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蘭亭 第136章良配
春末的和風卷著海棠花瓣,簌簌飄在紫雲閣的窗外,雅間裡燃著淡淡的松煙香,卻驅不散容言心頭的滯悶。
她今日穿了件素淨的藕合色襦裙,烏髮僅用一支白玉簪綰起,靜靜坐在木椅的側位,指尖無意識地劃著茶盞外壁的冰裂紋。
前日與徐晏之的那句「不必再見」猶在心間縈繞,心口像是壓了塊冰涼的石頭,沉甸甸的,連抬眼打量人的興致都無。
身側的徐婉兒卻是另一番光景,杏紅繡羅裙襯得她肌膚瑩白,髻上簪著顆圓潤的東珠,眉眼嬌俏靈動,偏偏嘴角撇著,臉上的不情願顯而易見。
若不是顧及徐老夫人,她哪裡肯來相看?一早出門時便打定了主意,要想法子把相看之人給嚇退。
對面端坐的,正是去年的新晉探花郎,翰林院編修溫景然。
他身著一襲天青錦袍,腰束玉帶,墨發如瀑,僅用一支青玉冠束起。眉眼清雋溫潤,脣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周身氣度清雅從容,一看便知是書香世家養出來的公子。
幾人從一開始打過招呼後,已經對坐了片刻。徐婉兒不開口,容言便也由著她,橫豎她覺得,徐婉兒也不會做出太過分的舉動。
「溫大人是吧?」
徐婉兒晃著手裡的茶盞,聲音脆生生的,卻沒半分客氣。
「今日既耽誤了溫大人半日,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人平日疏懶慣了,琴棋書畫一竅不通,詩詞歌賦更是兩眼一抹黑。每日辰時才起,晌午要歇午覺……」
徐婉兒大約是方纔在心底組織好了話語,於是率先開了口,容言亦留心聽了幾句,不聽不打緊,一聽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再瞟一眼那溫景然,卻見他面上絲毫不見慍色,只微微頷首,貌似還聽得很是認真。
倒是挺適合婉兒,容言心中頓時下了這個結論。
待徐婉兒將自己的一大堆缺點羅列完,對面的溫景然垂眸微微笑了笑,纔不緊不慢開口:
「徐姑娘率性灑脫,實屬難得。聽聞令兄在府上請了名家先生為徐姑娘授課,這份用心與周全,放眼整個京城,也是少有的。令兄年少便摘得三元,今在禮部政績斐然,令朝野稱頌,小生實在佩服。」
徐婉兒一噎,沒想到這人竟不按常理出牌,而他對她的事知曉得不少,想來是認真瞭解過的,這謊,恐怕也不必繼續撒下去了。
徐婉兒輕咬著脣瓣,瞄了眼容言,心一橫,又開始出擊:
「實不相瞞,我對溫大人並無不滿,只不過我自覺年歲尚淺,你我之事,縱是尊長們合意,我亦是不急著出閣的,恐得緩上兩年,再論及此。溫大人若急於成家,不如另擇佳偶,不必為小女耽擱,免得誤了大人的前程。」
徐婉兒這下語氣溫和了許多,覺得硬的不成,來軟的。
「徐姑娘既如此直率,在下亦當直言不諱。今日相見,你對我既沒有不滿,那在下便勉強算是合徐姑娘心意,而我亦覺得,徐姑娘再好不過。」
溫景然執起茶盞,指尖修長如玉,輕輕抿了一口。
徐婉兒瞪大了不可置信的雙眼,只覺得自己忙活了半天,簡直是白費力氣了。
「婚姻大事,本就該徐徐圖之,在下也並不急於一時,徐姑娘若是想緩上兩年,在下亦是等得的。」
溫景然輕輕放下茶盞,笑意更深了。
這下徐婉兒徹底沒轍了,一張嬌俏的小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捧著茶盞,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只能氣鼓鼓地瞪著溫景然。
全程,容言都沒說一句話,只偶爾抬眼,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見溫景然全程從容應對,始終神色平和,語氣溫潤,不見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也無半點探花郎的清高。
哪怕徐婉兒句句帶刺,他卻能舉重若輕地化解,既不掃了姑娘家的顏面,又有自己的風度。
容言瞥了眼身側氣鼓鼓的徐婉兒,這丫頭藏不住心事,性子跳脫得像只林間雀鳥,而這溫景然沉穩通透,恰好能容得下她的嬌俏任性。
容言在心底輕輕嘆了句:是個良配。
窗外的風又起,容言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鬆了松,心口的滯悶,竟也散了些許。
還不算沉悶的一次相看,容言覺得,比她之前與秦狀元的那次,自在多了。
二人出了茶樓,徐婉兒就開始喋喋不休。
徐婉兒拒絕了溫景然相送,她還想和容言去長春湖的遊船上看戲呢。
「你說說這個溫景然,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呢?我前面說得那麼一大堆,不明顯就是在拒絕他嗎?他堂堂一個探花郎出身,怎麼可能聽不懂呢?」
「他當然聽得懂。」
容言依舊很有耐心,昨日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她決定還是跟婉兒和以前一樣相處。
「對吧!他都聽懂了還如此裝糊塗,說明他這人城府極深!」
容言微笑著搖搖頭,只覺得徐婉兒這般天真爛漫,半點不知人間風月。
「有沒有可能,他不是城府深,而是因為……真心看上了婉兒你呢?」
「看上我?!我倆這才第一次見,怎麼可能有人第一次見面,就能看上別人呢?」
「這世上之事,誰能說得準呢?依我之見,這溫景然,家世優渥卻不張揚,才情斐然卻不恃才,這般情緒穩定、溫文爾雅的男子,倒真是難得。」
「你的意思,這個溫景然我可以考慮考慮?」
「嗯……誒你別看我的意思,你得自己心中覺得好纔行。」
……
兩人慢慢悠悠,向長春湖的碼頭走去。而此時紫雲閣的二樓,溫景然正負手站在窗邊,靜靜眺望著二人即將沒入在人羣中的身影。
徐婉兒,他在心中默唸著,脣角微微上揚,倒是與第一次見時完全不同。
腦海中閃過去年春日宴上初見的光景,彼時她眉眼間儘是大家閨秀的端莊,今日這般坦蕩直言的模樣,倒叫他生出幾分新奇,脣角不自覺地彎起。
「原來……是我看走了眼。」