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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 三五七

作者:玉九

三五七

同時他們也明白,很多時候給他們再多與王相處的時間,他們也未必會知道王的所思所想,最多隻是比現在這樣一無所知的狀態好上一些罷了。本文由。。首發

也許這就是天狐的本質——華服千面。心思一轉一繞間迷惑了所有人,沒有人能真正透過那雙風光萬千又空寂蒼茫,比星空更浩瀚,比虛無更沉靜的眼睛看到眼睛主人的想法。

站在以通曉人心,長於感情著稱的天狐面前去揣測對方的想法,無疑是在大道面前論道。

“我們要去追嗎?”見蒼玉說完後,半天沒有人說話,張子衡憋道。

“不,我們去鳳棲。”出人意料的回答的人是青堯。

看到眾人朝他投來的目光,青堯扯出一個笑,眯起眼睛,看著不遠處的汨羅海域,目光悠遠,像是穿越了中間的路途,落在鳳棲大陸上:“鬼蜮與罹禍,青冥一個如何敵兩個?”

他的話讓在場除了昏迷,沒有知覺的丹鑾外的所有人都不禁一震。

“王……”青杳欲言又止,看著王臉上的那抹笑,不知為何,青杳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不是對青丘的預感,而是對天下的預感……這一次,王怕是真的生氣了……青杳神色複雜地望著墨九消失的方向。

祭司啊祭司,你可知道你的離開,掀起了怎樣的風波嗎?不止是青丘,天下也要隨之變得風雨飄搖起來,旦夕間便會覆滅……

旋即,青杳為自己的所想感到一陣可笑——在這世間,誰又不是這樣的呢?哪怕踏神期修士,也不過這海上一條大些的船罷了。遇上了風暴,仍然會有沉落的危險,甚至在許多時候,不比小船靈活,只能與海中的冰山相撞,船毀人亡。

或是觸碰到了暗礁……無論是什麼樣的結局,最後都是相同的。

她忽然在這一瞬間明白了王的目光——王看的。從來不是鳳棲大陸。也不是這天下,而是汨羅海域……

比起大無邊際的汨羅海域,青冥、鳳棲、罹禍與鬼蜮還有那些浮島就像海上的船。看似很大,實則只需要一個海嘯就能淹沒,再不復出……

他們從東南到南邊大陸邊緣,用了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墨九一路與天暮都主差不多飛了兩個月才到達位於中部偏西北的天淵天暮宮。

一路行來,墨九在空中匆匆看到罹禍大陸有很多暗紅色形似荊棘的植物和許多能發出熒光的草木。

那些草還好。樹木的形象卻異於正常的樹木,樹幹就像一個巨大的燈籠,樹枝上不長一片葉子,也是掛著幾個小燈籠。差不多一根樹枝只掛一個燈籠,有些則沒有掛,看上去疏密有致。很漂亮。

也有樹渾身黑漆漆的,像鐵沒有鐵的半分光澤。像碳又比碳光滑許多,枝杈看上去鋒利無比,就像刀刃一般,也是不長一片葉子。

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植物讓墨九將之與腦海中的文字一一對上,倒有大半是他認識的,但還有一小部分不知道名字,只能等以後再去翻找資料……墨九想到這裡,停了下來——以後?還會有以後嗎?多久以後呢?就算到了以後,那些書籍與玉簡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他走在宏偉的天暮宮內,走廊兩邊是看上去很正常,但是開著透明淺藍色熒光花朵的樹。

不斷有淺藍色的光點從花朵上脫離,飛舞在空中,看上去美不勝收。

他在天暮宮的時間並不長,只有一天左右。這一天的時間裡,墨九發現了天暮宮不存在生靈印象中‘白天’與‘黑夜’,也不像罹禍大陸一樣陰沉沉的。

在天暮宮永遠都只有黃昏,不同的色彩,代表了不同的時間:橙黃是清晨,橙紅是中午,橙藍是傍晚,橙紫是晚上。

這些都是墨九透過觀察後聯絡青冥大陸的時間順序摸索出來的,不得不說天暮都主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在把墨九帶到天暮宮,說了一句“天暮宮內皆可踏足”後,便不再管墨九了。

