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 三五三
三五三
更是因為書寫者不希望看到他手記的人僅僅只是安於一方。想要真正領略他書中記載的風物之景,唯有走出那窄窄小小的一寸地,踏山涉水,輪轉春秋,才能在偶然的一個錯眼間發現清華浮動,風韻天成,才能體會他書中描繪的情感。
‘天河之岸’每到月圓之夜,兩岸特有的草木‘紗枝’便會變成瑩藍色的。風吹過來,大片大片的紗枝如波浪般晃動,彷彿絨羽的花瓣脫落,飛到空中,就像遙遠的記憶中那些美好的事。
很難去透過這一路所看到的景象去將這樣的風景與罹禍大陸聯絡在一起,也許只有看到了,墨九才會懂得真正的‘天河之岸’,明白這個名字的意義所在。
“根據靠近大陸的不同,接近的區域也會有或多或少的變化,大多都趨近於那塊靠近的大陸。作為臨近鳳棲大陸的東南之極就算比不上鳳棲大陸的肥沃,也不該如此荒涼。”墨九感慨道:“也許這便是天道的權衡,興盛則必有衰敗,因為靠近鳳棲大陸,所以才有了東南一帶的蕭條荒廢。”
“這是自然,不然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青堯不以為然道:“鳳棲大陸的豐饒是汲取了許多地方的風光與靈氣才有的,罹禍已經很好了,泥土還是泥土,雖然乾巴巴了點。”
“你若到青冥大陸的西南一帶看看,便會發現那裡黃沙千里,金烏炙烤著地上所有的東西,土地億萬年前便已沙化,連枯草都沒有一根。”
“也因為鳳棲大陸的存在,哪怕人修如何勢大。也不曾壓下妖族太多。”青堯點出人族與妖族之間平衡的一個重要原因,“其他種族,比如魔族,比如鬼修,又有哪個還有先輩的風光?對人族,他們是殊死一搏,因為以現在的趨勢。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該和很多曾經輝煌一時。但最終銷聲匿跡的神獸、神物一樣,步上消失的後塵,就算不消失。也勢必衰弱得從一方大陸的霸主變成一塊米粒之地的主人。”
“幾乎世上所有的種族都是如此,從最開始的失卻領地,遼闊疆域縮減成一塊只夠棲身之地,族內資源貧乏。人才凋零,最後失去僅剩下的一絲力量。化為芸芸眾生中不起眼的一員,命不由人,宛若浮塵。”青堯慨然地望著身下這片土地:“這對於一直追尋力量的魔族來說,失去力量與死何異呢?只會比死更加痛苦。”
青堯是妖族。妖族現在還很風光,雖未曾至輝煌,但他們已然滿足。知道水滿則溢,月盈則虧。輝煌固然燦若朝陽。但這樣的細水長流對於一個種族、一個勢力而言卻更加難能可貴,遠比極盛的燦爛光芒更溫存人心,長久於世。
而魔族與鬼修已經到了不得不戰,不得不挑起戰爭的地步,只是因為他們已經退無可退,身後便是埋葬種族傳承的萬丈懸崖。
“世間之事,都囊括於天命之戰中,法象萬千,也不敵清明一點。”青堯目光沉靜,天上的殘月在黑色的眼瞳中投下一道銀白纖細的影子,“情也好,理也好,道也好;天下大勢也好,蒼生所向也好,天道運轉也好……背水一戰,為情而戰,因利入戰……”
墨九聽罷,眼睫一顫,抬眼去看青堯的眼睛,但結果一如他曾經無數次這麼做的一樣——什麼也不曾看到。
絢爛斑斕的光影交錯中,什麼都渺小又曠遠,沒有花開花落,沒有風雪雨月,只有一片絢麗到極致後無法去形容的風光。
“代表了人族的勢力,對於天淵、幽都,現如今的天都、罹禍、鬼蜮似乎格外溫和。”墨九語氣淡漠,字字清晰,矛盾的兩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法象萬千,不敵清明一點。”青堯低聲笑著重複了一遍他先前說過的那句話,“看透了,這世上也就沒什麼好去厭憎的了,無論如何,天都都是這天下的一份子,許多事情,那些站在頂端的人更明白這一切都不過是立場不同,無分對錯。何況人族勢大,其中良莠不齊,他們何嘗不是想借著天都的手來清理門戶呢?”
