聽?”

“……”墨九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開口道:“此地生氣盎然,然活氣不足,多少有種空寂之感。”

是的,整個墨家給他的感覺便是空寂,甚至比起外面的那些廢墟都來得尤為冷清。

“原來如此。”予墨認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是我疏忽了。這些年我已經習慣。因而未想到這一點,這些日子,墨九怕是極不適應吧。”

墨九治癒眼睛所花的時間是十四日。算進今日,已有十五日了。

“未曾。”他在這裡住的時間畢竟還不長,要真說有什麼不適應,也只有臨時環境變換得太快。尚處於接受狀態吧。

相反,一直住在這個地方的雨末才是應該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閣下呢?”墨九反問。

“墨九喚我‘予墨’即可。不必如此生疏。”予墨先是笑著說完了這個,才回答道:“如先前所說,我早已習慣了,若哪一天此地多了‘活氣’。才是要不適應。”

“不覺壓抑嗎?”墨九望著廊子外雲煙縹緲,問道。

他也過過不少清修的日子,不說人煙。有時候鳥獸也未必有上一隻。但是,無論多麼清寂。都還是有一份‘活氣’的。

這裡卻不同,有生氣卻無活氣,就像有根本卻無其形,只是偶爾待一段時間還好說,若是長久住在這裡,饒是修士心性淡然,也會有一日受不了而崩潰的——

或在這樣的環境中瘋魔,或在這樣的環境中徹底歸於寂靜,如同半個死人。

“壓抑嗎?也許吧。”予墨和墨九並肩而立,“只是,何必一直糾結於‘活氣’呢?”

“萬丈青山,其上草木豐茂,生氣勃勃,雖無‘活氣’,如美玉有瑕,多了一份缺憾,然這欣欣向榮之景誰說不是‘鮮活’的呢?”

“此景如修道之途,雖有眾生永珍,卻終究唯有隻身一人行走其中,感到壓抑,不過是因為感到‘格格不入’罷了。”

“若相融於此景之中,又何來壓抑一說?”予墨笑:“如站在紅塵之外,總覺得紅塵事多,擾不勝擾,怒其中生靈不爭、不智、不明。”

“而若是身在那紅塵之中,卻再無此感,最多,於偶然之時若有所悟,心生感嘆。”

“待到身在紅塵之中,心卻在紅塵之外,便會覺得壓抑,感到窒息,只因格格不入卻無法擺脫。”

“唯有心中裝有紅塵百態,融入其中卻又超脫其中,方能暢遊紅塵,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這番話,說得不可謂不正確,不可謂不精準。

墨九微微一愣,隨即唇角小小往上翹了一下:“是我想當然了。”

予墨不在意地一笑,像是想到了什麼,說道:“墨家腹地仙氣濃鬱,而距離離開的時間還有段日子,在這段時間你,你可以安心修煉。”說到這裡,予墨停了一下,面露可惜之色,不無遺憾道:“可惜當初沒有建造‘轉瞬’之陣,不然便能擁有更長的修煉時間,也是失策了。”

轉瞬之陣,又被叫做‘轉瞬千年’,即外界一天,而陣法中也許已經過來一年、百年甚至千年。

轉瞬之陣不可謂不逆天,尤其是對於修煉而言。不過,有其長必有其短,在轉瞬之陣裡面渡過的時間也是會切實反映到骨齡上的,如果修士壽命不足,那麼便不是修行一日千里的助益,而是變成了一個催人速死的殺陣。

並且,轉瞬之陣終究只是陣法,需要力量去進行推動,不僅建造耗資巨大,使用起來費用更是不小,基本上建造好後使用的是少之又少,只在一些關鍵時刻才會開啟。

墨九眸光一閃,狀似不經意般偏了偏頭,將目光放到那氣勢恢宏的瀑布之上,看著流水奔騰,哮聲震天,心中的情緒收斂得密不漏風。

“有無之事,還需看開。正所謂有則歡喜,無亦不可,怕是當初誰也沒有想到這一點,畢竟未來之事不可期。”

予墨聽到這番安慰寬解的話,再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墨九,忍不住笑意加深了許多。

“正是如此,剛才之言,墨九便當作沒聽到吧。”

墨九亦回了一個淡笑,沒有應答,心中儼然是另一個想法——

沒聽到?這話中內容,可是極有深意啊……如何讓他當作沒聽到呢?

鋪好的長線,已經有魚上鉤了……墨九遙望對面的青山,目光比天上的遊雲更加悠遠,似毫無著落之處,又像看著每一個角落——

可惜魚兒太小了,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只能平白浪費些心思罷了……同時,墨九並不確定,這條‘魚’究竟是無意上鉤的,還是被有意放在魚鉤上的。

驀地,他想起身為毒修時那段人人喊打的時光;想起自己左躲右閃,混于山林的日子;想起那一路上自己不停鋪線,最後所鋪之線織結成網,網縛天下的結局。

不由得,他笑了——

那段歲月,與現在的情景何其相似呢?只不過,他未曾再像曾經一樣一路鋪線罷了。

只因,他身邊已經多出了許多身影,而那些身影,會幫他將線鋪好。他所要做的,只是靜等收網那一刻的到來,然後,再次網縛天下!

也許,中途偶爾扯上一下網線,加快收網的速度也是不錯?

墨九抬眼,將這個想法擱置到了一邊。

他已經有了無盡的時光,沒有時間的催促,這一切,他都可以慢慢等待……他的耐心,在這種時候,總是很好的,不是嗎?

忽然,他察覺自己此時的狀態有些近似於那人,不禁一愣,但也只是一瞬間就恢復了往時的淡漠。

近似,可不是再正確不過了嗎?他與那人,可從來都不是善類。就像是所修之道‘醫’與‘毒’一樣,同出一源,各自奔向不同的道途,擁有不同的存在方式、展現形態,可最終結局卻是無法令人忽視的殊途同歸。

只是,那人天下利益算盡,每一步都踩在最精確,最有益的位置,而他則更多了一份隨心所欲,只求問心無愧,其他都不是太在意罷了。

可那並不代表,他是可以任人拿捏之輩。

他不懂很多東西,這些為汨羅仙界乃至於四相界的機密的事情也未必會讓他有機會去懂得,可這並不妨礙他無聲鋪線,細心佈網。

任何生靈,所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哪怕他身邊已經多出了許多身影,但他很清醒,他們是不可多得的同伴,可也僅僅只是同伴。

也許其中有些人可以稱之為知己,但終究不是真正的知己……沒有離開,只是因為利益不夠。

他,終究只是‘重要’,而不是‘最重要’。他的重要,只不過是因為‘最重要’而產生的,如同浮萍,一個小小的漣漪,就會被推向未知的遠方。

半晌,他嘆了口氣,眼中少見地出現了幾絲悵惘。

很多時候,他並不願意去想這些,去想很多,不是逃避,只是他明白,想到了又能如何呢,只不過是徒添心傷罷了。

他更不想去與人去算計什麼,他要走的是通天之路,是‘道’,而非生靈間的爾虞我詐,只是世事往往與願相違。

都說不知他究竟在意什麼,彷彿無論什麼都無法放進他的心中,這只是因為,他們真正所在意的,也並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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