天暮宮更不像青丘那樣隨處可以看到侍者,只要墨九不出聲呼喚,那麼他的視線內絕對不會出現任何一個人。

巍峨華美的宮殿大得出奇,也空得出奇,溫暖恢弘的落日餘暉讓宮殿少了一分清寂孤獨,卻越發襯托出那隻存在於往日記憶中的遙遠朦朧,讓人心中不知為何澀然。

墨九坐在飛來椅上,靠著廊柱,伸手接住一點熒光。

熒光落入他的掌心,霎時消失無蹤,比雪更加徹底,天地間再也找不到它的痕跡,先前的場景彷彿只是一次錯憶。

墨九倏然想到了天暮宮——

天暮宮就像是剛才的那點熒光,美麗也夢幻,近在眼前卻無法碰觸,眨眼間就會不知道去了哪裡。

從進入天暮宮起,墨九就一直有種到了歲月遺留之地的錯覺,他在不知哪一段時光之中漫步,徘徊在這段記憶中,無法走出,被時光遺忘。更不知什麼時候就突然進入了下一段時間中,身邊的一切便如雪澌冰銷,眨眼成空。

也許,不是天暮宮,而是魔族……魔族便像藍熒花上飄出的光點,便像天暮宮……黃昏如何壯美瑰麗,都將隨著日薄西山被夜幕籠罩,一宿長眠,清晨,是否還能再醒過來?還是隨著夜晚一起消失在晨光之中?或者未等天明,便永沉寂夜。

“墨九可是喜歡天暮宮的風景?”蒼冥自長廊盡頭走過來,一身黑色的華服拖在地上,裙襬處大片大片的彼岸花豔麗妖異之極,讓蒼冥恍如自冥域而來,身邊不是天暮宮的暮色蒼茫,而是冥界的幽魅深邃。

“……然。”墨九淺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蒼冥的身影,背景,是日暮下的昏黃長廊,蒼冥的影子被夕陽的餘暉拉的長長的。隨著腳步而晃動著,迷離極了。

“那麼久住於此,可好?”蒼冥走到墨九的身邊,低頭望著墨九,彷彿只是單純地詢問,那雙淺色的眼睛中光華隱隱。

“任何景色,看得久了。便只覺一如尋常了。”墨九避開了正面回答。用這樣一段看似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告知蒼冥他的答案。

“墨九不像這等薄情之人。”蒼冥眼中神色微閃,唇邊是篤定的笑容,“任何景色看得久了。便只覺一如尋常了,可墨九不會因此而離開,我所言可對?”

墨九無聲預設,見到這樣的結果。蒼冥眼中劃過一絲滿意,然墨九下一句話卻讓這絲滿意支離破碎。

“這世間。終會有離去之日。不因絕色逗留,不因色暮別去,時間到了,該走的總是要走。不會因為外物而有所改變。”

“墨九是覺得,自己是那到了離去之時的人嗎?”蒼冥淺色的眼瞳一深,聲音清潤依舊。不曾因為主人的心情有半分的變化。

“是或不是,你不是早已清楚?”墨九不答反問。

“墨九如此自信會有人來救你。那人又能將你救出?”蒼冥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如常,就像好友之間尋常的談話一般。

“從未有此想法。”等待他人的解救嗎?墨九背靠柱子,幾縷頭髮從落在耳側,靜靜看著長廊外藍熒樹上花繁星茂,就像水晶雕琢而成的花朵卻有著雲般的柔軟,在風中舒展著身軀,恣意展現著最美的一面。

“那麼?”蒼冥沿著墨九的目光,看到了那片熒藍,淺淺的藍色,熒熒的光輝,幽靜又熱烈。

他想到墨九的話,既然不是自信有人前來相救,那麼是認為他們會放他走嗎?還是他僅靠著自己一人便能離去?