“這其中,有太多的東西,要是說,是好幾年也說不完的。”青堯撥出一口氣,放棄對身體的控制,任憑身體往後倒去。
躺在地上,青堯平望著罹禍大陸的夜空,沒有星辰,沒有寧靜,殘月掛在上面,清冷而悽絕。
“天都拼盡全力為求一線生機,這樣的情景,如何不讓各大勢力們心有觸動?”青堯隨手抓起一根草咬在嘴裡,含糊不清可一字一句又異常清楚地說:“天都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各大勢力們默不作聲、放任自流的態度。可真正等到了這一天,往往很多東西都失去了原本的意義。”青堯意味不明地一笑,從夜空上收回視線,看著墨九道:“墨墨就不用想這些事情了,無論怎麼說,都是別人家的事。”
“別人家的事?”墨九唸了一遍,一雙眸子無悲無喜地望向青堯,冷聲道:“別人家的事已經鬧到了面前。”
“只當沒看見就是了。”青堯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道:“青丘的處事原則向來就是如此,別人家的事便是別人家的事,走自己的路便是,就當看個熱鬧。”
“那青丘何苦加入天命之戰?”墨九完全不買賬。
“這就是自己家的事了。”青堯來了精神,伸出手掰著手指對墨九一一說道:“青丘想要在後世有一席之地,避免灰飛煙滅的結局,所以需要墨墨你;青丘希望可以在天命之戰中避免太大的損失,同時墨墨你太招眼了,所以需要入局尋找明智的同盟;青丘不想陷入麻煩之中,所以不會與太多勢力有過多牽扯,比如雲照派、花溪澗,因為這些都立場過於明確,靠不住。而萬妖谷又太敏感,青丘可不想被捲入妖族內部爭鬥中,導致從此麻煩不斷,推也推不掉;青丘……”
“總而言之,都是自己家的事。”青堯得意洋洋道,如果身後有尾巴,此時尾巴一定是翹起來的,“怎麼樣,墨墨可是覺得我非常明智?放心,我知道墨墨你臉皮薄,不用你說出來,我明白的。”
墨九心中:ヾ(`Д′)
“……呵呵。”冷笑了兩聲,墨九轉了個方向,把背留給青堯,擺明瞭不想和他說話。
說別人靠不住,最靠不住的分明是你啊!墨九暴走。
就在月亮全部露出來的時候,納蘭子矜姍姍來遲,讓眾人放下了一直懸著的心。
“怎麼來得這麼晚?可是路上出了什麼事?”蒼玉關心問道。
墨九與青堯兩人先後從地上起來,向納蘭子矜走去。
以納蘭子矜離開到屍魃倒下的時間去算,要麼那個背後操控的人就在他們不遠處,要麼納蘭子矜速度不慢,無論哪個,去時算進尋找的時間也只需要一刻鐘作用,回來時有了明確的路線卻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明顯不合理。
“倒是不曾出事,而是一直在處理這個,所以慢了些,讓你們擔心了。”納蘭子矜連忙安撫完眾人,說明他沒事,然後一揮手,一個長約三米的物體重重落在地上,揚起一地塵土。
“……”一瞬間沉默的墨九、蒼玉、鳩。
“。”沒有什麼反應的青堯。
“!?”被自己看到的東西所驚到的南宮婠婠與張子衡。
“這、這是什麼?”張子衡嚥了口口水,指著五步外的那個暗金色,看上去沉重無比,刻滿了繁複花紋與符文的長方體,磕磕絆絆驚聲道:“棺、棺材?!”‘材’字比起前一個字整整高了兩個音節有餘,張子衡被納蘭子矜拿出來的東西驚得連聲音都控制不好了。
南宮婠婠則是完全呆立在了當場,好久才回過神來,再看納蘭子矜時已經是一種‘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的眼神。
“納蘭……此物,你是從何處尋來的?”蒼玉笑容不經意的頓了頓,顯然也為納蘭子矜拿出的物體感到意外。
“屍魃受到反噬陷入沉睡,你們都不曾將之殺死嗎?就算不殺死,也是要埋好的。”納蘭子矜無視張子衡顯而易見,毫無營養話與南宮婠婠的眼神,嘆了口氣,手一拍棺身,上面的蓋子一下往上滑開,一直滑到最末端,一頭堪堪架在棺材上,另一頭則落在了地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地帶。
棺材內還有一副小了一圈的冰棺,冰棺的冰壁通透極了,乾乾淨淨什麼花紋也沒有,但若是用天道之眼看,卻可以發現冰棺上密密麻麻到處都是各種細小的文字,有些古老得已經失傳,只能從上面暗合天地的氣息中得以一窺一二,起到的並不單單只是封禁的作用,還有‘蘊養’、‘安眠’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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