“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任何事物,都有各自歸途。”墨九轉頭,看向蒼冥,神情間的認真讓蒼冥隨之嚴肅起來,“總有一天,我會離開天暮宮,天暮宮景色再美,終非我之歸宿,可一朝棲息,卻無法終身相許。”

“墨九當真毫無眷戀嗎?”蒼冥的笑容就像和蒼玉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卻給人兩種不同的感覺。

蒼玉是山河的磅礴大氣,兼之清和溫潤之息,就像九天之上維持眾生運轉的天道,養育蒼生,無聲無言,任天下奔向各自的道路。

蒼冥像影子,像漆黑的盡頭那一抹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華,像暮然回首之際,站在燈火闌珊處的寧靜。

“吾心所繫,山川萬裡。”墨九微微一笑,眉目間的淡漠瞬間消去了許多,那雙淺金色的眸子中溢滿了讓人無法言喻的東西,宛如青冥,“天暮極美,然世間美景不知凡幾,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海上明月、雨後朝隮……”

墨九每說一處勝景,那雙淺金色的眼中便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許多景色在裡面輪流浮現,光怪陸離。

蒼冥望著那雙眼睛,在裡面出現的那些景色讓他有一瞬間的怔神——眼前之人所言並非虛妄。

只有心中裝有山河之人,才能在想起山河之時,眼中也閃過同樣的風景。

“墨九不曾有過牽掛嗎?”良久,蒼冥忽然問道,“不曾有過想要做亦或改變的事嗎?”

想要做的事?改變的事?墨九的目光一下變得飄忽不定起來。蒼冥見此,知道墨九是陷入了思憶之中,沒有再打擾。

“想要做的事,約莫便是道吧。”墨九回想的時間並不長,事實上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時間,很難讓人去相信有想到什麼。

在短暫的安靜之後,他緩緩道,“這也是每個修士在踏入修真之路、修道之途時想要的事物之一,成道。

“沒有其他了嗎?”不等墨九回答,蒼冥就例舉道:“想要親人一起長生不老、想要起死回生、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權傾天下、想要富可敵國、想要萬人敬仰、想要……”看到墨九隻是搖頭,蒼冥聲音低了下去,笑容淺了下來。

“墨九不想改變什麼嗎?”最後,他如此問道。

“改變什麼?”墨九奇怪問道,眼瞳清澈通透得像是一面明鏡,什麼都清晰地倒映在上面,所有人也都能看到他的所喜所想,可也因此反而看不清了,看不清究竟是些什麼,心中知道,卻無法分曉其中到底是何般感受。

“墨九對於自身的命運,不曾感到怨憤嗎?”蒼冥淺色的眼珠就像一池清波,帶著些冰冷,雖然是這麼問墨九的,但墨九卻無法在這雙眼中找到絲毫怨恨、不憤之情。

其他水流平靜的表面下是洶湧的暗流、漩渦,而蒼冥卻截然相反——水流之下,好似靜止。

“身不由己,命不由人,所親所愛盡皆離去,不曾做什麼,結局卻早已註定,一生求而不得、得而復失……”蒼冥越說,眸色便越加深沉,語氣越發沉穩,最後淺色的眼珠已經演變成了漆黑,語氣穩得沒有一絲動搖,宛如一塊金鐵一般。

“任何事物,都有各自的一線生機。”墨九眸光清湛地與蒼冥回視。

“依墨九所言,我的生機又在何處呢?”蒼冥目光森冷,冷冷笑道:“什麼都不曾做,卻為人恐懼、疏遠、冷漠、厭惡;所救之人得知身份後,下一秒便刀劍相向;墜入深淵之時,人人落井下石,可有一人真正看到我所作所為,所思想所想?!”

“墨九可知那種痛?在深淵內苦苦攀爬,爬得雙手血肉模糊,十指只剩下累累白骨也依舊在爬,哪怕骨頭磨斷了,也依舊不曾停下;抱著可笑的期待,期待世人中有一人是不同的,期待世人可以真正看到我,只是我,而非那個所揹負的身份!”

蒼冥聲音輕柔,可說出的話卻殘忍無比:“期待世人眼中的厭惡恐懼可以不見……直至最後期待墜滅,方知世人便是如此,無所謂你是什麼模樣,無所謂你做什麼……罪人之子也是罪人,不是嗎?何況是我這個註定要滅世的‘邪魔’呢?”

“不想墜落,卻無可奈何……哪怕是卑微,也無法贏得一分憐憫……呵呵……哈哈哈哈!”(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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